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孝成皇帝上之下永始二年(公元前15年)
春,正月,己丑,安阳敬侯王音薨。王氏唯音为修整,数谏正,有忠直节。
三月,丁酉,以成都侯王商为大司马、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位特进,领城门兵。
谷永为凉州刺史,奏事京师,讫,当之部,上使尚书问永,受所欲言。永对曰:“臣闻王天下、有国家者,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如使危亡之言辄上闻,则商、周不易姓而迭兴,三正不变改而更用。夏、商之将亡也,行道之人皆知之。晏然自以若天有日,莫能危,是故恶日广而不自知,大命倾而不自寤。《易》曰:‘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陛下诚垂宽明之听,无忌讳之诛,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群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元年,九月,黑龙见;其晦,日有食之。今年二月己未夜,星陨;乙酉,日有食之。六月之间,大异四发,二二而同月。三代之末,春秋之乱,未尝有也。臣闻三代所以陨社稷、丧宗庙者,皆由妇人与群恶沉湎于酒;秦所以二世十六年而亡者,养生泰奢,奉终泰厚也。二者,陛下兼而有之,臣请略陈其效。
“建始、河平之际,许、班之贵,倾动前朝,熏灼四方,女宠至极,不可上矣;今之后起,什倍于前。废先帝法度,听用其言,官秩不当,纵释王诛,骄其亲属,假之威权,从横乱政,刺举之吏莫敢奉宪。又以掖庭狱大为乱阱,榜棰<疒朁>于砲烙,绝灭人命,主为赵、李报德复怨。反除白罪,建治正吏,多系无辜,掠立迫恐,至为人起责,分利受谢,生入死出者,不可胜数。是以日食再既,以昭其辜。
“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今陛下弃万乘之至贵,乐家人之贱事,厌高美之尊号,好匹夫之卑字,崇聚僄轻无义小人以为私客,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乱服共坐,流湎枼嫚,溷淆无别,黾勉遁乐,昼夜在路,典门户、奉宿卫之臣执干戈而守空宫,公卿百僚不知陛下所在,积数年矣。
“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今陛下轻夺民财,不爱民力,听邪臣之计,去高敞初陵,改作昌陵,役百乾溪,费拟骊山,靡敝天下,五年不成而后反故。百姓愁恨感天,饥馑仍臻,流散冗食,餧死于道,以百万数。公家无一年之畜,百姓无旬日之储,上下俱匮,无以相救。《诗》云:‘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愿陛下追观夏、商、周、秦所以失之,以镜考己行,有不合者,臣当伏妄言之诛!
“汉兴九世,百九十馀载,继体之主七,皆承天顺道,遵先祖法度,或以中兴,或以治安;至于陛下,独违道纵欲,轻身妄行,当盛壮之隆,无继嗣之福,有危亡之忧,积失君道,不合天意,亦以多矣。为人后嗣,守人功业如此,岂不负哉!方今社稷、宗庙祸福安危之机在于陛下,陛下诚肯昭然远寤,专心反道,旧愆毕改,新德既章,则赫赫大异庶几可销,天命去就庶几可复,社稷、宗庙庶几可保!唯陛下留神反覆,熟省臣言!”
