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舂陵戴侯曾孙玄在平林兵中,号更始将军。时汉兵已十馀万,诸将议以兵多而无所统一,欲立刘氏以从人望。南阳豪桀及王常等皆欲立刘縯;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縯威明,贪玄懦弱,先共定策立之,然后召縯示其议。縯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甚厚,然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有所立,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莽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不如且称王以号令,王势亦足以斩诸将。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诸将多曰:“善!”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二月,辛巳朔,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玄即皇帝位,南面立,朝群臣;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改元,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硃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馀皆九卿将军。由是豪桀失望,多不服。

王莽欲外示自安,乃染其须发,立杜陵史谌女为皇后;置后宫,位号视公、卿、大夫、元士者凡百二十人。

莽赦天下,诏:“王匡、哀章等讨青、徐盗贼,严尤、陈茂等讨前队丑虏,明告以生活、丹青之信。复迷惑不解散,将遣大司空、隆新公将百万之师劋绝之矣。”

三月,王凤与太常偏将军刘秀等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

王莽闻严尤、陈茂败,乃遣司空王邑驰传,与司徒王寻发兵平定山东。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母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邑至洛阳,州郡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号百万;馀在者,旌旗、辎重,千里不绝。夏,五月,寻、邑南出颍川,与严尤、陈茂合。

诸将见寻、邑兵盛,皆反走,入昆阳,惶怖,忧念妻孥,欲散归诸城。刘秀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拔,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秀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素轻秀,及迫急,乃相谓曰:“更请刘将军计之。”秀复为图画成败,诸将皆曰:“诺。”时城中唯有八九千人,秀使王凤与廷尉大将军王常守昆阳,夜与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兵到城下者且十万,秀等几不得出。寻、邑纵兵围昆阳,严尤说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非所以示威也。当先屠此城,蹀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钲鼓之声闻数十里,或为地道、冲輣撞城;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刻,不以军事为忧。严尤曰:“《兵法》:‘围城为之阙’,宜使得逸出以怖宛下。”邑又不听。

棘阳守长岑彭与前队贰严说共守宛城,汉兵攻之数月,城中人相食,乃举城降。更始入都之。诸将欲杀彭,刘縯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

刘秀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诸将贪惜财物,欲分兵守之。秀曰:“今若破敌,珍宝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馀,何财物之有!”乃悉发之。六月,己卯朔,秀与诸营俱进,自将步骑千馀为前锋,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邑亦遣兵数千合成,秀奔之,斩首数十级。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秀复进,寻、邑兵却,诸部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诸将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秀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寻、邑之,自将万馀人行陈,敕诸营皆按部毋得动,独迎与汉兵战,不利,大军不敢擅相救。寻、邑陈乱,汉兵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伏尸百馀里。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赴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或燔烧其馀。士卒奔走,各还其郡,王邑独与所将长安勇敢数千人还洛阳,关中闻之震恐。于是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柏杨白话版:舂陵(戴)侯刘熊渠的曾孙刘玄,原来在“平林兵”(陈牧)中,称“更始将军”。这时,刘鏔集结的兵力已有十几万,将领们发现,军队虽多,却没有共同的领袖。于是打算拥立一位西汉王朝的刘姓皇族,作为号召。南阳郡的刘家班部众,跟“下江兵”王常等,都拥戴刘縯。可是“新市兵”(王凤)、“平林兵”的将领,为了保持他们的放纵生活,对刘縯的严明公正,心存忌惮。而刘玄懦弱无能,正合他们的要求。于是,先行秘密决定,造成既成事实,然后征求刘縯的意见。刘縯说:“蒙各位将军厚爱,尊重刘姓皇族,推举刘玄担任领袖,我万分感动。问题是,青州、徐州的赤眉集团,有数十万人之多,一旦得到我们拥立刘姓皇族的消息,如果他们也拥立一位刘姓皇族,则新王朝还没有消灭,而刘姓皇族就要先行内斗,使天下人心疑惧不安,自己伤害自己,恐怕不是消灭王莽的最好办法。而且,舂陵(湖北省枣阳市南)到宛县不过三百里,在这么绿豆大的面积上,自称皇帝,成为被攻击的目标,让人民承受灾难,更不是良好的计谋。我的意见是,暂时称‘王’,先发号施令,国王的权力同样可以诛杀将领,跟皇帝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赤眉集团拥立的人贤能,我们就去投奔归附,绝不会剥夺我们的官爵。如果赤眉集团没有行动,那么,等我们消灭了新王朝,收服了赤眉集团,然后再登皇帝宝座,并不算晚。”

将领们很多人赞成,说:“好极!”“新市兵”的将领张卬,扬眉怒目,拔出佩剑,砍击地面,喊叫说:“对自己做的事情,抱着怀疑态度,一定不能成功。今天这项决定,不允许有第二种想法。”大家一致赞成。

