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640

原文：孝平皇帝下居摄元年（公元六年）

是岁，西羌庞怙、傅幡等怨莽夺其地，反攻西海太守程永；永奔走。莽诛永，遣护羌校尉窦况击之。

孝平皇帝下居摄二年（公元七年）

春，窦况等击破西羌。

五月，更造货：错刀，一直五千；契刀，一直五百；大钱，一直五十。与五铢钱并行，民多盗铸者。禁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输御府受直；然卒不与直。

东郡太守翟义，方进之子也，与姊子上蔡陈丰谋曰：“新都侯摄天子位，号令天下，故择宗室幼稚者以为孺子，依托周公辅成王之义，且以观望，必代汉家，其渐可见。方今宗室衰弱，外无强蕃，天下倾首服从，莫能亢扞国难。吾幸得备宰相子，身守大郡，父子受汉厚恩，义当为国讨贼，以安社稷。欲举兵西，诛不当摄者，选宗室子孙辅而立之。设令时命不成，死国埋名，犹可以不惭于先帝。今欲发之，汝肯从我乎？”丰年十八，勇壮，许诺。义遂与东郡都尉刘宇、严乡侯刘信、信弟武平侯刘璜结谋，以九月都试日斩观令，因勒其车骑、材官士，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信子匡时为东平王，乃并东平兵，立信为天子；义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移檄郡国，言：“莽鸩杀孝平皇帝，摄天子位，欲绝汉室。今天子已立，共行天罚！”郡国皆震。比至山阳，众十馀万。

莽闻之，惶惧不能食。太皇太后谓左右曰：“人心不相远也。我虽妇人，亦知莽必以是自危。”莽乃拜其党、亲：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为奋武将军，光禄勋、成都侯王邑为虎牙将军，明义侯王骏为强弩将军，春王城门校尉王况为震威将军，宗伯、忠孝侯刘宏为奋冲将军，中少府、建威侯王昌为中坚将军，中郎将、震羌侯窦况为奋威将军，凡七人，自择除关西人为校尉、军吏，将关东甲卒，发奔命以击义焉。复以太仆武让为积弩将军，屯函谷关；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为横懋将军，屯武关；羲和、红休侯刘秀为扬武将军，屯宛。

三辅闻翟义起，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盗贼并发。槐里男子赵明、霍鸿等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相与谋曰：“诸将精兵悉东，京师空，可攻长安。”众稍多，至十馀万，火见未央宫前殿。莽复拜卫尉王级为虎贲将军，大鸿胪、望乡侯阎迁为折冲将军，西击明等。以常乡侯王恽为车骑将军，屯平乐馆；骑都尉王晏为建威将军，屯城北；城门校尉赵恢为城门将军；皆勒兵自备。以太保、后备、承阳侯甄邯为大将军，受钺高庙，领天下兵，左杖节，右把钺，屯城外。王舜、甄丰昼夜循行殿中。莽日抱孺子祷郊庙，会群臣，而称曰：“昔成王幼，周公摄政，而管、蔡挟禄父以畔。今翟义亦挟刘信而作乱。自古大圣犹惧此，况臣莽之斗筲！”群臣皆曰：“不遭此变，不章圣德！”

冬，十月，甲子，莽依《周书》作《大诰》曰：“粤其闻日，宗室之俊有四百人，民献仪九万夫，予敬以终于此谋继嗣图功。”遣大夫桓谭等班行谕告天下，以当反位孺子之意。

诸将东至陈留、菑，与翟义会战，破之，斩刘璜首。莽大喜，复下诏先封车骑都尉孙贤等五十五人皆为列侯，即军中拜授。因大赦天下。于是吏士精锐遂攻围义于圉城，十二月，大破之，义与刘信弃军亡，至固始界中，捕得义，尸磔陈都市；卒不得信。

