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孝哀皇帝中建平三年(公元前四年)
夏,四月,丁酉,王嘉为丞相,河南太守王崇为御史大夫。崇,京兆尹骏之子也。嘉以时政苛急,郡国守相数有变动,乃上疏曰:“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故继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
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遗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以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劾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十数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
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举劾苛细,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上书告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纵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故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孝宣皇帝爱其善治民之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壹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
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之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盩厔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者,天子纳而用之。
柏杨白话版:夏季,四月十七日,刘欣任命王嘉当宰相,河南郡(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郡长(太守)王崇当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王崇,是前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王骏的儿子(王骏,参考前二一年九月)。王嘉看到当时政治严苛,郡长跟封国宰相经常变动,上书说:
“我曾经听说:圣明君王最主要的工作,在于得到贤能人才。孔丘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如此?’所以,‘后代遴选封国国君(诸侯),只要多少有一点半点像老爹或祖父的就够了。’(《礼记·郊特牲》篇。意思是,只要有老爹或祖父一点半点本领就够了。)虽然不能赶得上老爹、祖父那么贤能,也没有关系,天子会为他遴选助理,委派幕僚(卿),作为辅佐(《礼记·王制》:大封国三位幕僚长,全由天子任命。次封国三位幕僚长,二位由天子任命,一位由国君任命。小封国二位幕僚长,全由国君任命。西汉王朝封国则亲王师傅【傅】、封国宰相【相】、首府警备区司令【中尉】,全由皇帝任命),定居在封国之中,一连数世,代代尊荣,然后官员人民,才能顺服。礼教文化,才可以推行,社会才能建立秩序。
“现代的郡长,尊贵远超过古代封国的国君(周王朝初期,爵分五等。公爵侯爵,地方一百里。子爵男爵,地方五十里。西汉王朝郡的面积,地方一千里,拥有十数巨城),前代物色贤能人才,而贤能人才却不容易获得。为了擢拔可以胜任的官员,甚至不惜起用囚犯。像魏尚被羁押监狱,文帝(五任帝刘恒)被冯唐的言论感动,派人‘持节’赦免他的罪,任命他当云中郡(内蒙古托克托县)郡长,匈奴深为畏惧(参考前166年)。武帝(七任帝刘彻)在囚犯群中挑出韩安国,任命他当梁国(首府睢阳【河南省商丘县】)秘书长(内史),使骨肉得到平安(这是六任帝刘启的事,王嘉误记。《汉书·韩安国传》:韩安国被控犯罪,囚禁监狱。正好梁国秘书长出缺,中央政府使节就在监狱中发布命令,年俸一开始就是最高阶【中二千石】)。张敞当首都长安特别市长,犯罪应该免职,狡猾的小官僚知道他当权不久,故意冒犯他,张敞把他诛杀,死者家属呼冤,钦差大臣查办,弹劾张敞杀人,要求逮捕;宣帝(十任帝刘病已)搁置不批,张敞逃亡十数日,最后却征召他当冀州(河北省中部南部)督导官(刺史),国家终于得到他的贡献(参考前53年)。前世君王,并不是对这三人怀有私心,而是贪图他们的贤明和干才,有益于国家人民。