二月一日,在淯水(白河,发源于河南省高县西南白河乡,向南流经南阳市南)河畔沙滩上,建立高台。就在这高台上,刘玄被宣布是汉王朝皇帝,面向南方站立,接受群臣朝拜。刘玄既紧张又羞惭,满脸流汗,举起手来,一句话都讲不出。但仍然像一个正式皇帝一样,下令大赦,改变年号(把新王朝的“地皇四年”,改成“更始元年”)。任命堂叔刘良当“国三老”、王匡(新市兵)当“定国上公”、王凤(新市兵)当“成国上公”。再任命朱鲔(新市兵)当大司马(三公之二)、刘縯当大司徒(三公之一)、陈牧(平林兵)当大司空(三公之三)。其他将领,统统当“部长将军”(九卿将军。王匡、王凤,位居“上公”,而又加“定国”“成国”,是一种美称;“部长将军”者,身为“部长”,而兼“将军”名号;都不是西汉王朝制度,而是新王朝制度)。由于刘玄表现得不像一个有胆识的领袖,很多英雄豪杰,感到失望,内心不服。(为了叙述方便,以及不跟刘邦建立的西汉王朝混淆,我们称以刘玄为首的这个政权为玄汉王朝。)

三月,玄汉政府成国上公王凤,跟祭祀部长(太常)偏将军刘秀等,率军攻击昆阳(河南省叶县)、定陵(河南省郾城县西北)郾县(河南省郾城县),先后攻克。

王莽接到严尤、陈茂战败消息,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下令大司空王邑,乘政府驿马车,跟大司徒王寻,调动正式武装部队,负责扫平山东(崤山以东)变乱。征召精通兵法的六十三位专家,充任参谋官。任命体躯庞大的巨毋霸,当营区司令(垒尉)。并携带大量凶猛野兽——老虎、斑豹、犀牛、大象之类,助长威势。

王邑到洛阳时,各州各郡的精兵,分别在全权州长(牧)、郡长(守)亲自率领下,已集结四十三万人,对外宣称一百万人。其余还没有到达的部队,仍向洛阳进发,旗帜、辎重、人马,络绎于途,千里不绝。

夏季,五月,王邑、王寻率大军南下,经过颍川(河南省禹州市),跟严尤、陈茂兵团会合。

玄汉政府那些变民组成的部队,发现新王朝军声势浩大,惊慌失措,纷纷向后撤退,最后退入昆阳。恐怖把他们抓住,将领们一个个面无人色,忧虑带在军中的妻子儿女。大家认为不如各回各城,使目标分散。刘秀竭力反对,说:“我们的兵力既少,粮食更少,而敌人却强大无比,唯一的办法是合力抵抗,还有成功的可能,一旦分散逃亡,就难以保全。现在,刘縯还没有把宛县攻下,无法前来援救。一旦放弃昆阳,只要一天时间,我们的人马,势必全部消灭,想不到大家不但不能肝胆相照,誓死同心,共同建立功名,反而只想到妻子儿女,跟抢夺来的一点财产!”将领们咆哮说:“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刘秀笑一笑,离席而去。

这时,斥候报告说:“王邑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城北,连营好几百里,看不见殿后部队。”将领们平常一向看不起刘秀,现在情况紧急,只好同意,说:“请刘秀出来商量!”刘秀遂向他们简报他的计划:如何才可成功,如何将招致失败。大家一齐说:“一切都听你的。”这时,昆阳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刘秀命王凤跟司法部长(廷尉)大将军王常(下江兵),留守昆阳。刘秀连夜跟五威将军李轶(南阳刘家班)等十三人,骑马从南门出城,征召散居在外县的变民部队。

这时,新政府王邑剿匪兵团前锋,已有十几万人,抵达昆阳城下,刘秀等几乎不能出城。王邑、王寻下令包围昆阳。严尤向统帅王邑建议:“昆阳城是个不重要的据点,城既小,墙又坚,不容易一举成功。现在,叛乱集团的主角,远在宛县,我们大军直扑基地,他们必定崩溃。宛县解决,昆阳自然平定。”王邑说:“从前,我包围翟义(参考七年),不能生擒首脑,受到不少责备。而今,身统百万大军,对第一个叛徒占领的城市,都不能攻下,恐怕无法展示我们的威力。我要先把昆阳攻破,屠杀全城人民。然后,踏着鲜血,向宛县挺进,前队唱歌,后队舞蹈,岂不称心快意?”