孝平皇帝下初始元年（公元八年）

春，地震。大赦天下。

氐王邑等还京师，西与王级等合击赵明、霍鸿。二月，明等殄灭，诸县息平。还师振旅，莽乃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诏陈崇治校军功，第其高下，依周制爵五等，以封功臣为侯、伯、子、男，凡三百九十五人，曰“皆以奋怒，东指西击，羌寇、蛮盗，反虏、逆贼，不得旋踵，应时殄灭，天下咸服”之功封云。其当赐爵关内侯者，更名曰附城，又数百人。莽发翟义父方进及先祖冢在汝南者，烧其棺柩；夷灭三族，诛及种嗣，至皆同坑，以棘五毒并葬之。又取义及赵明、霍鸿党众之尸，聚之通路之旁，濮阳、无盐、圉、槐里、盩厔凡五所，建表木于其上，书曰：“反虏逆贼鳣鲵。”义等既败，

莽于是自谓威德日盛，大获天人之助，遂谋即真之事矣。

柏杨白话版：五月十七日，王政君下诏：王莽嗣后朝见太皇太后时，不必再自称“臣”，改为自称“代理皇帝”（假皇帝）。

十二月，文武官员奏请：王莽休息处应命名“摄省”，办公处应命名“摄殿”，家宅应命名“摄宫”。王政君批准。

　本年（六年），西羌部落（青海省东部）酋长庞恬、傅幡等，怨恨西汉王朝夺取他们的土地（在青海湖畔，设立西海郡，参考四年），遂攻击西海郡（青海省海晏县），郡长（太守）程永逃走。王莽斩程永，命西羌保安司令（护羌校尉）窦况出兵攻击。

七年（居摄二年）春季，西汉王朝西羌保安司令（护羌校尉）窦况，大破西羌部落（青海省东部）。

五月，西汉政府铸造发行新的货币：“错刀钱”，一个值五千（黄金铸成刀的形状，上写“一刀值五千”）；“契刀钱”，一个值五百（用铁铸成刀的形状，上写“契刀五百”）；“大钱”，一个值五十（也是铁铸刀形，上写“大钱五十”）；跟五铢钱同时通行，民间很多人盗铸。摄皇帝王莽（本年52岁）下令：封国国君以下全国官民，不准私自持有黄金，所有黄金都要缴出，由宫廷供应部（少府）御库管理官（御府令）用市价收购——可是很多遵守法令，缴出黄金的人，却得不到价款。

东郡（河南省濮阳市西南）郡长（太守）翟义，是前宰相翟方进的儿子，跟姐姐的儿子上蔡（河南省上蔡县）人陈丰，密谋说："新都侯王莽代理皇帝，向天下发号施令，故意在皇族中挑选一个小娃，称他‘孺子’，假托姬旦（周公）辅佐姬诵（周王朝二任王成王）故事，用来作为缓冲，试探天下人心，一定会篡夺西汉王朝帝位自立，迹象十分明显。而今皇家本身衰弱，首都长安之外，又没有强大的封国，以致天下全都低头顺服，没有人能抵御这项灾难。我有幸是宰相的儿子，又是一个大郡的郡长，父子们都受西汉王朝的厚恩，有义务为国家讨伐叛贼，用以安定刘姓皇家敬神的祭坛（社稷）。所以我决定动员军队，向西进攻，诛杀所谓的‘代理皇帝’，而另行拥戴皇族子弟当皇帝。即令事情不能成功，身虽埋葬，英名永照寰宇，也可以对得起先帝（历代皇帝）。我准备行动，你肯不肯追随我？”陈丰才十八岁，年轻气盛，一口承诺。

翟义遂跟东郡民兵司令（都尉。司令部设东阿【山东省阳谷县东北阿城镇】）刘宇、严乡侯刘信、刘信的老弟武平侯刘璜结盟。

九月，乘着检阅武装部队（都试）的日子（西汉王朝每年立秋日，地方政府检阅民兵），发动攻击，诛杀观县（河南省清丰县）县长（令），集结战车、骑兵、射击手，再征召郡中勇士，组成大军，部署将帅。刘信的儿子刘匡，当时是东平王，遂把东平国（首府无盐【山东省东平县东南】）的防卫部队交出，拥护刘信当皇帝。翟义自称大司马（三公之二），兼柱天大将军。通报各郡各封国，指出：“王莽毒死孝平皇帝（十四任刘箕子），代理皇帝，目的在铲除西汉王朝的政权。现在，天子已经即位，当共同代天行罚。”各郡各封国大为震动。大军西行，抵达山阳郡（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时，已有十余万人。

