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上托傅太后遗诏,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贤二千户,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

王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曰:“臣闻爵、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

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祐,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覆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为可许。天子以为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免相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荐“相等皆有材行,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馀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恶著闻,君时辄已自劾;今又称誉,云‘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谢罪。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国罔上,不,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议郎龚等以为“嘉言事前后相违,宜夺爵土,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为“嘉罪名虽应法,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上不听,三月,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

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馀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馀日,不食,欧血而死。

已而上览其对,思嘉言,会御史大夫贾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为丞相,复故国博山侯;又以汜乡侯何武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过近臣毁短光者,曰:“傅嘉前为侍中,毁谮仁贤,诬诉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为庶人,归故郡。”八月,何武徙为前将军。辛卯,光禄大夫彭宣为御史大夫。

司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怜之;九月,乙卯,册免明,使就第。

柏杨白话版:

刘欣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请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给宰相、最高监察长,增加董贤采邑二千户人家(董贤原封一千户人家)。再常赐给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三人采邑。

  宰相王嘉把诏书封起来退回,呈递“亲启密奏”说:“我听说:爵位、俸禄、土地,是上天所有。《书经》:‘上天教有品德的人当君王,有五种显示尊卑的衣服(皇帝【天子】、封爵【诸侯】、高级官员【卿】、中级官员【大夫】、知识分子【士】,衣服色彩不一样),色彩、质料、图案,都不相同。’(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君王代表上帝,对人民封爵任官,应该特别慎重。割裂土地,划作采邑,如果不能恰当,人心就会不服。刺激阴阳,伤害就会太重。而今,陛下的身体很久不能复原,使我恐惧。

  “高安侯董贤,不过一个靠着媚功得到宠爱的奸臣,陛下恨不得把所有的爵位都封给他,恨不得把所有的财富都赏给他,甚至贬降自己的身份去荣耀他。君王的权威,已被降低,国库的储备,已经枯竭,而仍认为不能满足。财富都来自人民的赋税,孝文皇帝(五任帝刘恒)打算兴建一个露台,但不愿浪费黄金二千四百两,克制自己,终于作罢(参考前一五七年)。而今,董贤却把人民的纳税钱,作为私人恩惠,仅只一家,就得到二万四千两黄金的赏赐。自从开天辟地,再尊贵的大臣,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形。流言传布四方,人人痛恨。俗谚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我为他寒心。

“陛下久病不愈,继承人还没有诞生,正应该使万事纳入正规,顺应天心人心,祈求保祐。而竟忽略自己健康,为什么不念及高祖(一任帝刘邦)当初创业的勤劳刻苦,建立制度,岂不是希望帝位传到永远?我谨慎的把诏书封还,秘密陈述,并不是爱惜生命,不敢承认我违抗诏旨,只恐怕天下人知道,所以不敢自我弹劾(弹劾奏章一上,事便公开)。”

  刘欣怒不可遏。

  最初,司法部长(廷尉)梁相,审理东平王(首府无盐)刘云案时,冬季只剩下二十天。梁相疑心刘云事件是一个冤狱,并不真实。请求刘欣把全案有关人犯,押解首都长安,作深入调查。刘欣交付高官会议决定。宫廷秘书长(尚书令)鞫(音jū)谭、宫廷秘书署执行官(尚书仆射)宗伯凤,认为合理。然而刘欣却认为梁相等别有居心,因自己病情一直不见起色,梁相显然脚踏两只船,等拖过冬季,东平王刘云就有减刑免死的可能;梁相等显然没有痛恨奸邪,为领袖讨贼的忠心,于是,把梁相等免职,贬作平民。几个月后,大赦。王嘉上书说:“梁相等都有才干品德,圣明的君王对臣僚总是纪念功劳,忘掉过失。不用这三个人,我为政府惋惜。”刘欣看了这份奏章,大不高兴。

  而二十余天后,王嘉封还诏书,阻挠对董贤等的封赏,刘欣决心教王嘉知道谁是主人。抓住梁相这个题目,下令王嘉到宫廷秘书署(尚书),命宫廷秘书(尚书)责问:“梁相等因为心怀奸诈,不忠君王,罪恶至为明确。当时,你也曾自我弹劾。而今又赞扬他们,说:‘为政府惋惜’,是什么意思?”王嘉脱下官帽,请求宽恕

