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孝元皇帝上初元二年(公元前47年)
是岁,弘恭病死,石显为中书令。
初,武帝灰南越,开置珠厓、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恶,自以阻绝,数犯吏禁,率数年壹反,杀吏;汉辄发兵击定之。二十馀年间,凡六反。至宣帝时,又再反。
上即位之明年,珠厓山南县反,发兵击之。诸县更叛,连年不定。上博谋于群臣,欲大发军。待诏贾捐之曰:“臣闻尧、舜、禹之圣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言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气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东不过江、黄,西不过氐、羌,南不过蛮荆,北不过朔方,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越裳氏重九译而献,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于秦,兴兵远攻,贪外虚内而天下溃畔。孝文皇帝偃武行文,当此之时,断狱数百,赋役轻简。孝武皇帝厉兵马以攘四夷,天下断狱万数,赋烦役重,寇贼并起,军旅数发,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障,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关东民众久困,流离道路。人情莫亲父母,莫乐夫妇;至嫁妻卖子,法不能禁,义不能止,此社稷之忧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饥馑,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言圣人起则后服,中国衰则先畔,自古而患之,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骆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与禽兽无异,本不足郡县置也。颛颛独居一海之中,雾露气湿,多毒草、虫蛇、水土之害;人未见虏,战士自死。又非独珠厓有珠、犀、玳瑁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其民譬犹鱼鳖,何足贪也!
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馀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则不合,施之当今又不便,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无以为。愿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上以问丞相、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以为当击,丞相于定国以为:“前日兴兵击之连年,护军都尉、校尉及丞凡十一人,还者二人,卒士及转输死者万人以上,费用三万万馀,尚未能尽降。今关东困乏,民难摇动,捐之议是,”上从之。捐之,贾谊曾孙也。
孝元皇帝上初元三年(公元前46年)
春,诏曰:“珠厓虏杀吏民,背畔为逆。今廷议者或言可击,或言可守,或欲弃之,其指各殊。朕日夜惟思议者之言,羞威不行,则欲诛之;狐疑辟难,则守屯田;通于时变,则忧万民。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且宗庙之祭,凶年不备,况乎辟不嫌之辱哉!今关东大困,仓库空虚,无以相赡,又以动兵,非特劳民,凶年随之。其罢珠崖郡,民有慕义欲内属,便处之;不欲,勿强。”
柏杨白话版:
本年(前47年),弘恭病死,执行官石显继任宫廷政务长(中书令)。
最初,刘彻(七任武帝)吞并南越王国(首都番禺【广东省广州市】),在海南岛上,设立珠厓(海南省琼山县)、儋耳(海南省儋州市)两郡(参考前111年)。大海之中的小岛上,官员小吏以及士兵,全是汉人。对当地土著,侵夺凌辱,十分凶暴。而土著人民也很强悍,认为海南岛阻绝在大海之外,中央力量不能到达,所以不断起兵抗暴。每隔几年,就爆发一次民变,诛杀汉朝官吏。西汉政府每次都要出动军队,才能平定。二十余年间,共发生过六次大规模变乱。刘病已(十任宣帝)在位时,又有两次变乱(前59年,三县反。前52年,九县反)。刘奭即位的第二年(前48年),珠厓郡山南县(今地不详)变乱,西汉政府出兵镇压,而变乱更加扩大;其他县份也跟着变乱,一连两年,不能平定。
刘奭广为征求意见,准备出动大军攻击。候见官贾捐之说:
“我曾经听说,伊祁放勋(尧)、姚重华(舜)、姒文命(禹),这些圣明的君王,版图的面积,不过数千里。西接沙漠,东滨大海。朔方(泛指北方领土)以南,都是中国文化普及的地区。愿接受中国文化的,中国就去治理;不愿接受中国文化的,中国绝不强迫。所以君王跟臣僚,都被歌颂,凡有生命的动物,都得到它们的需要。子武丁(商王朝二十三任帝高宗)、姬诵(周王朝二任王成王),是商王朝跟周王朝至圣至仁的君王,然而版图仍然很小,东方不过到达江国(河南省正阳县南)、黄国(河南省潢川县),西方不过到达氐部落、羌部落(均在甘肃省南部),南方不过到达蛮族的楚部落(湖北省襄樊市一带),北方不过到达朔方。所以颂扬的声音四起,凡是会听会看的生物,都乐于生存。越裳部落(可能在越南南部),经过九次翻译,而向中国进贡,这不是武装部队的兵力所可以办得到的。