王莽得到消息，惊惶失措，连饭都吃不下。太皇太后王政君对她的左右侍从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虽然是一个女人，也知道王莽会吓得要死！”王莽出动他所有的重要同党和亲属（同党：孙建、刘宏、窦况。亲属：王邑、王骏、王况、王昌），任命轻车将军成武侯孙建，当奋武兵团司令；宫廷禁卫官司令（光禄勋）成都侯王邑，当虎牙兵团司令；明义侯王骏，当强弩兵团司令；首都长安城防指挥官（春王城门校尉）王况，当震威兵团司令；皇族事务部长（宗伯）忠孝侯刘宏，当奋冲兵团司令；长乐宫供应官（中少府）建威侯王昌，当中坚兵团司令；皇家警卫指挥官（中郎将）震羌侯窦况，当奋威兵团司令；共七人，由各人自己选择他们的将领跟参谋，但限于关西人（“关西”，即“关中”“京畿”“三辅”地区，指函谷关以西。不用“关东人”当指挥官，预防跟叛军接触时，阵前起义）。率领以关东（函谷关以东）士兵为主的部队，再征调各郡机动部队（奔命），向翟义叛军，发动攻击。王莽更任命交通部长（太仆）武让，当积弩兵团司令，驻防函谷关（河南省新安县）。工程总监（将作大匠）蒙乡侯逯并，当横野兵团司令，驻防武关（陕西省商南县西南）。首席部长（羲和）红休侯刘秀（刘歆），当扬武兵团司令，驻防宛县（南阳郡郡政府所在县【河南省南阳市】）。

京畿地区（关中【三辅】），听到翟义起兵消息，东自茂陵（陕西省兴平市东南），西到汧县（陕西省陇县南），凡23县，变民一齐暴动。槐里（陕西省兴平市）男子赵朋、霍鸿，自称兵团司令（将军），攻击焚烧政府机关，击斩西长安市民兵司令（驻郿县【陕西省眉县】），跟斄县（音tái，陕西省武功县西南）县长。他们会商说：“中央将领们跟精锐部队，全都东征，京师（首都长安）空虚，我们可以直接进攻长安。”此时，已拥有十余万人，沿途纵火，火光照耀未央宫前殿。王莽再任命皇城保安司令（卫尉）王级，当虎贲兵团司令；藩属事务部长（大鸿胪）望乡侯阎迁，当折冲兵团司令；向西攻击赵朋。任命常乡侯王恽，当车骑兵团司令，驻防平乐馆（在未央宫北御花园内）；骑兵总监（骑都尉）王晏，当建威兵团司令，驻防首都长安城北；首都长安城防指挥官（城门校尉）赵恢，当城门兵团司令，保护京师。各兵团完全动员，进人战斗状态。再任命太保（上三公之三）、后承（四辅之二）、承阳侯甄邯，当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在刘邦祭庙接受象征最高军权、可以专断诛杀的斧钺，统率天下所有武装部队；虎帐之中，左边是皇帝的符节，右边是军令的斧钺，驻防长安近郊。而王舜、甄丰，在皇宫警戒，日夜巡查。

王莽每天抱着三岁的“孺子”刘婴，到郊外皇家祖庙祈祷，集合文武官员，宣称：“从前，姬诵年幼，姬旦摄政，管国国君（姬鲜）、蔡国国君（姬度），挟持子武庚（商王朝后裔）叛变。而今，翟义也挟持刘信叛变。古时候的大圣人还怕发生这种事情，何况我王莽这样渺小！”大家异口同声说：“不经过这样的变局，就不能展示你神圣的功德！”