帝性宽,好文辞,而溺于燕乐,皆皇太后与诸舅夙夜所常忧;至亲难数言,故推永等使因天变而切谏,劝上纳用之。永自知有内应,展意无所依违,每言事辄见答礼。至上此对,上大怒。卫将军商密擿永令发去。上使侍御史收永,敕过交道厩者勿追;御史不及永,还。上意亦解,自悔。
柏杨白话版:
公元前15年(永始二年)春季,正月三日,车骑将军、安阳侯(敬侯)王音逝世。王姓家族中,只有王音谨慎敬业,屡次献言规劝,忠心正直。
三月十二日,汉成帝刘骜(本年38岁)任命成都侯王商(王家班),当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大司马)兼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红阳侯王立,位置“特进”,代理长安城防指挥官(领城门兵)。
擢升首都长安特别市长(京兆尹)翟方进,当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
凉州(甘肃省)督导官(刺史)谷永,到首都长安办理公事已毕,正要返回凉州。刘骜派宫廷秘书(尚书)找到他,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谷永于是上书,说:
“我曾经听说:当天下的君王,最大的忧患,在于危机来临时,而拯救危机的意见却无法上达。如果拯救危机的意见能够上达,则商王朝不会灭亡,周王朝不会兴起,历法也不会作三次改变(夏王朝以正月一日作为元旦。商王朝改以十二月一日作为元旦。周王朝再改,以十一月一日作为元旦。秦王朝则以十月一日作为元旦。西汉王朝才改回以正月一日作为元旦)。夏商两个王朝,将要覆亡之时,连走在路上的人都知道。可是在上位的君王,却悠哉游哉,自以为他就是太阳,永不下坠。因之,罪恶越来越大,他本人却毫无感觉,直到政权倾覆,仍不醒悟。《易经》说:‘危机呈现,有使它安全的方法。亡征显示,有使它保全的方法。’(原文:“危者有其安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颜师古意译:“安必思危,存不忘亡,才能保持安全存在。”)陛下如果能够放宽尺度,垂听臣属的建议,免除对诛杀的恐惧,使我们这些像芦草一样卑贱的小臣,把我们的意见,毫无顾忌的向你陈述,是我们最大的愿望,也是国家长久的福气。
“去年(前16年)9月,出现黑龙,而在该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本年(前15年)2月27日夜,流星、陨石下坠。28日,又发生日食。六个月之间重大的天象变异,共有四次,而四次却分布在两个月份(9月及2月)之中。自从三代(夏商周)直到春秋时代,天下大乱,从没有这种现象。据我了解,三代(夏商周)所以覆亡,皇家的祭坛祖庙,所以全被铲除,都由于君王沉溺在美女怀里,跟一群狐群狗党,拼命酗酒。所以,秦帝国政权,只维持二代,共16年(此以秦王朝统一中国之后算起)。因为他们对活着的当权人物,奉养得太奢侈,对死了的当权人物,埋葬得太丰富。而这两种致命的亡国措施,陛下同时都有。我愿陈述它的后果:
“七〇年代时,许姓家族跟班姓家族(许皇后跟班婕妤家族)的尊贵,震撼一时,像烟火一样,熏染四方,对美女的宠爱,已到极峰,不能再高。想不到今天的事情,比那时更甚十倍(指起飞燕姐妹跟李平)。先帝(泛指历代祖先)所定的制度,都受到破坏。又听信谗言,随意任官封爵。犯罪应处死刑的,竟然释放。使他们的亲属骄傲,又赐给他们权柄,横行霸道,以致政治陷于混乱。负责治安的官员,不敢执行法令。又通过宫廷事务署秘密监狱(掖庭狱),滥肆逮捕,苦刑拷掠,皮鞭木棍的捶击,痛苦犹如炮烙(炮烙,商王朝最后一任帝子受辛使用的酷刑。关于炮烙的解释,有好几种,其中之一是,把人绑在铜柱上,用炭火把铜柱烤红),灭绝人性,夺取生命。为了替赵飞燕、李平两家报恩报怨,罪证确凿的反而赦免,为官公正的却被弹劾。监狱中大多数都是无罪之人,却在苦刑之下,承认罪名。赵李两家甚至代人家放债,而自己分享利息,接受谢礼。活着入狱,死后出牢,例证不可胜数。因为这个缘故,灾异之后,再有日食,用来暴露赵李两姓家族的罪状。
