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601

原文：特进、安昌侯张禹请平陵肥牛亭地；曲阳侯根争，以为此地当平陵寝庙，衣冠所出游道，宜更赐禹它地。上不从，卒以赐禹。根由是害禹宠，数毁恶之。天子愈益敬厚禹，每病，辄以起居闻，车驾自临问之。上亲拜禹床下，禹顿首谢恩。禹小子未有官，禹数视其小子，上即禹床下拜为黄门郎、给事中。禹虽家居，以特进为天子师，国家每有大政，必与定议。时吏民多上书言灾异之应，讥切王氏专政所致，上意颇然之，未有以明见，乃车驾至禹弟，辟左右，亲问禹以天变，因用吏民所言王氏事示禹。禹自见年老，子孙弱，又与曲阳侯不平，恐为所怨，则谓上曰：“《春秋》日食、地震，或为诸侯相杀，夷狄侵中国。灾变之意，深远难见，故圣人罕言命，不语怪神，性与天道，自子贡之属不得闻，何况浅见鄙儒之所言。陛下宜修政事，以善应之，与下同其福喜，此经义意也。新学小生，乱道误人，宜无信用，以经术断之。”上雅信爱禹，由此不疑王氏。后曲阳侯根及诸王子弟闻知禹言，皆喜说，遂亲就禹。

故槐里令硃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谓‘鄙夫不可与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馀！”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未知圣朝何如耳！”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解印绶，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一可诛；其言非，因当容之。臣敢以死争！”庆忌叩头流血，上意解，然后得已。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是岁，左将军辛庆忌卒。庆忌为国虎臣，遭世承平，匈奴、西域亲附，敬其威信。

柏杨白话版：

　　位置“特进”（朝会时位于三公之下，诸侯之上）的安昌侯张禹，请求在刘弗陵（八任昭帝）坟墓（平陵·陕西省咸阳市西平陵乡南）附近的肥牛亭，兴建他自己墓园。王根竭力反对，认为肥牛亭正在刘弗陵墓园之前，游衣冠时，必须经过那里，请赏赐给张禹别地方土地。刘骜不理，仍把肥牛亭赐给张禹。王根这才发现张禹在刘骜眼中的分量，不可轻视。于是在刘骜面前，不断破坏张禹的形象，而刘骜对张禹，却越发厚待。张禹每次患病请假，刘骜都亲自到张禹家问候，像普通平民一样，在病床前拜见，张禹则在病床上叩头谢恩。张禹最幼的儿子，还没有官职，张禹就不断注视着幼子。刘骜知道他的意思，就在病床之前，任命他当禁宫顾问官（黄门郎）兼御前监督官（给事中）。张禹虽然没有官职，但以“特进”身份，作皇帝师傅。政府每有大事，一定跟他磋商。

　　当时，官吏和人民，很多人上书皇帝，讨论变异跟灾难，讥讽指摘，认为是王姓家族控制政府引起的反应。刘骜也察觉出来有这种可能，但他无法肯定。于是御驾亲临张禹家，屏退左右随从，亲自向张禹询问天象变异情事，并告诉他有人认为跟王姓家族有关。张禹是个官场人物，了解处境的危险，自己年纪太老，而子孙太弱，又跟曲阳侯王根，结下怨恨，无力对抗。如果直率回答，恐怕受到陷害。于是对刘骜说：“《春秋》上记载的日食、地震，有的是因为封国之间互相火并，有的是因为夷狄侵犯中国。天象变异，十分奥秘，难以明确的判断。所以圣人孔丘，从不谈论命运，也从不谈论鬼怪神仙。命运跟天意，端木赐（子贡）之类圣人门徒，从没有听到孔丘这方面的意见；何况儒家学派那些见解肤浅的知识分子？陛下要做的事是，使政治清明，用善行回报上天的警戒，跟臣属共同实践，这才是真正的儒家学派经典的主旨。刚刚求学的学生，胡言乱语，误人不浅。请陛下不必多虑，只须依照儒家经典，去作判断。”