于是,把昆阳包围得水泄不通,阵地纵深几十重,营寨几百个,战鼓和号角的声音,几十里之外,都听得见。有些部队挖掘地道,有些部队用撞车攻城,箭下如雨。昆阳守军奋力抵抗,身背门板(用以防箭),运送饮水。守军统帅王凤不能支持,请求投降。新王朝大军统帅王邑,断然拒绝。(接受投降,就不能屠城,而王邑的目的正是要屠城,老幼妇女儿童,一口不留。)王邑、王寻自以为成功就在眼前,对敌人毫不在意。严尤提醒说:“《孙子兵法》:‘包围城市,一定要留个缺口。’(目的在动摇敌人的军心,引诱敌人放弃战斗。)我们也应该留一个缺口,使守军逃走,把恐怖带到宛县他们的基地。”王邑听不进去。

新政府棘阳代理县长(守长)岑彭,跟前队(南阳郡·河南省南阳市)副郡长(武)严说,共同坚守宛县。玄汉政府部众围攻好几个月,城内粮食耗尽,人民饥饿,互相格杀吞食(人间惨事),不能抵抗,举城投降。刘玄进入宛县,作为临时首都。

将领们要诛杀岑彭,报复他坚守带来的灾难。刘縯说:“岑彭,是郡政府的高级长官。坚守城垣,是他应尽的责任。我们创立大业,应当尊敬表扬义士,杀他反而不如封他官爵。”刘玄遂封岑彭当归德侯。

刘秀冲出昆阳后,奔驰到郾县(河南省郾城县)、定陵(河南省郾城县西北),征调所可能征调的变民部队。一些将领贪图夺到的财产宝物,打算留一部分士兵看守。刘秀警告说:“我们这次出击,如果打败敌人,有一万倍的金银财宝等着我们,而且还可以建立大业。如果失败,人头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财产?”于是全部投入战场。

六月一日,刘秀跟各路变民部队,同时进发。刘秀亲自率领一千余步骑兵,作为前锋,在距王邑兵团四五里地方,构筑阵地。王邑、王寻派几千人迎击,刘秀奋战,杀几十人,新军败走。玄汉将领们兴奋说:“刘秀一向胆怯,看见一小撮敌人,就害怕得不得了,可是今天面对大敌,却这么勇敢,真是奇怪!而且还亲当前锋,我们应该帮助他。”

刘秀再向前挺进,王邑、王寻兵团,稍稍向后移动。玄汉各路军乘势攻击,又杀好几百人,甚至杀一千余人。一连串小小胜利后,再继续攻击,将领们胆量顿壮,以一当百。刘秀挑选三千壮士,组成敢死队,从昆阳城西郊,沿着护城河攻击,直冲王邑兵团的中央营垒。王邑、王寻没有把这支渺小的部队看到眼里,亲自率领一万余人的精锐,在阵前巡视;下令各营:不得允许,不可以出动,而单独迎击玄汉军。想不到一经接触,竟不能阻挡,略为向后撤退,各营没有奉到命令,不敢增援。于是,霎时间,新军阵地动摇,陷于混乱。玄汉各路军猛烈攻击,就在阵前斩杀王寻。昆阳守军看到形势倒转,立即开城出战,前后夹击,呼声惨厉,震动天地,新政府兵团六无主,哗然崩溃,四散逃命,不能再成行列,互相践踏而死跟被杀而死,一百里之遥,尸体遍地。就在这时,天气忽然剧变,巨雷响起,狂风大作,屋瓦都被掀起,四处飞荡,天空像裂开了似的,大雨倾盆。滍水(沙河,发源于河南省鲁山县西,向东流经叶县北,至襄城县东南注入汝河)暴涨,虎豹猛兽,在木笼中恐惧发抖。新政府剿匪兵团的士兵,被水淹死的有一万余人,河水堵塞不流。

王邑、严尤、陈茂三位统帅,骑马狂奔,踏着士兵的尸体,渡过滍水,向北逃走。所有辎重、粮食,全被玄汉军掳获,数量无法统计。玄汉政府拼命抢运,一连几个月都运不完,最后只好纵火烧成灰烬。新政府剿匪兵团士卒们纷纷逃回他们所来自的郡县,无法再作集结。王邑单枪匹马跟他从首都常安带出来的亲军几千人,狼狈逃回洛阳。

关中(陕西省中部)震动恐惧,全国各地英雄豪杰,纷纷起事,响应玄汉政府号召,诛杀新政府所派的全权州长(牧)、郡长(守),而自称“将军”,用玄汉政府颁布的年号,等候进一步指示。一个月左右,天下几乎全部摆脱新政府控制。

读书笔记:新市、平林将帅目光短浅,图一时之快,无雄心大计,注定走不远。

刘秀面对敌强我弱,人心惶惶的局面,沉着应对,团结众人,带头冲锋,以少胜多,崭露头角。

王莽黯于用人,王邑、王寻不懂军事,却作统帅,严尤懂军事而不能用,举国精锐,一触即溃,大势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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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657发布于2021-07-09 11:5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