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中山王箕子,幼有眚病,祖母冯太后自养视,数祷祠解。上遣中郎谒者张由将医治之。由素有狂易病,病发,怒去,西归长安。尚书簿责由擅去状,由恐,因诬言中山太后祝诅上及傅太后。傅太后与冯太后并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案验;数十日,无所得。更使中谒者令史立治之;立受傅太后指,冀得封侯,治冯太后女弟习及弟妇君之,死者数十人,诬奏云:“祝诅,谋杀上,立中山王。”责问冯太后,无服辞。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还谓左右:“此乃中语,前世事,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乃饮药自杀。宜乡侯参、君之、习夫及子当相坐者,或自杀,或伏法,凡死者十七人。众莫不怜之。
柏杨白话版:
中山王(首府卢奴【河北省定州市】)刘箕子(祖父十一任帝刘奭,老爹中山王刘兴),患有先天性心脏狭窄症(中医称“眚【shěng】病”或称“肝厥”。病发时,嘴唇跟手脚十个指甲,都呈青色)。祖母冯媛太后亲自喂养,不断求神问鬼,祭祀祷告。刘欣派宫廷礼宾官(中郎谒者)张由,陪伴御医,前往医治。张由精神一向失常(狂易病),到中山国后,忽然病发,一霎时怒不可遏,谁也挽留不住,返回长安。宫廷秘书(尚书)用正式公文要张由回答他仓促返回长安的原因,张由这时才感到恐惧。于是编了一个故事,说他发觉中山太后冯媛,诅咒现任皇帝刘欣跟傅太后,才急急回来奏报。
这一项诬陷竟击中要害。因傅太后跟冯媛,都是十一任帝刘奭的一级小老婆——婕妤(后来才改昭仪),在夺床斗争中,傅婕妤总是挫败。现在新仇旧恨,一时爆发。傅太后认为机会已到,于是派监察官(御史)丁玄,前去调查,历时几十天,调查不出指控的事迹。傅太后加派宫廷内务宦官(中谒者令)史立,取代丁玄。史立决心完成傅太后交给他的任务,希望因为侦破这项打击领导中心的巫蛊阴谋,而封一个侯爵。于是,史立逮捕冯媛太后的妹妹冯习跟亡弟妻子冯君之等。酷刑之下,拷死数十人。遂取得口供,奏称:“冯太后诅咒并且阴谋杀害皇上,另立中山王刘箕子。”史立在公堂上,义正词严的要冯媛太后承认这项罪行,冯媛拒绝承认。史立讥诮说:“当年,野熊破栏上殿时,你何等英勇(参考前38年)!今天怎么又怕成这个样子?”冯媛回宫之后,对左右说:“挡熊救夫的事,距今已三十年,怎么还有人记起?而宫禁秘密,史立不过一个小官,又怎么知道?情势十分明显,宫中有人陷害,无人可救。我不死,她不会罢休。”服毒自杀。宜乡侯冯参、冯君之、冯习、冯习的丈夫、儿子,凡被口供牵连在内的,有的自杀,有的被绑到街头斩首。丧生的十七人,天下怜惜。
读书笔记:冯媛是名门之后,识大体,有大勇,当初以身挡熊,留下千古佳话。可惜时运不济,落得如此下场。
柏杨先生评价说:因为古代司法的无边黑暗和司法官的普遍堕落,百姓们不得不发出“屈死不告状”的哀鸣。其实,不仅小民,失势的皇亲国戚,一旦落到狱吏之手,遭遇同样悲惨。上古时代一连串冤狱,狱吏的名字,往往失传,冯媛冤狱中,史立堂皇出现。拷死了冯援的妹妹冯习和冯媛的亡弟妻子冯君之之后,仍得不到口供。于是,他在医治刘箕子的御医群中,挑选了徐遂成。经过一番密谈,徐遂成挺身作证说:“冯习跟冯君之,曾秘密拜托我。她们说:‘武帝(七任帝刘彻)有个名医修先生,医好皇帝的病,赏赐不过两千万。而现在,听说皇上(刘欣)的身体不好,你曾经自告奋勇,给他治病。即令把病治愈,不过多赏赐几个钱而已,总不能封侯吧?不如把他毒死,中山王刘箕子就可以登基,包管封你一个侯爵。’”
任何一场像样的冤狱,在判决书上都看不出是一场冤狱。路温舒曾经指出:仅凭判决书,即令皋陶看了,都不得不承认铁证如山,罪有应得(参考前六七年)。徐遂成这段供词,绘影绘声,跟真的一样。而在情理上,也确实有这种可能。当徐遂成肯定有这种事时,没有人敢肯定绝对没有这种事,口供主义的刑事诉讼法下,“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但是,诬陷终是诬陷,冯媛当堂把徐遂成的伪证拆穿。眼看全案就要瓦解之时,史立才发出最后一击,明白告诉对方底细。幸亏冯媛是封国的太后,而法庭又设在封国之内,否则,冯媛连回宫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法律是神圣的,一旦被权势或金钱污染,法律就不再神圣,人民只有诉诸比法律更神圣的东西——公义。冤狱制造者就在这个公义上,为他的恶行,受到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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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617发布于2021-07-09 11:57: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