“然后,到了秦王朝,大军远征,贪功于万里之外,却使国内的防卫虚弱,天下纷纷背叛,政府崩溃。到了孝文皇帝(五任帝刘恒),放弃战争,专心从事政治的安定,推广礼教。在那个时代,每年处决的囚犯不过几百人;赋税很少,劳役又很简单。到了孝武皇帝(七任帝刘彻),磨利武器,喂饱战马,用以对抗东南西北四方蛮夷;每年处决的囚犯高达几万人。赋税沉重,差役频繁。盗贼一时遍起,而大军不断出击,做父亲的在前方刚刚战死,做儿子的就踏着老爹的足迹负伤。最后,男人缺乏,靠女子守卫碉堡亭障。失去父母的孤儿,在道路上哀哀啼哭,无人抚养。衰老的娘亲跟死掉丈夫的寡妇,在破陋的巷子里吞声饮泣。这都是开拓的疆土太大,战争不能停止的结果。而现在,关东人民,很久以来,困难穷苦,流离失所,四散流亡,在路途上乞讨。人情,最亲莫过于父母,最爱莫过于夫妇。到了卖妻子、卖儿女,法律无法禁止,道义不能责备的地步(卖妻卖子,还可两全;不卖妻卖子,全家饿死。所以法律、道义,都失去效用),这是国家的忧患。
“陛下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准备驱使壮士,把他们推到大海之中,在那块蛮荒黑暗的孤岛上,显示决心,并不是拯救饥馑,保全人民的恰当方法。《诗经》说:‘愚蠢的楚部落蛮族/竟敢找中国麻烦!’意思是,圣人掌权,蛮族自然降服,中国衰乱,蛮族首先背叛。从古代起,就是这个样子,何况更在楚部落南方几万里之外?骆越(指海南省)人民,没有礼义,父子同时挤在河里洗澡,习惯上都用鼻子饮水,跟禽兽无异,本来没有资格设立郡县。蠢蠢然单独的孤悬在大海之中,雾大露重,气候潮湿,到处是毒草、毒蛇、毒虫以及水土灾害。还没有看见敌人,战士已经先行病死。而且,也并不是仅只珠厓郡才出产珍珠、犀牛角、玳瑁。抛弃它,一点也不可惜;不加讨伐,一点也不损害政府威严。那里的人民好像鱼鳖,不值得争取。
“我再用当年(前61年)讨伐西羌叛乱的军事行动,作为例证。大军在前方作战,还不满一年,而战场距首都长安,还没有超过一千里,军事费用已达四十余万万。农林部(大司农)国库积蓄,完全用光,更动用宫廷供应部(少府)的存款。一个角落发生问题,费用还这么多,何况几万里之外的攻击?只会造成死亡,不可能有功。在古代寻找同类的事,既找不到;在现代寻找同类的事,害处如此。我十分愚昧,认为那些不懂戴帽穿衣的国家,《书经·禹贡》谈论过的地方,《春秋》记载过的地方,都应该暂时先放到一边。特此建议:放弃珠厓郡(海南省琼山县),专心处理关东的大旱灾大饥馑。”
刘奭询问宰相(丞相)、监察官(御史)的意见。最高监察长陈万年,仍主张出击。宰相于定国认为:珠厓郡连年叛变,政府连年发兵的结果,大军保护总监(护军都尉)、指挥官(校尉)、主任秘书(丞),共十一人,只有二人生还,九人丧生;战士跟转运粮秣的后勤士卒,死亡达万人以上,费用达三万万余钱,仍不能完全平服;而今关东又大灾荒大饥馑,民心动摇,应采纳贾捐之的建议。刘奭批准。
贾捐之,是贾谊的曾孙。(贾谊以《治安策》闻名于世,参考前174年。)
公元前46年(初元三年)春季,西汉政府宣布放弃海南岛。西汉帝(十一任元帝)刘奭(本年30岁)下诏,说:“珠厓郡(海南省琼山县)盗匪,杀戮官吏人民,背叛国家。在高级官员会议上,有的主张镇压,有的主张坚守城堡,有的主张放弃,各有理由。我日夜思考他们的意见:为了维持政府的威信,只有诛杀。为了长久对抗,只有继续移民屯垦。为了因应特殊变局,又忧虑战争引起人民的困扰。现在面对的问题是:人民饥馑跟蛮夷的叛乱,哪一个应优先处理?连我祭祀历代皇家祖庙的祭品,都因凶年之故,不能全备,何况边境小小的羞辱挫败!关东(函谷关以东)人民正逢巨大困难,仓库空虚,无法维生,如果再征集丁壮作战,不但烦扰人民,而且还要再生凶年。现在决定撤销珠厓郡,人民有向慕仁义,愿意迁到大陆本土的,可以随便定居;不愿意迁移的,不可勉强。”
读书笔记:从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设置珠厓、儋耳郡,到今年撤销,海南纳入西汉管辖65年。“吏卒皆中国人,多侵陵之”是主要原因。少数民族地区,天高皇帝远,条件艰苦,一般官员不愿意去,往往是一些投机分子或者受贬谪的官员担任地方官员,尤以前者为主,他们的共同特点是贪脏枉法,欺压百姓。少数民族地区人民淳朴,又比较彪悍,所以很容易发生暴力反抗事件,在中国历史上的民族地区,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清灭亡。
从贾捐之的议论中可以看出古代战争对国家经济社会的沉重压力和对人民的巨大伤害。因为那时成年男子都有服兵役的义务,所以每逢战争,都会临时征兵,并且要向民间征收粮草物资。每次战争都有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制造无数人间惨剧。
贾捐之建议“遂弃珠厓,专用恤关东为忧”是非常正确的,那时的关东,是指尖函谷关以东,范围广大,是主要经济支撑地区。如果在这个时候大规模用兵,很有可能会导致经济社会破产,天下大乱。刘奭诏书中“夫万民之饥饿与远蛮之不讨,危孰大焉?”这句话非常准确、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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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51发布于2021-07-09 12:09: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