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626

原文：孝哀皇帝下元寿元年（公元前二年）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驸马都尉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册曰：“建尔于公，以为汉辅！往悉尔心，匡正庶事，允执其中！”是时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常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以父卫尉恭不宜在卿位，徙为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宽信代贤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皆侍中、诸曹、奉朝请，宠在丁、傅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为御史大夫，贤父恭为御史，事光。及贤为大司马，与光并为三公。上故令贤私过光。光雅恭谨，知上欲尊宠贤。及闻贤当来也，光警戒衣冠出门待，望见贤车乃却入，贤至中门，光入阁，既下车，乃出，拜谒、送迎其谨，不敢以宾客钧敌之礼。上闻之，喜，立拜光两兄子为谏大夫、常侍。贤由是权与人主侔矣。

是时，成帝外家王氏衰废，唯平阿侯谭子去疾为侍中，弟闳为中常侍。闳妻父中郎将萧咸，前将军望之子也，贤父恭慕之，欲为子宽信求咸女为妇，使闳言之。咸惶恐不敢当，私谓闳曰：“董公为大司马，册文言‘允执其中’，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者见者莫不心惧。此岂家人子所能堪邪！”闳性有知略，闻咸言，心亦悟；乃还报恭，深达咸自谦薄之意。恭叹曰：“我家何用负天下，而为人所畏如是！”意不说。

后上置酒麒麟殿，贤父子、亲属宴饮，侍中、中常侍皆在侧，上有酒所，从容视贤，笑曰：“吾欲法尧禅舜，何如？”王闳进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之有也！陛下承宗庙，当传子孙于亡穷，统业至重，天子亡戏言！”上默然不说，左右皆恐。于是遣闳出归郎署。久之，太皇太后为闳谢，复召闳还。闳遂上书谏曰：“臣闻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当得贤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邓通，不过中大夫；武皇帝幸韩嫣，常赐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马、卫将军董贤，无功于汉朝，又无肺腑之连，复无名迹高行以矫世，升擢数年，列备鼎足，典卫禁兵，无功封爵，父子、兄弟横蒙拔擢，赏赐空竭帑藏，万民喧哗，偶言道路，诚不当天心也！昔褒神蚖变化为人，实生褒姒，乱周国，恐陛下有过失之讥，贤有小人不知进退之祸，非所以垂法后世也！”上虽不从闳言，多其年少志强，亦不罪也。

哀皇帝下元寿二年（公元前一年）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职。大司马、卫将军董贤为大司马；丞相孔光为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为大司空，封长平侯。

六月，戊午，帝崩于未央宫。

帝睹孝成之世禄去王室，及即位，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然而宠信谗谄，憎疾忠直，汉业由是遂衰。

柏杨白话版：十二月六日，刘欣下诏，任命宫廷随从、御马总监董贤，当大司马兼首都卫戍司令，诏书说：“上天赐下你，作为西汉王朝的辅臣。我一向知道你的忠心，盼望你领导国家，择善固执（允执厥中）。”本年（前二年），董贤二十二岁，却跻身到‘三公’高位。但虽然是三公之一，却只在宫中服务，主管宫廷机要（领尚书事），文武百官必须通过董贤，才能见到皇帝，才能把奏章呈送到皇帝面前。董贤的老爹董恭，本来担任皇城保安司令，以儿子尊贵，不适合再当部长级官员，调任特级国务官，支部长级最高阶俸禄。董贤的老弟董宽信，接替老哥御马总监位置，董姓家族都当宫廷随从、宫廷秘书署各单位主管，定期参加御前朝见（奉朝请），宠幸荣耀，超过丁、傅二姓家族。

　　最初，宰相孔光当最高监察长，董贤的老爹董恭当监察官（御史），见到孔光，毕恭毕敬，等到董贤当大司马，跟孔光地位相等，同是三公。刘欣唯恐孔光抵制，故意命董贤去孔光家拜访。孔光谨慎小心，了解皇帝的目的在使他承认董贤的尊贵。于是，听说董贤驾到，孔光立刻穿上正式官服，到大门口等候。直等到看见董贤车队，才退回中门。董贤车到中门，孔光再退回客厅。董贤下车后，孔光才出面，下跪叩头晋见。无论迎接或送别，都十分恭敬，不敢把董贤当做跟自己平等地位的同僚看待。刘欣得到消息后，喜上眉梢，立刻回报，任命孔光的两个侄儿当议论官（谏大夫）兼寝殿侍奉官（中常侍）。

　　从此，董贤的权势，跟皇帝相等。

　　这个时候，前任帝（十二任成帝）刘骜的皇亲王姓家族，衰退微弱，只有故平阿侯王谭的儿子王去疾，还担任宫廷随从。王去疾的老弟王闳，担任寝殿侍奉官。王闳的岳父皇家警卫指挥官（中郎将）萧咸，是前任前将军萧望之的儿子。董贤的老爹董恭，对他一向恭敬，打算替儿子董宽信，向萧咸求婚，请王闳先行禀告。萧咸诚惶诚恐，表示小女无福，不敢匹配，然后秘密告诉王闳：“董贤当大司马的任命诏书中，有‘择善固执’，这可是伊祁放勋（尧）把宝座禅让给姚重华（舜）时用的话，而不是任命‘三公’的话。前辈们看到，无不感到恐惧，这岂是平民承当得起的？”王闳有智慧又有谋略，被岳父萧咸提醒，马上醒悟。回报董恭，代萧咸深表歉意。董恭叹息说：“我家有什么地方得罪天下，竟被人怕成这个样子？”大不高兴。