“君王必须自己动手先断绝自己的生路,然后上天才会把他摧毁。陛下不顾你当一个庞大帝国之首的尊贵地位,却喜欢去做家人女子们卑贱的事(指私自买田,夺取奴婢的财产)。厌弃至高至美的皇帝名号,却另起一个名字,跟出身微贱的人,互相呼叫(刘骜私自出宫游逛时,冒充富平侯张放的家人,自己定一个名字,以便随从们称呼。可惜史书没有记下他另起的名字是什么)。集结一些轻佻、好斗的地痞无赖,当做玩伴。经常离开坚固的深宫,不论昼夜,跟那些恶棍厮混在一起。像乌鸦野鸡一样,时聚时散,跑到官吏小民的家里,大吃大喝。穿着平民的衣服,乱糟糟挤在一起。笑骂、打闹、戏弄,缠成一团,乐此不疲。日夜都忙着追逐奔波,使负责门户跟负责侍奉皇上的官兵,手执武器,保护一座空宫。包括宰相在内的所有官员,都不知道皇上在什么地方。这种情形,已有数年之久。
“君王的根基是人民,人民的根基是财产。财产枯竭,则人民叛离。人民叛离,则政权倾覆。圣明的君王,都注意培养根基,不可以作无穷压榨。对待人民,犹如对待祭祀大典,必须谨慎恐惧。陛下不然,偏喜爱夺取人民财产,浪费人民体力。听信奸邪的甜言蜜语,放弃高大开朗的延陵(陕西省咸阳市北四千米),去修建地形卑下的昌陵(陕西省临潼县西南)。动员的人工超过乾谿百倍(前529年,楚王国十任王【灵王】芈围,在乾谿【安徽省亳州市城父乡南】兴筑宫殿,流连不返。国人叛变,芈围逃亡,无处投奔,上吊自缢而死),浪费的财力则跟骊山(陕西省临潼县东南)相等(嬴政的玫墓在骊山之下,迄秦王朝灭亡,仍未完工)。使全国陷于穷困,苦筑五年,仍不能落成,只好再回到延陵。人民忧愁怨恨之气,上冲霄汉。饥馑频仍,四处逃亡,只不过为了乞讨一碗残菜剩饭。饿死在道路上的,达百万余人。政府仓库,没有一年的积蓄,人民家中,没有十天后的食粮,上下全都匮乏,谁都无法救谁。《诗经》说:‘商王朝的鉴戒/不用求诸太远/只看夏王朝如何灭亡/已经足够。’我盼望陛下追溯以往的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以及秦王朝的过失错误,然后照照镜子,如果不跟他们一模一样,我就是一派胡言,故意诬蔑,愿意接受诛杀。
“西汉王朝建立迄今,已传九世(一世刘邦,二世刘盈、刘恒,三世刘恭、刘弘、刘启,四世刘彻,五世刘弗陵,六世刘贺,七世刘病已,八世刘奭,九世刘骜),190余年,而直接继承老爹宝座的,仅有七位皇帝(二任惠帝刘盈,三任前少帝刘恭,六任景帝刘启,七任武帝刘彻,八任昭帝刘弗陵,十一任元帝刘奭,十二任成帝刘骜),都是承天顺命,遵守祖先制度,或以中兴闻名,或以太平闻名。偏偏到了陛下之手,违天背理,纵欲贪欢,不顾自己的身份,行为放荡,正当盛壮之年,却连个儿子都没有,反而有日渐加深的覆亡危机。
因为陛下不能尽到君王的职责,所以才失去上天的欢心。身为人家的子孙,承受人家交付的这么重大的勋业,而竟堕落到如此地步,岂不辜负恩德?现在,国家和祭庙的祸福安危,只陛下一人掌握契机。陛下如果能真正的醒悟,一反过去的作为,彻底改过,重新建立美好形象,则巨大的天象灾异,可能消除;已决定抛弃西汉王朝的天意,可能收回。国家和祖先的祭庙,可能保持。请陛下留意,立即回头,考虑我的建议。”
刘骜性情宽厚,喜爱文学,更喜爱欢宴淫乐。而这正是娘亲王政君及舅父们(王家班)日夜忧虑不安的原因。娘亲跟舅父,都是至亲,难以啰唆个没完。所以共同推请谷永等,趁着天象变异的机会,向刘骜规劝,希望发生一点影响。谷永知道他有强大的支持,所以畅所欲言,毫无顾忌,每次规劝,刘骜对他都很礼敬。可是,这一份奏章呈递上去之后,坦白直率而又击中要害,刘骜勃然大怒。首都卫戍司令王商(王家班)得到消息,秘密通知谷永,谷永立即逃跑。刘骜命执法监察官(侍御史)逮捕谷永,吩咐说:“如果他已回凉州,出了交道厩,就饶了他。”(交道厩,在首都陕西省咸阳市西北,距延陵不到一千米。)执法监察官追到交道厩,谷永早已远去,空手而回。而刘骜的怒气也归平息,颇懊悔这场追捕。
读书笔记:“患在上有危亡之事而危亡之言不得上闻”;“王者必先自绝,然后天绝之”;“王者以民为基,民以财为本,财竭则下畔,下畔则上亡。是以明王爱养基本,不敢穷极,使民如承大祭”。此皆治理名言,道出治国之根本。为政不管如何,最终必须落脚在使人民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否则,再好的顶层设计,再美好的愿景和口号,都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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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94发布于2021-07-09 12:01: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