  刘欣把全案交付文武百官讨论,特级国务官孔光等指控:“王嘉背叛国家,欺骗领袖,大逆不道,请派皇家礼宾官(谒者)通知王嘉,去司法部(廷尉)诏狱报到。”参议官(议郎)龚(姓不详)等,认为:“王嘉对一件事情的看法,前后不一致,应剥夺封爵,贬作平民。”永信宫供应官(永信少府)猛(姓不详)等,认为:“虽然王嘉所犯的法条,应逮捕下狱。但是,国家的最高官员,一旦束住头发,带上刑具,脱光衣服,被苦刑拷打,并不是尊重国家,赞美祭庙的办法。”刘欣不理会猛(姓不详)等的意见,而采纳孔光的建议,下诏:“命皇家礼宾官‘持节’,送宰相到司法部诏狱。”

  审问官盘问王嘉,王嘉说:“处理诉讼案件,主要的任务是求得事实真相。梁相审理东平王刘云时,并不认为刘云不该处死,只是盼望公开在高级官员之前,表示慎重。根本没有两面张望、攀付刘云的证据,后来更侥幸蒙受大赦。梁相等都是优秀的干部,我只是为国家惜才,并不是对这三个人有私心。”审问官说:“假定你说的是实话,那么,当初免除他们官职的时候,为什么自我弹劾?这正是辜负国恩。逮捕下狱,一点也不冤枉。”对王嘉开始凌辱,王嘉仰天叹息,说:“我有幸能够充当宰相,不能推荐贤能,不能罢黜奸佞,诚然辜负国恩,死有余责。”审问官问:“谁是贤能?谁是奸佞?”王嘉说:“贤能,像前宰相孔光、大司空(三公之三)何武,我无法推荐。奸佞,像高安侯董贤父子,扰乱政府,却不能排斥。我应该死,死无所恨!”于是不进饮食,二十余日后,大口吐血,气绝而亡。

  后来,刘欣看到王嘉的口供,考虑到他的意见正好,最高监察长贾延免职。

  夏季,五月十七日,刘欣就任命孔光当最高监察长。

  秋季,七月九日,再擢升孔光当宰相,恢复博山侯封爵。任命氾乡侯何武当最高监察长。刘欣承认当初免除孔光的罪名,全是诬陷(参考前五年)。责备那些打小报告的左右亲信,下诏说:“傅嘉前些时担任宫廷随从,诋毁贤能,诬陷大臣,使栋梁之才,失去官位。傅嘉的官爵全部撤除,贬作平民,遣返故乡(傅嘉,温县【河南省温县西】人)。”

  八月,任命何武当前将军。

八月二十四日,任命高级国务官彭宣当最高监察长。

大司马丁明(刘欣舅父),一向尊敬王嘉。对王嘉之死,十分痛惜。刘欣立即反应。九月十九日,把丁明免职,以侯爵身份,遣返家宅。

读书笔记:王嘉赤胆忠心,值得敬佩,令心痛惜。问题是,这种死是否值得?当然不值!从政者一定要明“势”,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在专制体制下,更要完全清楚地了解自己的主子、上司。面对明主时,则可发挥才干,放手做一番事业。面对昏君时,首先不能随波逐流做坏事,守住底线;其次要力所能及,在可能的范围内做一些补救;最重要的是不做无谓的牺牲,保护自己,保存力量,以待时机。很多昏君,不是靠语言可以劝好的,知其不可而为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没有意义的。如果王嘉能像当初的陈平、周勃一样,不久的将来,也许可以发挥更好的作用。

柏杨先生评论说:当王嘉肯定孔光是一代贤才的时候,孔光正在主子面前,猛摇其尾,不但没有一句公道的话,更没有一句像龚、猛二位那样要求保持王嘉自尊或性命的话,反而用“大逆不道”最可怖的必死罪名,套牢王嘉。这位备受赞扬的国家栋梁,事实只不过一只官场中的风信鸽。

  宰相是审问官的最高阶层的顶头上司,现在,面对宰相,嘴脸大变。我们对这类小人物,不作苛责。在诏狱中,审问官只是一个工具,对周亚夫都能发明地下谋反,对颜异都能发明心中诽谤,王嘉岂能逃生?纵令审问官待王嘉如同上宾,完全确定他的清白,也救不了王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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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625发布于2021-07-09 11:5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