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599

原文：孝成皇帝中永始三年（公元前14年）

故南昌尉九江梅福上书曰：“昔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如转圜，听言不求其能，举功不考其素，陈平起于亡命而为谋主，韩信拔于行陈而建上将；故天下之士云合归汉，争进奇异，知者竭其策，愚者尽其虑，勇士极其节，怯夫勉其死。合天下之知，并天下之威，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无敌于天下也。

孝武皇帝好忠谏，说至言，出爵不待廉、茂，庆赐不须显功，是以天下布衣各厉志竭精以赴阙廷，自衒鬻者不可胜数，汉家得贤，于此为盛。使孝武皇帝听用其计，升平可致，于是积尸暴骨，快心胡、越，故淮南王安缘间而起；所以计虑不成而谋议泄者，以众贤聚于本朝，故其大臣势陵，不敢和从也。

方今布衣乃窥国家之隙，见间而起者，蜀郡是也。及山阳亡徒苏令之群，蹈藉名都、大郡，求党与，索随和，而亡逃匿之意，此皆轻量大臣，无所畏忌，国家之权轻，故匹夫欲与上争衡也。士者，国之重器。得士则重，失士则轻。《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庙堂之议，非草茅所言也。臣诚恐身涂野草，尸并卒伍，故数上书求见，辄报罢。臣闻齐桓之时，有以九九见者，桓公不逆，欲以致大也。今臣所言，非特九九也，陛下距臣者三矣，此天下士所以不至也。昔秦武王好力，任鄙叩关自鬻；缪公行伯，由余归德。今欲致天下之士，民有上书求见者，辄使诣尚书问其所言，言可采取者，秩以升斗之禄，赐以一束之帛，若此，则天下之士，发愤懑，吐忠言，嘉谋日闻于上，天下条贯，国家表里，烂然可睹矣。夫以四海之广，士民之数，能言之类至众多也；然其俊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无几人。故爵禄束帛者，天下之砥石，高祖所以厉世摩钝也。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至秦则不然，张诽谤之罔以为汉驱除，倒持泰阿，授楚其柄。故诚能勿失其柄，天下虽有不顺，莫敢触其锋，此孝武皇帝所以辟地建功，为汉世宗也。

“今陛下既不纳天下之言，又加戮焉。夫鸢鹊遭害，则仁鸟增逝，愚者蒙戮，则智士深退。间者愚民上疏，多触不急之法，或下廷尉而死者众。自阳朔以来，天下以言为讳，朝廷尤甚，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何以明其然也？取民所上书，陛下之所善，试下之廷尉，廷尉必曰‘非所宜言，大不敬，’以此卜之，一矣。故京兆尹王章，资质忠直，敢面引廷争，孝元皇帝擢之，以厉具臣而矫曲朝；及至陛下，戮及妻子。且恶恶止其身，王章非有反畔之辜而殃及室家，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愿陛下循高祖之轨，杜亡秦之路，除不急之法，下无讳之诏，博览兼听，谋及疏贱，令深者不隐，远者不塞，所谓‘辟四门，明四目’也。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方今君命犯而主威夺，外戚之权，日以益隆。陛下不见其形，愿察其景！建始以来，日食、地震，以率言之，三倍春秋，水灾亡与比数，阴盛阳微，金铁为飞，此何景也？汉兴以来，社稷三危：吕，霍，上官；皆母后之家也。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自霍光之贤，不能为子孙虑，故权臣易世则危。《书》曰：‘毋若火，始庸庸。’势陵于君，权隆于主，然后防之，亦无及已！”上不纳。

