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566

原文：孝元皇帝下建昭五年（公元前34年）

匈奴呼韩邪单于闻郅支既诛，且喜且惧；上书，愿入朝见。

孝元皇帝下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春，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天子下有司议，议者皆以为便。郎中侯应习边事，以为不可许。上问状，应曰：“周、秦以来，匈奴暴桀，寇侵边境；汉兴，尤被其害。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千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师征伐，斥夺此地，攘之于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筑外城，设屯戍以守之，然后边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来寇，少所蔽隐；从塞以南，径深山谷，往来差难。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如罢备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圣德广被，天覆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来臣。夫夷狄之情，困则卑顺，强则骄逆，天性然也。前已罢外城，省亭隧令，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已。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复罢，二也。中国有礼义之教，刑罚之诛，愚民犹尚犯禁；又况单于，能必其众不犯约哉！三也。自中国尚建关梁以制诸侯，所以绝臣下之觊欲也。设塞徼，置屯戍，非独为匈奴而已，亦为诸属国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旧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与汉人交通，吏民贪利，侵盗其畜产、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罢乘塞，则生嫚易分争之渐，五也。往者从军多没不还者，子孙贫困，一旦亡出，从其亲戚，六也。又边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闻匈奴中乐，无奈候望急何！’然时有亡出塞者，七也。盗贼桀黠，群辈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则不可制，八也。起塞以来百有馀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门，稍稍平之，卒徒筑治，功费久远，不可胜计。臣恐议者不深虑其终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岁之内，卒有它变，障塞破坏，亭隧灭绝，当更发屯缮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复，九也。如罢戍卒，省候望，单于自以保塞守御，必深德汉，请求无已；小失其意，则不可测。开夷狄之隙，亏中国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蛮之长策也！”

对奏，天子有诏：“勿议罢边塞事。”使车骑将军嘉口谕单于曰：“单于上书愿罢北塞吏士屯戍，子孙世世保塞。单于乡慕礼义，所以为民计者甚厚。此长久之策也，朕甚嘉之。中国四方皆有关梁障塞，非独以备塞外也，亦以防中国奸邪放纵，出为寇害，故明法度以专众心也。敬谕单于之意，朕无疑焉。为单于怪其不罢，故使嘉晓单于。”单于谢曰：“愚不知大计，天子幸使大臣告语，甚厚！”

初，左伊秩訾为呼韩邪画计归汉，竟以安定。其后或谗伊秩訾自伐其功，常鞅鞅，呼韩邪疑之；伊秩訾惧诛，将其众千馀人降汉，汉以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令佩其王印绶。及呼韩邪来朝，与伊秩訾相见，谢曰：“王为我计甚厚，令匈奴至今安宁，王之力也，德岂可忘！我失王意，使王去，不复顾留，皆我过也。今欲白天子，请王归庭。”伊秩訾曰：“单于赖天命，自归于汉，得以安宁，单于神灵，天子之祐也，我安得力！既已降汉，又复归匈奴，是两心也。愿为单于侍使于汉，不敢听命！”单于固请，不能得而归。

单于号王昭君为宁胡阏氏；生一男伊屠智牙师，为右日逐王。

柏杨白话版：

　　匈奴汗国（原南匈奴【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得到郅支单于被诛杀的消息，既高兴，又恐惧（高兴的是敌人已死，没有后患；恐惧的是汉朝更为强大，有一天万一得罪汉朝，可能身为郅支单于第二）。于是，上疏汉朝皇帝，请求到京师（首都长安）晋见。

公元前33年（竟宁元年）春季，正月，匈奴汗国（南匈奴【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入朝，请求准许他当汉朝女婿，使他感觉有所依靠。西汉帝（十一任元帝）刘奭（本年43岁）把皇宫“良家子”王嫱，别名王昭君，赏赐给呼韩邪单于。（西汉王朝皇宫小老婆群编制无“良家子”，可能是十五级的“上家人子”或“中家人子”——合称“家人子”。八级“八子”、九级“七子”，似乎也有可能。除此之外，别无含有“家”“子”的称号。但王昭君也可能仅是一名宫女，还没有列入小老婆群。但把一个宫女送给外国元首，地位似乎悬殊太大。所以“良家子”者，如果解释为小老婆群中还没有陪皇帝上过床的处女，似也合理。）呼韩邪单于欢喜得心里唱歌，感激涕零，上书刘奭，表示他：“愿意当汉朝的警卫，代替汉朝边防部队，保护东自上谷郡（河北省怀来县），西到敦煌郡（甘肃省敦煌市）之间的边塞，万世相传。请撤销边防，命战士复员，使天子的小民，获得休息。”

