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642

原文：卷第三十七

【汉纪二十九】

王莽中始建国元年（公元九年）

(王莽)又按金匮封拜辅臣……凡十一公。王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馀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

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者皆徙为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婴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以女孙宇子妻之。

莽策命群司各以其职，如典诰之文。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与三公司卿分属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又更光禄勋等名为六监，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县令、长曰宰。长乐宫曰常乐室，长安曰常安。其馀百官、宫室、郡县尽易其名，不可胜纪。封王氏齐缞之属为侯，大功为伯，小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又曰：“汉氏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于是汉诸侯王二十二人皆降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为子，其后皆夺爵焉。

莽又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及皋陶、伊尹之后皆为公、侯，使各奉其祭祀。

莽因汉承平之业，府库百官之富，百蛮宾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欲更为疏阔。乃自谓黄帝、虞舜之后，至齐王建孙济北王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故以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曰陈胡王，田敬仲曰齐敬王，济北王安曰济北愍王。立祖庙五、亲庙四。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皆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封陈崇、田丰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赵明等作乱，领州郡，怀忠孝，封牧为男，守为附城。以汉高庙为文祖庙。汉氏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诸刘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冤。

莽以刘之为字“卯、金、刀”也，诏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为二品，并行。欲防民盗铸，乃禁不得挟铜、炭。

莽曰：“古者一夫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秦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制于民臣，颛断其命，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故富者犬马馀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馀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柏杨白话版：九年（西汉始初二年 新·始建国元年）

王莽依照哀章制造的金柜预言书，封爵任官……总共公爵十一人。王兴，本是首都城防指挥部文书员（城门令史）。王盛，本是卖烧饼的小贩。王莽按照神秘预言书（符命），物色到同姓名的十余人，又物色到容貌长得跟卜卦中预言应命功臣相似的两人。从一介平民擢升到高位，用以向天下显示，一切出于神意。

同一天（正月一日），大量任命部长级官员（卿大夫）、宫廷随从（侍中）、宫廷秘书（尚书），达几百人之多。凡西汉王朝刘姓皇族担任郡长（郡守）的，全部调任议论官（谏大夫）。把明光宫改为定安馆，由定安太后王女士（王莽女）居住。把藩属事务部（大鸿胪）改作定安公官邸；设立警卫，加以监视。下令刘婴的保姆乳娘，不准跟刘婴谈话。刘婴软禁在家宅之中，不能出门，不能跟外界接触。长大成人之后，连牛、马、羊、鸡、狗、猪，都不认识。后来，王莽把孙女——王宇的女儿嫁给他。

王莽命政府各单位的职掌，完全依照古代《尚书》的规定，设“大司马司允”（大司马府执行官）、“大司徒司直”（大司徒府执行官）、“大司空司若”（大司空府执行官），称“孤卿”（三孤，官阶跟部长相等）。“大司农”改名“羲和”，后又改名“纳言”（农林部长），“大理”改名“作士”（司法部长）、“太常”改名“秩宗”（祭祀部长）、“大鸿胪”改名“典乐”（藩属事务部长）、“少府”改名“共工”（宫廷供应部长）、“水衡都尉”改名“予虞”（水利总监），跟三公府的执行长（司允、司直、司若），分别隶属三公（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

再设立二十七个“大夫”（国务官）、八十一个“元士”（政事官），分别担任中央各级官职。又把“光禄勋”等官名，改称“六监”，都属高阶。（“光禄勋”改名“司中”【宫廷禁卫官司令】、“太仆”改名“太御”【交通部长】、“卫尉”改名“太卫”【皇城保安司令】、“执金吾”改名“奋武”【首都常安警备区司令】、“中垒校尉”改名“军正”，另设“大赘”【国库长】。）又把“郡太守”改名“大尹”（郡长）、“都尉”改名“大尉”（民兵司令）、“县令”“县长”改名“宰”（县长）。“长乐宫”改名“常乐室”。首都“长安”，改名“常安”。其他一百多个官职、宫殿、郡、县，全都改名，不能尽记。

王莽大封王姓皇族，同一祖父的（齐缞）一律封侯爵，同一曾祖父的（大功）一律封伯爵，同一高祖父的（小功）一律封子爵，同一玄祖父的（缌麻）一律封男爵——以上爵爷们的女儿，一律封“任爵”（女爵位，即“公主”）。在封号上，男人用“睦”，女子用“隆”。

王莽又下诏：“西汉王朝时代，封国国君中有的称‘王’，甚至四方夷民，也使用这种称号，严重的违背古代的典章制度，伤害‘一统’的大义。现在规定：凡是王爵，一律改称公爵；四方夷民僭越的王爵，一律改称侯爵。”于是西汉王朝的32个亲王，全降级称公爵，181个侯爵，一律改称子爵。稍后，更全都撤销。

王莽又对黄帝王朝一任帝（黄帝）姬轩辕、二任帝（少昊）己挚、三任帝姬颛顼、四任帝（喾帝）姬夋、六任帝（尧帝）伊祁放勋、七任帝（舜帝）姚重华，以及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皇族跟皋陶、伊尹的后裔，分别加封公爵、侯爵，使他们各自祭祀自己的祖先。