柏杨白话版：前南昌县（豫章郡郡政府所在县·江西省南昌市）警察官（尉）、九江郡（安徽省寿县）人梅福，上书刘骜说：

　　“从前，高祖（一任帝刘邦）接纳善言，常恐怕来不及。顺从规劝，好像转个圆圈那么容易。垂听意见，只问意见对不对，不问陈述意见的人有没有才干。只要有功劳有贡献，即行奖赏，不管他平常的行为是不是恶劣。陈平不过是个亡命之徒，而用为智囊。韩信不过行伍中一个普通士兵，而擢升为上将。所以天下人才，像浓云一样，集结在西汉王朝，争着呈献谋略才能。智慧的竭尽智慧，愚昧的也贡献他的一得之虑（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勇士们尽到职责，懦夫勉励自己效死。集合天下的智慧，团结天下的人力，所以举起秦王朝，就好像举起一根羽毛；捡起西楚王国，就好像捡起丢弃在路上的东西。高祖（一任帝刘邦）天下无敌的原因在此。孝武皇帝（七任帝刘彻）喜爱别人忠言规劝，封爵升官，只看你的功劳，不看你有没有‘孝廉’‘秀才’的学历经历。赏赐嘉许，只看你的贡献，不看你有没有明显的军功。所以全国人民，各自奋发，集结宫门，推销自己的才能，数目不可胜计。西汉政府得到贤能人士，以那时候最多。假使孝武皇帝采纳他们的建议，天下可以立即获得太平。不幸的是，接着爆发一连串战争，尸首堆积，枯骨暴露，在北方胡人（匈奴汗国）跟南方越人（南越王国）头上，称心快意。于是，淮南王（首府寿春【安徽省寿县】）刘安，乘着这个间隙，企图叛变。刘安所以不能成功，密谋泄露，只因贤能的人才都站在中央政府这边，淮南国臣僚的力量，就显得单薄孤弱，所以没有人敢于附和。而今，一介小民都可以乘机而起，事情就发生在蜀郡。后来，山阳郡的亡命之徒苏令等，蹂躏有名的都市跟郡县，广结党徒，征求同志，根本没有逃避躲藏的意思。他们轻视政府官员，毫无顾忌，国家力量衰退，所以一个小民就想跟皇帝较量。

　　“贤能人才是国家的重要工具。有贤能人才，政府才有能力；失去贤能人才，政府也同时失去能力。《诗经》说：‘这么多贤能的人才／姬昌靠着他们／享受安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国家大事，在野小民不应议论。但我实在害怕会死在生满野草的道路上，尸体跟普通士兵一同埋葬（不甘心默默无闻），数度上书，请求陛下召见，都没有批准。我听说：齐国国君（十六任桓公）姜小白之时，有人呈献‘九九乘法表’，这是一件小事，可是姜小白照样接受，为了希望有人提出更重要的建议。现在我所陈述的，并不是‘九九乘法表’那样的小事，而已受到陛下三次拒绝，这正是天下贤能人才无法到政府中来的主要原因。从前，嬴荡（战国时代秦王国二任王武王）喜爱武勇蛮力，任鄙自我推荐。嬴任好（春秋时代秦国九任国君穆公）图谋称霸天下，西方戎部落的贤臣由余前来投效。陛下如果想集合全国精英，人民有上书请求召见的，请准许他们到宫廷秘书署（尚书）陈述。意见有可以采纳的，赐给他一点俸禄，赏给他一点绸缎布匹。如果能这样，则天下贤能人才，都会一舒怨气，尽吐忠言，美好的谋略每天都会呈报上去，天下秩序自会井井有条，政府内外将光彩四射。

　　“以国家疆土的广大，人民的众多，肯尽忠言的贤能人才，为数当然可观。然而，要他们指出现实政治的利弊，毫不隐瞒的表达出来，而又不违背古代圣人的教训，使之更能切合实际，恐怕没有几人。所以封爵、俸禄、绸缎、布匹，不过是一种鼓励。高祖用它来劝勉世间，训练英才。孔丘说：‘如果想把事情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到了秦王朝，却不是这样，颁订‘打击政府威信’‘挑拨政府与人民感情’的法网（诽谤之罔）。把西汉王朝夺权道路上的困难，全部肃清，等于手握太阿剑锋，却把剑柄交给西楚王国（项羽）。假设能够不失掉剑柄，即令天下背叛，也不敢碰他的剑锋。这正是孝武皇帝所以开疆拓土，成为西汉王朝‘世宗’（刘彻祭庙称号）的缘故。