　冬季，十月十五日，王莽仿效《书经·大诰》，也撰写《大浩》（姬旦东征管蔡诸国时，作《大诰》。“大语”，即“文告”“宣言”），说：“当叛乱的文书传到的那天，刘姓皇族在首都的精英，有四百人。而民众贡献忠诚的，有九万人。我仗恃的是这些精英和忠诚，保卫皇家继承人，建立功业。”派国务官（大夫）桓谭等，前往全国传达，誓言一定把皇帝宝座，交还刘婴。

中央大军抵达陈留郡的菑县（河南省民权县东），跟翟义的反抗军会战，大破反抗军，斩刘璜。王莽大喜，立即下诏，机动兵团司令（车骑都尉）孙贤等55人，全封侯爵，就在军中接受爵位，随即大赦天下。于是，大军挺进，用精锐攻击翟义的基地圉县（音yǔ，河南省杞县南圉镇）。

十二月，攻陷圉县，翟义跟刘信放弃军队逃亡。逃到固始（河南省淮阳县北）边界，翟义被捕，押解到淮阳国首府陈县（河南省淮阳县），五马分尸，在街头示众。而刘信竟终于逃掉，不知所终。

八年（始初元年）

西汉王朝虎牙兵团司令（虎牙将军）王邑等，从前线回到首都长安。再向西与虎贲兵团司令（虎贲将军）王级会合，共同攻击赵朋、霍鸿反抗军。

二月，赵朋、霍鸿反抗军完全消灭，各县秩序恢复。王邑胜利凯旋，王莽在未央宫白虎殿，摆下盛大酒筵，慰劳出征的高级将领。下诏南乡侯陈崇：迅速核定功劳，分别等级。依照一千年前周王朝的制度，把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级（西汉王朝只有两级：“王”“侯”），共封爵395人。指出他们的贡献：“用愤怒的心情，东征西讨。羌寇、蛮盗、反虏、逆贼，还没有转过脚跟，便即时扑灭，天下人无不由衷敬服。”封爵全用这种理由。应封准侯爵“关内侯”的，改名“附城”，也有数百人。（周王朝初期，封国直属天子，但太小的封国，不过两个村落，连城堡都没有，也无力兴建城堡，没有资格晋见天子，只能晋见邻近的封国国君，则称“附庸”。王莽改“庸”为“城”，遂成“附城”。）

王莽下令挖掘翟义老爹翟方进跟他祖先们在汝南郡（河南省平舆县西北射桥乡）的坟墓，把棺木焚烧，诛杀翟姓三族，连幼儿都不能幸免。斩首之后，把男女老少的户体，推进一个大坑，用荆棘跟五毒羼杂（羼，音chàn。五毒：蝎子、蜈蚣、蛇、马蜂、蟾蜍），一齐埋葬。又下令把翟义、赵朋、霍鸿所属反抗军们的尸体，聚集在大路旁边，分置在濮阳（东郡郡政府所在甚【河南省濮阳市西南】）、无盐（东平国首府【山东省东平县东北】）、圉县（河南省杞县南圉镇）、槐里（陕西省兴平市）、盩厔（陕西省周至县东）五个地方（翟义首先在濮阳发难，在无盐集结，而最后在圉县被灭。赵朋用槐里的环堤作根据地，霍鸿用盩厔的芒竹作根据地）。尸堆插上木牌，写出：“反虏、逆贼、男鲸、女鲵。”

平定翟义等叛军之后，王莽对他自己的威望和恩德，作一新的评估，信心倍增，遂决定对西汉王朝政权，施予最后一击。

读书笔记：王莽能迅速平定翟义之乱，说明中央政府尚稳固，有足够的向心力。如前所说，王莽的一系列篡夺举措，影响只在中央高层，对人民并无大的伤害，所以此时反抗王莽，时机尚未成熟。但是他的错误民族政策已经开始显现出后果。而他在改革官名、地名之后，又开始改革币制，很快也会显现出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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