　　刘骜对张禹极为敬爱，经张禹如此解释，不再怀疑王姓家族。

不出所料，后来，消息泄漏。王根跟王姓家族的子弟们，探听到张禹谈话的内容，大为欢喜。遂改变态度，跟张禹亲近。

　　曾经当过槐里（陕西省兴平市）县长（令）的朱云（朱云因跟萧望之的关系密切，萧望之自杀后，就被免职。参考前四七年），上书请求召见。在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之前，朱云说：“政府中重要的高级官员，上不能帮助君王，下不能有益人民，全都像僵尸一样坐在座位上，白吃闲饭。孔丘所说的：‘卑鄙的人，不可以使他侍奉君王。他整天害怕失掉官位，所以无所不为。’（语出《论语》）我请求陛下赐给我‘尚方斩马剑’（尚方，即“御用库房”，是宫廷供应部【少府】所属单位之一，负责保管皇帝使用的器物。“斩马”者，形容剑刃锋利，连马头都可斩下，俗称“尚方宝剑”或“上方剑”。钦差大臣如果被赐“上方剑”，就可以代表皇帝杀人，但也有限制，或斩县长以下，或斩郡长、州长以下），砍下一个奸佞的人头，用以激励其余！”刘骜问：“你说的奸佞是谁？”朱云说：“张禹！”刘骜怒火冲天，喊叫起来：“小小官员，竟敢诋毁大臣，公开侮辱师傅，此罪绝不能赦免，拉出去斩了！”监察官（御史）逮捕朱云，押解出殿。朱云挣扎，紧拉住栏杆，栏杆竟被他拉断，朱云哀号说：“我能够到地下追随关龙逄（音páng【旁】）、子干（比干），已经心满意足，但不知道圣明的西汉王朝，会有什么下场？”（公元前十八世纪，夏王朝末任帝【十九任帝】姒履癸在位，有一次，在参观炮烙酷刑时，囚犯哀号声中，问他的大臣关龙逄：“快乐不快乐？”关龙逄只好回答：“快乐。”姒履癸说：“这就怪了，你难道没有恻隐之心？”关龙逄感觉到姒履癸已起杀机，但仍回答：“天下人都以为痛苦，只君王自以为快乐。大臣是君王的手臂，岂有‘心’快乐，而‘手臂’敢不快乐的？”姒履癸说：“好吧，说说你的意见，如果意见好，我可以采纳；如果意见不好，法律会制裁你。”关龙逄说：“你的帽子，不是帽子，而是一块危石。你的鞋子，不是鞋子，而是一片春冰。从来没有人头顶危石而不被压死，也从来没有人脚踏春冰而不掉下来淹死。”姒履癸说：“你只知道我要灭亡，却不知道你自己要灭亡，请尝尝炮烙的味道。”然后强调：“从你的灭亡，证明我的不灭亡。”公元前十二世纪商王朝末任帝【三十一任】子受辛在位时，对比国国君【子爵】子干【比干】的不断规劝，十分厌恶，于是对他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你既是圣人，把你的心掏出来，教我瞧瞧。”子干遂受到剖心酷刑。）但在监察官（御史）强制之下，朱云仍被押出金殿。

　　左将军辛庆忌出面营救，脱下官帽，解下印信绶带（表示犯罪），伏地叩头说：“朱云这个人，素来以疯癫正直闻名于世。如果他说对了，不应该杀他；如果他说错了，也应该大度包容。我愿牺牲生命，请求免他一死。”情意恳切，前额流出鲜血（叩头时前额碰到地面）。刘骜的怒气，也稍稍平复，朱云遂捡回一命。稍后，有关单位更换殿前栏杆，刘骜说：“不要更换，就原来的修理一下就好，我要用它表扬正直的官员。”

本年（前12年），左将军辛庆忌逝世。辛庆忌是国家的栋梁，虽正逢清平之世，没有战争，匈奴汗国跟西域（新疆及中亚东部）各国，对西汉政府亲附，都崇敬他的威望。

读书笔记：张禹能得到成帝如此厚待，前文一直没有交行清楚，到这一段，真相大白。他老谋深算，精于世故，能屈能伸，能平衡各种力量，避开各种风险，是个实足的“老油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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