　　刘奭把呼韩邪单于的奏章，交给有关单位讨论。有关单位一致认为可以接受这项忠心，只有宫廷禁卫官（郎中）侯应，了解边塞事务，提出异议。刘奭问他原因，侯应说：

　　“周王朝跟秦王朝之后，匈奴汗国突然崛起，不断侵略边境。西汉王朝建立之初，还受到他们的伤害。据我了解，北方边界，东起辽东郡（辽宁省辽阳市），西到阴山（河套以北阴山山脉），东西长达一千余里（航空距离一千四百千米，这里说一千余里，不过形容遥远），水草林木，十分茂盛，禽兽出入其中，数目众多。二任单于挛鞮冒顿用作根据地，在那里开矿炼铁，制造弓箭，作为当强盗的工具。直到孝武皇帝（七任刘彻），大军北伐，把那一带夺取到手，收入中国版图。建立城市堡垒，兴筑道路桥梁，更越过这条防线，在防线之北，兴建前进指挥所（指遮虏障【内蒙古额济纳旗·故居延海南】、受降城【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五十千米新忽热】），派遣边防军进驻。然后，边塞才比较前世安宁。

　　“边塞之北，大地平坦，草木稀少，沙漠相连（瀚海沙漠），匈奴发动攻击，找不到隐蔽之地。边塞之南，山高谷深，交通运输，十分困难。边塞老一辈的人说：‘匈奴丧失了阴山，每次经过那里，都伤心痛哭。’我国如果撤销边防军，正是给夷狄卷土重来的可乘之机，这是理由之一。现在，皇帝的恩德，像天一样覆盖到匈奴汗国身上。匈奴人得到拯救，才能活下去。感激救命之恩，叩头顺服。不过，夷狄的性情，穷困时谦卑屈膝，强大时骄傲横暴，天性如此（夷狄固然如此，礼仪之邦的中国人，难道就不如此？中国人这种“自卑”与“自傲”的两头极端性格，在儒家学派“尊君”意识下，已逐渐养成）。前些时，已撤除了前进指挥所（参考前六八年）。现存的边防军，仅够担任瞭望、烽火工作而已。古人明训：安不忘危，不可以更进一步的撤除，这是理由之二。中国有礼义、有制度、有刑法、有诛杀，愚蠢的小民，还要犯禁，何况匈奴单于，他能约束部下不出乱子？万一犯了中国法律，是治与不治？这是理由之三。即令在中国境内，还在山凹水滨，设立关卡，用以控制封国王侯，不使做臣属的有非分之想。边疆一带，设立要塞城堡，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匈奴汗国，也是为了移民区（属国）的移民，本是匈奴汗国的人，恐怕思念故土，防止他们逃亡，这是理由之四。接近边塞的西羌若干部落（青海省东部），跟汉人来往做生意，官吏小民，图财贪利，强占他们的牛羊牲畜，甚至强占他们的妻子女儿，因为这些怨恨，激起叛变（史书上只记载诸羌部落叛变，好像羌人天生贱胚。而在此无意中透露叛变原因—官逼民反），现在如果全部撤除边防军，可能发生这种欺骗诬陷，纠缠不清的纷争，这是理由之五。过去，从军的战士，很多人都留在匈奴，没有回来，他们的子孙，生活贫苦，可能大批前往匈奴寻亲访友，便无法禁止，这是理由之六。沿边各地，奴仆婢女，身世悲苦，但求脱离，虽然互相告诫：‘听说匈奴那里快乐，无奈关卡太紧！’可是仍不断有人逃亡，无法阻挡，这是理由之七。强盗匪徒，地痞流氓，被追捕得急了，定会北入匈奴，气焰将更凶恶，这是理由之八。而且，自从沿边设立要塞，已有一百余年（自刘彻初期算起），并不完全用土筑成，有的利用悬崖绝壁，有的利用大石巨木，有的利用深沟险谷，有的利用水峡渡口，征发壮士修建，累月经年。用去的经费，无法统计。我恐怕主张撤除边塞的官员，没有深刻的考虑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打算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一下子停止人民一切差役。十年之后，百年之内，如果突然发生变化，而要塞已经破坏，道路已经湮没，只好重建。可是，百余年累积下来的工程，不可能马上恢复，这是理由之九。如果撤销边防军，不再守望戒备，边境一片太平。匈奴汗国单于，会认为对汉朝恩重如山，不断请求赏赐，终于有一天，小小的事件使他失望，则所发生的灾祸，就难以推测。挑动夷狄的野心，毁灭中国的防卫，这是理由之十。由于这十项理由，我认为：撤除边疆要塞跟边防部队，不是保持永久和平，控制夷狄的长远谋略。”