王莽承受西汉王朝盛世的庞大基业，政府、仓库、文武百官，资产丰厚，所有蛮夷部落，都归附顺从，天下一派升平。现在，全落到王莽之手。王莽雄心勃勃，仍不满足，总觉得西汉王朝那一套格局太小，打算恢复古代的恢弘气概。于是，自称是黄帝姬轩辕跟舜帝姚重华的后裔，一直传到齐王国（首都临淄【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五任王田建的孙儿济北王田安，才失去政权（参考前206年）。残留在齐王国的皇族，人们称为“王家”就索性姓“王”。所以，王姓的初祖，应是黄帝姬轩辕。而始祖，应是姚重华。

王莽下诏：追封陈国第一任国君妫满（胡公）当陈胡王，田完（敬仲）当田敬王，济北王田安当济北（愍）王。于是，兴筑五座祖宗祭庙，四座皇族祭庙。天下姚姓、妫姓、陈姓、田姓、王姓，都是皇族。（据说：黄帝姬轩辕二十五子，有十二个改姓：姚重华改姓“姚”，后裔改姓“妫”，周王朝时改姓“陈”，在齐国的一支改姓“田”，在济南郡【山东省章丘市】的一支改姓“王”。）世世代代，不缴纳赋税，不服政府差役，对国家不负担任何义务。再封陈崇、田丰二人侯爵（陈崇封统睦侯，田丰封世睦候），使他们作陈胡王妫满、田敬王田完的后裔，承传香火。

在翟义、赵朋动乱时（参考七年），天下全权州长（牧）、郡长（守），都坚守岗位，心怀忠孝。王莽把所有全权州长都封男爵，郡长都封“附城”（比男爵低一级的爵位）。

王莽对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的祭庙，尊称“文祖庙”。在首都常安（陕西省西安市）的刘姓皇帝墓园祭庙，仍保持原状，香火如故。刘姓皇族继续免缴赋税、免服差役，直到这一代去世。王莽命各州全权州长不断慰问安抚，不准受到冤抑欺凌。

王莽认为“劉”字由“卯”“金”“刀”拼成，下诏：“禁止‘刚卯佩饰’跟‘金刀钱币’。”（“刚卯”是一种佩到身上的装饰品，或用金，或用玉，或用桃木，长三寸，宽一寸。每年正月“卯日”做成，挂到身上。服虔注：有一种玉做的，上面刻字：“正月刚卯。”）于是，废除“错刀币”“契刀币”（参考七年）；废除五铢钱，更铸小钱——一铢钱，直径六分，上面文字：“小钱值一”，跟从前发行的“大钱五十”，两种并行。为了防止人民盗铸，下令人民不准携带铜、炭。

王莽下诏，说：“上古时代，一个人有一百亩田，缴纳十分之一所得税，国家足够开支，而人民富裕，到处都是歌功颂德的声音。秦王朝破坏圣人所定的制度，废除井田（参考前350年），于是，人们开始兼并，生出贪鄙的念头。强梁的地主，购买田地，以一千亩为单位；穷苦贫弱的人，连竖一个锥子的地方都没有。又兴起奴隶市场，把人民像牛马牲畜一样，关闭在栅栏之内，被小民控制，甚至可以裁决他们的生命，实违背‘天地本性，人最尊贵’（语出《孝经》）的大义。

“当时也曾减轻赋税，只征收三十分之一。然而，却不时的临时追加，虽老弱疾病，都不能幸免。再加上土豪劣绅的欺压迫害，把田地放租给贫农。名义上只征收三十分之一，实质上却征收十分之五。以致富翁财主之类的豪门，所养的狗马，都有剩余的粮食，遂桀骜不驯，去做邪恶勾当，贫苦小民连糟糠都吃不到，只好去当小偷、当强盗。最后，全都触犯国法，陷于监狱，刑罚无法宽恕。

“现在规定：天下土地，一律收归国有，改名‘王田’；奴隶婢女，改称‘私属’；二者都不可以自由买卖。一家人丁不超过八口，而田地超过九百亩（一井）的，应自动把超过之数，分割给你的族人、邻居或同村亲友。本来没有田地，现在开始授有田地的，限制的标准一样。

“胆敢抨击土地国有政策，就犯了煽动群众、反抗政府之罪，一律放逐边疆，去跟牛鬼蛇神做伴，如同我始祖虞帝（姚重华）当初行事。”（《左传》〈前六〇九年〉，姚重华放逐共工、三苗、驩兜，诛杀姒鲧。）

读书笔记：王莽新朝初立，首要的是巩固统治。他理应实施新政以除汉之弊端，稳定统治，可惜他实施的全是“旧政”，更易官名、地名，恢复井田，全是古制。王莽是儒家崇古理想真正的实践者，可惜儒家所谓“古代的美好”，都是美化的结果，并非真实的古代，做为理想可以，一旦以政治力量强制恢复，必然导致灾难。因为社会已经发展，古制的消失是社会进步的结果，它已经完全不适应当代。

王莽巩固统治的另外一条是为自已的政权寻找合法性，因自称皇帝和虞舜的后代，同时抑制刘氏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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