　　“问题是，陛下不但不采纳天下人的意见，反而对进言人士，予以羞辱诛杀。恶鸟猫头鹰被害，仁鸟凤凰都会远走高飞。愚昧的人受到刑戮，智慧的人都会退避。最近，很多无知小民，上书皇帝，冒犯了并不是重要的法令，竟被逮捕下狱，很多人还被司法部（廷尉）处死。自从公元前24年以来，向中央尽忠直言，成为最大禁忌，政府官员，尤其噤若寒蝉。大家都顺着领袖的意向，不敢有任何异议。用什么方法证明？不妨在人民所上条陈中，陛下认为确实值得嘉许的，交给司法部查办，司法部一定会回奏：‘这不是他应该说的话，犯了“大不敬”之罪。’（“大不敬”是十恶不赦的重刑）从这一件小事可以推测其余，无不都是如此。所以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王章只因性格忠直，有充分的勇气，敢于在金銮宝殿上，毫无忌惮的跟君王争论。孝元皇帝（十一任帝刘奭）特别擢升他，用以砥砺那些无用的官员，矫正政府歪曲的风气。可是，却在陛下手中，连妻子儿女都受到侮辱。而且，对罪恶的处罚，应只限于本身，王章并不是犯了谋反叛乱的重罪，竟牵连到他的妻子儿女。摧残正直人士的气节，封锁进谏臣僚的口舌。政府官员都知道处理错误，可是没有人敢作反应。天下相戒闭口，这对国家，可是最大的伤害。

　　“我盼望陛下遵循高祖（一任帝刘邦）的轨道，堵塞秦王朝覆亡的道路，撤销烦琐的法令，发布坦白的诏书。多看多听，即令是小官小民，也常询问他们的看法，使退避的不再退避，远离的开始回归，这正是《书经》形容的：‘大开四门招请贤能，大张眼睛观察四方。’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的还可以补救。而今，高官们已侵夺了领袖的权力。领袖的权力已经衰退，皇亲国戚的权力，却日益膨胀。陛下看不见具体形象，但可以察觉出它的影响。公元前32年以来，日食、地震，计算它的次数，比春秋时代多出三倍。而水灾更多，无法相比。阴盛阳衰，金钱都飞到天上（《汉书·五行志》：前二七年，沛郡【安徽省淮北市】铁矿管理局【铁官】铸铁时，铁化成流星飞去，是高官当权的象征），这是什么情景？西汉王朝建立以来，三次遭到灭亡危机：吕雉、霍显以及上官桀，全是皇太后的娘家。对于皇亲最好的办法，是保全他们。应该赐给他们贤良的师傅和教师，教育他们忠孝的道理。现在却赐给他们尊贵的官位，授给他们政治军事上的权力，使他们由骄傲而背叛，最后终于全部屠杀，失去保全他们的原意。虽以霍光的贤明，都无法保护子孙。所以说权势太重的高级官员，到了下一代，一定陷于危亡。《书经》说：‘一场大火，开始时不过微弱的火苗（毋若火，始庸庸）。’等到势力压倒君王，权柄控制政府，然后再去防止，已来不及。”刘骜不予理会。

读书笔记：公元前12年11月，尉氏（河南省尉氏县）男子樊并等十三人聚众起兵。同年12月，山阳郡铁官徒苏令等280人起兵。

“群臣皆承顺上指，莫有执正，折直士之节，结谏臣之舌。群臣皆知其非，然不敢争，天下以言为戒，最国家之大患也！”说得真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岂有不亡之理！

“亲亲之道，全之为右，当与之贤师良傅，教以忠孝之道。今乃尊宠其位，授以魁柄，使之骄逆，至于夷灭，此失亲亲之大者也。”用到家庭也是一样，人们对于子女，总是想无限给予给他们最好的，可是却往往只看到表面的“好”，殊不知，如果没有培养出好的人格，所给予他的一切，都会变成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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