　　奏章上去后，刘奭下诏：“停止讨论撤除边塞跟边防军这件事。”派车骑将军许嘉，向呼韩邪单于解释，说：“单于上书，请求汉朝撤除北方边防部队，愿子子孙孙，永远负责保卫。单于一番好心善意，为人民幸福安乐着想，诚是长远的计划，皇上非常赞美。问题是，中国东西南北，四方都有边塞亭障，并不单单北方才有，更不是专门为了防止来自北方的侵略，也同时防止中国奸民流氓，把灾害带到塞外；使他们了解政府的措施，消灭邪念。单于的原意，皇上绝不怀疑。恐怕单于误会中国仍驻扎部队的原因，所以教我向你作此一项简报。”

　　呼韩邪单于道歉说：“我愚昧，没有想到这些。天子还特别派大臣告诉我，待我这么优厚！”

　　最初，左伊秩訾王向呼韩邪单于建议归附汉朝（参考前53年），匈奴汗国竟因此完全底定，恢复繁荣。后来，有人谗言挑拨，说左伊秩訾王自以为他有安定国家的功劳，却没有什么封赏，心里不高兴，常发牢骚。呼韩邪单于顿然起疑。左伊秩訾王恐怕被杀，遂率领他的部众一千余人，奔驰南下，投降汉朝。西汉政府封他关内侯，特拨采邑三百户，仍佩戴匈奴王爵的印信。等到呼韩邪单于到长安朝见，跟左伊秩訾王会面，呼韩邪单于道歉说：“大王为我设计的策略，收获十分丰富。匈奴汗国能有今天这样的太平安宁，都是大王的力量。恩德岂能忘记？料不到我却使大王失望，离我而去，不再顾念，都是我的过失。我想向皇上报告，请大王重回王庭。”左伊秩訾王说：“单于承受上天的旨意，依附汉朝，使国家从死亡中崛起，是单于的抉择明智跟汉朝皇帝的大力保护，我怎么会有这种力量？既然已经归降汉朝，而又再回匈奴，是有二心。愿留在这里，作为单于的一个使臣，不敢北返故居。”呼韩邪单于坚决请求，无法得到左伊秩訾王的允许，只好自行回国。

　　呼韩邪单于封王昭君当宁胡皇后（宁胡阏氏），稍后，生下一个男孩，名挛鞮伊屠智牙师，封右日逐王。

读书笔记：西汉安宁日久，加上元帝不擅用人，朝中人才缺乏，撤销北部边防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的事，道理至为明显，朝中大臣居然一致赞成，可见他们目光之短浅。幸好有侯应，他的一番分析，全面深刻而切中要害。