　　后来，刘欣在未央宫麒麟殿，摆设酒宴，招待董贤父子跟亲属；宫廷随从、寝殿侍奉官，都在旁侍候。刘欣有点醉意，安详的看着董贤，笑说：“我打算效法伊祁放勋禅让给姚重华的故事，你觉得如何？”王闳插嘴说：“天下是高皇帝（一任帝刘邦）打下的天下，并不是陛下一个人私有。陛下继承祖庙的香火，应该传子传孙，直到永远，大业至为尊贵，皇上不可以随便开玩笑。”刘欣不再讲话，左右的人全都震恐。刘欣命王闳出去，回到宫廷禁卫官总部（郎署），免除他宫廷随从官衔（以后便不能入宫）。

　　很久之后，太皇太后王政君代王闳道歉，才把王闳召回。王闳乘机上书规劝：“我听说：君王设立‘三公’官位，是效法‘日’‘月’‘星’三光，得到这种官位的人，必须是贤能人才。《易经》说：‘鼎的脚如果折断，里面的食物就倾泻出来（鼎足折，覆公餗）。’这是说明三公人选不恰当的后果。从前，孝文帝宠幸邓通，不过任命他当中级国务官（太中大夫）。孝武帝宠幸韩嫣，不过多加赏赐而已。二人都没有身居国家最高官位。可是，今天的大司马兼首都卫戍司令董贤，对西汉政府毫无贡献，跟皇家血统又没有一丝关联，在这世界上更没有高贵的知名度，却几年之间，成为鼎脚之一。掌握武装部队，升官封爵，父子兄弟，全居高位。赏赐之多，使国库空虚，人民喧哗，在道路上传播，真是不得民心。从前，褒国神灵变化成美女褒姒，使周王朝大乱。恐怕陛下的过失受到讥刺，也恐怕董贤受到小人不知道进退的凶祸，这可不是永垂后世的榜样。”

　　刘欣虽不采纳王闳的建言，但欣赏他年轻气壮，百折不屈，所以也不再降罪。

公元前一年（元寿二年）

　　五月二日，西汉政府正式确定三公官名跟职掌（大司徒主管行政，大司马主管军事，大司空负责监察）。于是重新任命董贤当大司马、孔光当大司徒（三公之一）、彭宣当大司空（三公之三），封彭宣当长平侯（三公分职，只是官名改变，实质没有改变）。

　　六月二十六日，刘欣在未央宫逝世（二十五岁）。

　　刘欣亲眼看到十二任帝刘骜在位时，中央权力衰退，落在王姓家族（太后王政君家族）之手。所以，登基之后，不断诛杀高级官员（指宰相朱博、王嘉），打算恢复皇帝尊严，效法刘彻（七任武帝）、刘病已（十任宣帝）。然而，他宠信奸邪，听信谗言，憎恨忠良，西汉王朝在他在位时顿衰。

读书笔记：

“昔褒神蚖变化为人，实生褒姒，乱周国”，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传说。夏朝最后一位群主夏桀时，有两条龙降落皇宫，口吐人言，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神灵。”夏桀把它们的唾涎保存起来。一千年后，周厉王在宝库中发现了龙涎，打开盒子，唾涎流满一地，一位妙龄宫女不小心踩了一下，怀孕生下一个女儿，抛弃到水沟里，被一位贩卖弓箭的老汉救起，投奔褒国。这个女孩长大后异常美丽，取名褒姒。褒国国君褒珦得罪了周幽王，国人献上褒姒赎罪。周幽王爱她爱得发昏，生下儿子姬伯服后，罢黜申皇后和太子姬宜臼，改立褒姒当皇后，姬伯服当太子。周幽王把姬宜臼送到他外祖父申国国君那里，后来，他进一步要求申国杀掉姬宜臼，申国国君拒绝，周幽王集结军队，准备征讨申国，申国跟犬戎部落结盟，犬戎攻陷首都镐京，诛杀姬宫涅、姬伯服，掳走褒姒，周王朝遂不得不迁都洛阳。

苏辙《栾城后集》：“汉哀帝虽欲贬损王氏，而身既失德，朝无名臣。昔高帝寝疾，有吕氏之忧。吕后问以后事，帝曰：‘陈平智有余，然难独任。王陵少戆，可以助之。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及产、禄之变，王陵争之于前，平、勃定之于后，皆如高帝所虑。文帝末年，有七国之忧，戒太子曰：‘即有缓急，周亚夫可任将兵。’及吴楚之变，亚夫为大将，破之数月之间，亦如文帝所虑。今王氏之乱，与吕氏、七国等耳，而哀帝无其人，汉遂以亡。非特天命，盖人谋也。”

张居正《通鉴直解》：哀帝在藩府时，见得成帝之时，外戚擅政，威福下移，权胜私门，禄去公室，皆以主威不立之故。及即位之后，屡次诛杀大臣，欲以尊强主威，仿效以前武帝、宣帝的行事，其志未尝不锐，而乃宠信谗谄之人，如侍中董贤等，皆以嬖佞而至三公，憎疾忠直之士，如丞相王嘉等，皆以直言蒙祸，以此举行，岂能使人心悦服，虽杀之而不畏矣，所以汉家基业从此遂衰，不可复振，王莽因得篡命，诚能正身修德，信任忠贤，秉至公友明赏罚，操威福以驭海内，则奸邪无敢肆其志而主威立矣，不知出此而徒欲假诛杀以振之，尚可得乎，其致倾危，非不幸矣。

柏杨先生说：皇家的家产就是政权，这是专制政治的悲剧——领袖是一个拥有无限权威的司机，他如果决心把车开进万丈深谷，谁都挡不住，谁都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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