读《资治通鉴》662

原文：

淮阳王更始二年（公元23年）

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迁都。二月，更始发洛阳。初，三辅豪桀假号诛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儿大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长安，乃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于是三辅悉平。时长安唯未央宫被焚，其馀宫室、供帐、仓库、官府皆案堵如故，市里不改于旧。更始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zuò)，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惊愕相视。

李松与棘阳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硃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诸宗室，然后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硃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唯硃鲔辞不受。乃以鲔为左大司马，宛王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等镇抚关东。又使李通镇荆州，王常行南阳太守事。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日夜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邪！”起，抵破书案。赵萌专权，生杀自恣。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斩之，自是无敢复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滥授官爵，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谏曰：“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万分，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更始怒，囚之。诸将在外者皆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由是关中离心，四海怨叛。

柏杨白话版： 玄汉·更始二年

玄汉西屏大将军申屠建、宰相府执行官（司直）李松，从长安（陕西省西安市）到洛阳，迎接玄汉帝（一任）刘玄迁都。

二月，刘玄自洛阳出发。

最初，三辅地区（关中地区·陕西省中部）一些假借西汉王朝名义，聚众起兵，诛杀王莽的英雄豪杰，人人都盼望封一个侯爵。想不到申屠建到后，先斩王宪，又扬言说：“三辅的年轻人够奸猾的了，犯上作乱，竟然杀掉领袖（指王莽）！”官员平民对自己的义行被如此曲解，既惊恐又愤怒，于是各霸一方，拒绝跟玄汉政府合作，申屠建无力恢复正常秩序。

刘玄到长安后，下诏大赦：“除非王莽的子孙，其他人所犯的罪，完全免除。”三辅的紧张局势，才告平息。

这时候，长安城中，只有未央宫被火焚毁，其他宫殿、设备以及仓库、官府，仍都保持原状，街市繁华，也如往昔。刘玄住进长乐宫（原是皇太后所居），正式登金銮宝殿，接见群臣。文武官员依照尊卑次序，集合大庭，庄严肃穆。刘玄从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张皇失措，低着头，一味用手指甲刮他的坐席，不敢抬头面对臣僚。有些将领稍后晋见，刘玄就问：“抢了多少东西？”左右侍从、宦官，都是宫廷旧人，听到皇帝这种问话，你看我，我看你，惊讶得合不拢嘴巴。

李松跟棘阳（河南省南阳市南）人赵萌，建议刘玄把所有功臣，都封王爵。朱鲔坚决反对，认为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曾有规定，非姓刘的不可以封王爵。于是，刘玄遂先行晋封刘姓皇族，再封非刘姓功臣：王匡（新市兵）封泚阳王（首府比阳【河南省泌阳县】），王凤（新市兵）封宜城王（首府宜城【湖北省宜城县】），朱鲔封胶东王（首府即墨【山东省平度市】），王常封邓王（首府邓县【湖北省襄樊市汉水北岸】），申屠建封平氏王（首府平氏【河南省桐柏县西北平氏镇】)……只有朱鲔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刘玄遂任命朱鲔当左翼最高指挥官（左大司马），宛王刘赐当前翼最高指挥官（前大司马），派二人跟李轶等前往洛阳，镇压及安抚关东（崤山以东）。又派西平王李通，镇守荆州（湖北省及湖南省）。邓王王常代理南阳郡（河南省南阳市）郡长。再任命李松当宰相（丞相），赵萌当右翼最高指挥官（右大司马），共同主持中央政府。

刘玄把赵萌的女儿接入皇宫，封夫人，遂把大权交给赵萌。刘玄在后宫不分昼夜的欢宴，官员们有要事报告，刘玄都喝醉了，不能接见。实在不能推辞时，就教宫廷随从（侍中）坐在帷帐里，代他回答。刘玄的另一位漂亮的小老婆韩夫人，尤其嗜爱饮酒，每次陪刘玄欢宴，看到寝殿侍奉宦官（中常侍）前来奏报国事，就大发脾气，说：“皇上正跟我喝酒，在这节骨眼上，就偏偏有事？”跳起来，把奏章撕得粉碎，摔到书案上。

赵萌大权在握，毫无忌惮，想杀谁就杀谁。一位官员忠心耿耿，向刘玄透露赵萌的罪行，刘玄像爆炸了似的，拔出佩剑，当场把那官员斩首。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敢口吐真言。这时候，一些社会低阶层的小人物，包括厨夫在内，都被任官封爵。长安街头传出“顺口溜”，说：“灶下养，当了中郎将（皇家警卫指挥官）。烂羊胃，当了骑都尉（骑兵总监）。烂羊头，当了关内侯（准侯爵）。”

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规劝说：“陛下奠定统一全国的大业，固然由于下江兵（王常）、平林兵（陈牧）的声势，但这种声势，只是一种冲击力量，不能用它来安邦定国。我们必须了解，官位（名）与权力（器），连圣人都十分重视（《左传》孔丘说：只有官位【名】与权力【器】，不可以随便给人）。而今，政府中的官员，都不是适当人选，希望他们对国家有什么贡献，好像攀到树上捕鱼，爬到山上采取珍珠。全国人民从这一点上，推测政府的命运。”刘玄大怒，逮捕李淑下狱。

将领们在全国各地独断独行，随意赏罚，自己任命州长（牧）、郡长（守），有时候一个州或一个郡，有甲将领派的州长郡长，也有乙将领派的州长郡长，州长郡长互相重叠，无论中央政府及地方人民，都无所适从。关中（陕西省中部）人民离散，全国人心怨恨，有人开始反抗。

读书笔记：更始帝入长安，本来只是个开始，定律令、稳定人心、发展生产、收服各方力量……，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做。可是刘玄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政治头脑和经验，面对如此庞大的局面，忙然不知所措，“俯首刮席，不敢视”。老天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也和天下人开了一个大玩笑。但也正因如此，才给刘秀以机会和舞台，才使历史更精彩。但我们不希望历史精彩，因为那每一场精彩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命，无数人间悲剧做基础的。所以我们更希望历史平淡，赵是平淡时，天下无事，越是人民幸福时，因为老百姓只是要“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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