“孝文皇帝(五任帝刘恒)在位时,官吏担任公职,甚至子孙们把官名当做姓氏。像仓姓、库姓,就是管理仓库官员们的后裔。其他部长级高官(二千石)、高级官员(长吏),也都安于现状,敬爱他的工作,上下互相勉励,没有苟且混世的想法。以后逐渐改变,从部长级高官起,层层督促,要求严苛,不断更改法令规章。京畿总卫戍司令部(辖区:一、首都长安特别市【京兆】,二、西长安市【右扶风】,三、北长安市【左冯翊】;以上称“三辅”,三市市政府都设在长安城内。四、河东郡【山西省夏县】,五、河内郡【河南省武陟县】,六、河南郡【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以上称“三河”。另外,七、弘农郡【河南省灵宝县东北】)和中央派到各州、各郡、各封国的州长(刺史),他们吹毛求疵,连最细小的过失,都提出指责,甚至揭发别人隐私。官员们在座位上不过几个月,就要离开。大家不停地送旧迎新,路上不停地奔走回乡的和上任的官员。中等才干的人,都无法保护自己。下等才干的人,更怕开罪别人,恐惧畏缩,只求保住饭碗。于是,郡长和封国宰相(二千石)的威信,越发低落,属下官员人民,也越发瞧他不起。有的更抓住长官们一点细微的过失,作为把柄,再把它扩大,向京畿总卫戍司令部(司隶)或各州州长检举。人民发现郡长、跟封国宰相原来这么脆弱,禁不住一次控告。于是,遇到小不如意,立刻生出背叛之心。
“前些时,山阳郡(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亡命之徒苏令等,纵横各郡及各封国(参考前一四年),政府官员面对危险,没有一个人肯伏节死义,因为他们的威信和权力,早被破坏。孝成皇帝(十二任帝刘骜)非常懊悔,下诏说:郡长跟封国宰相,不适用‘故意纵敌’之罪。派使节前往各郡,赏赐他们黄金,诚恳安慰。国家如果发生急难,关键握在郡长跟封国宰相之手;郡长跟封国宰相如果有威信有权力,才能使急难消灭。孝宣皇帝(十任帝刘病已)最重视政绩优良的地方政府首长,凡是弹劾他们的奏章,都故意搁置,不马上处理,等拖到颁发赦令,这件控案,也就无形化解。依照惯例,宫廷秘书(尚书)很少把弹劾的奏章,交付查办。为的是,一旦交付查办,一定使人民骚动不安,搜证、询问、逮捕、囚禁,有的甚至屈死牢房。所以,弹劾奏章上必须注明‘诬告反坐’,才认真处理。
“我建议陛下,留意选择贤能人才,永记他们的善行,忘掉他们的过失。容忍部下的短处缺点,不去要求完美。郡长、封国宰相、各州州长(部刺史)、三辅(大长安)所属各县县长(县令),有能力才干,可以升迁的,都应升迁。人之常情,谁能不犯错误?所以请把标准放宽,使那些尽心努力的官员,得到鼓励。这正是当今最迫切的需要,可以使国家蒙受其利。当苏令事件发生之时,中央打算派遣国务官(大夫),去跟苏令谈判,调查所以聚众起兵的原因,而竟找不到适当人选。后来,征召盩厔(陕西省周至县东)县长尹逢,擢升他当议论官(谏大夫)前往。而今,官员中有这样才能的人更少,应当早日培养,才能使知识分子(士)面对危难时,不辞一死。事到临头,再仓皇找寻,不是政府的光荣。”
王嘉乘势保荐儒家学派知识分子(儒生)公孙光、满昌跟干练的官吏萧咸、薛修,都是已经离职而素有声誉的郡长跟封国宰相级官员。
刘欣采纳。
读书笔记:王嘉这篇奏章,主旨思想是在讲主政者要“宽”,用人要用其所长,不计较小过。“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在上者求全责备,官员动辄得咎,则必以自保为首要目标,畏首畏尾,因循苟且,不敢做事,消极怠工。“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壹切营私者多”。在这种环境下,纵有有大才、能做大事者,要么碰壁之后变得保守以安其位,要么碰得头破血流、身败名裂。所以乱世、急需人才之世,用人务在“宽”,用其长,容其短。在这一点了,高祖、文、景做得非常好。
但为政用人须宽严相济,审时度势。久“宽”之后,官员也必生怠惰之心,行贪腐之事,甚至地方坐大,威胁朝廷。所以善为政者久“宽”之后须“严”,久“严”之后须“宽”。
但在法制社会,应当跳出“宽”和“严”的周期律,办法当然是“法治”,在法律框架内营造宽松和谐的环境,使得人才既不违法,又有施展的舞台。
但在改革时期,又当别论,改革,顾名思义,是要把不合时宜的改掉,创新,是要创造新的、合适的、管用的出来。在这一过程中,法律、制度必然是滞后的,只有当实践反复证明之后,才能修订法律制度。如果这时以处处以法律规章制度去衡量比照,则无改革,不敢创新。所以改革创新尤其呼唤宽松的环境。但绝不能对贪腐宽容,这与宽松的环境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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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620发布于2021-07-09 11:57: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