　　柏杨先生说，中国历史上四大美女：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西施的事迹，发生在公元前五世纪一〇年代，《资治通鉴》还没有开始。但其他三位美女，则全部包括在《资治通鉴》之内，而以杨玉环的事迹最为详尽。貂蝉仅有她的行动，没有她的名字。王昭君则仅只上述的几行。然而，史学家吃力捧场的角色，未必受到人民重视，而一些只寥寥数语提及的人物，通过文学作品，虽经数千年之久，人们仍记忆犹新。二十世纪以来，传播工具发达，报纸、电台、电影、电视、舞台剧等等，使四大美女的形象，更家喻户晓。然而，也使四大美女——尤其是王昭君的际遇，距事实也越来越远。

　　王昭君，是湖北省秭归县人，王穰的女儿。无疑义的，她漂亮非凡，所以虽然生长荒村僻壤，仍然被选入皇宫。王昭君自负她的容貌，认为只要她一入宫，皇帝就会着迷。再也想不到，皇宫可是美女窝，天下最美丽的“动物”，都集中在那里。

　　王昭君入宫几年之久，始终见不到刘奭的面。就在这时候，匈奴汗国呼韩邪单于挛鞮稽侯栅，向汉朝求婚。刘奭决定在美女群中，物色五位，当做礼物赏赐给他；王昭君挺身而出，自愿前往。在致赠礼物的宴会上，五位美女盛装出见，王昭君艳丽夺目，《汉书》上形容她：“光照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刘奭——这个不知道玩过多少美女的垂毙君王，也大为震惊，想要改变主意，却不能张口，只好目送她投入呼韩邪单于的怀抱。呼韩邪单于想不到汉朝这么慷慨，竟把最漂亮的美女赏赐给他，感激涕零之余，想到回报，这才提出愿意担任汉朝北方防务的建议。

　　呼韩邪单于逝世后，长子复株累若鞮单于（十五任）挛鞮雕陶莫皋继位，依北方少数民族习惯，王昭君继续当皇后，跟新单于又生了两个女儿。我们不知道王昭君何时香消玉殒，只知道她埋葬在河套以北的阴山跟黄河之间。一片黄沙，只墓草碧绿。杜甫曾有诗凭吊：“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另在伊克昭盟北部的黄河岸上，也有王昭君墓，据说是衣冠冢。

　　王昭君在文学上引起的冲击，远超过她在政治上引起的冲击，文学上的结论是她芳心充满幽怨。恰巧西汉政府处决了一批宫廷画家，其中之一的毛延寿，遂被认为因向王昭君索取贿赂，不能达到目的，就把她画得容貌平庸。刘奭因思念王昭君，一病不起，王昭君也深恨放逐蛮邦，在呼韩邪单于死后，不愿再嫁，自杀。也有些作品强调：王昭君在被迫前往蛮邦中，投水而死。她似乎那么的眷恋汉朝宫廷，那么眷恋汉朝皇帝，好像一对恩爱夫妻，被生生拆开。廉价的爱情故事，在刘奭跟王昭君之间展开，生离死别，回肠九转。

　　这类汗牛充栋的文学作品，显然抹杀了一件事实，那就是，王昭君对汉朝的宫廷和皇帝，早已厌倦绝望，大彻大悟下，自愿脱离。王昭君离开五个月后，刘奭便翘了辫子。幸亏刘奭没有留下她，如果留下她，顶多过五个月陪伴病夫日子，然后被送到墓园，作为张修第二（参考前64年），囚禁到死。这种形势之下，她怎么会有幽怨？有的话，也只有感谢上苍，保佑她及时的跳出蛇窟。匈奴汗国单于固然也有美丽的小老婆群，但王昭君拥有的是汉朝娘家强大而又高贵的背景，在王庭中，居于荣耀地位。换在长安，谁都不能保证惨烈的夺床斗争中，她这个乡下姑娘会有什么下场？下任皇帝刘骜，完全在赵飞燕姐妹控制之下，杀人如麻，王昭君即令不被送入墓园，也逃不脱劫数。她就更没有理由幽怨，而且恰恰相反，她反而更有理由为自己明智的抉择欢呼。从她主动要求出宫的举动，可看出她是一位罕见的有性格、有胆识的漂亮姑娘。两千年来，在庸俗文化人的笔下，王昭君的高贵品质，被曲解诬蔑，竟成为一个贪图眼前富贵、念念不忘主子恩典的奴性入骨的人物，使人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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