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中宗孝宣皇帝下黄龙元年(公元前49年)癸巳,太子即皇帝位。
孝元皇帝上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
以三辅、太常、郡国公田及苑可省者振业贫民;赀不满千钱者,赋贷种、食。
夏,六月,以民疾疫,令太官损膳,减乐府员,省苑马,以振困乏。
九月秋,九月,关东郡、国十一大水,饥,或人相食;转旁郡钱谷以相救。
上素闻琅邪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已问以政事,禹奏言:“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亡它赋役,故家给人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宫女不过十馀人,厩马百馀匹。后世争为奢侈,转转益甚;臣下亦相放效。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方今宫室已定,无可奈何矣;其馀尽可减损。故时齐三服官,输物不过十笥;方今齐三服官,作工各数千人,一岁费数巨万,厩马食粟将万匹。武帝时,又多取好女至数千人,以填后宫。及弃天下,多藏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凡百九十物;又皆以后宫女置于园陵。至孝宣皇帝时,陛下恶有所言,群臣亦随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过度,诸侯妻妾或至数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数十人,是以内多怨女,外多旷夫。及众庶葬埋,皆虚地上以实地下。其过自上生,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唯陛下深察古道,从其俭者。大减损乘舆服御器物,三分去二;择后宫贤者,留二十人,馀悉归之,及诸陵园女无子者,宜悉遣;厩马可无过数十匹,独舍长安城南苑地,以为田猎之囿。方今天下饥馑,可无大自损减以救之称天意乎!天生圣人,盖为万民,非独使自娱乐而已也。”天子纳善其言,下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臣光曰:忠臣之事君也,责其所难,则其易者不劳而正;补其所短,则其长者不劝而遂。孝元践位之初,虚心以问禹,禹宜先其所急,后其所缓。然则优游不断,谗佞用权,当时之大患也,而禹不以为言;恭谨节俭,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而言之,何哉!使禹之智足不以知,乌得为贤!知而不言,为罪愈大矣!
柏杨白话版:公元前49年(黄龙元年)12月6日,太子刘奭(27岁岁)继任皇帝(十一任元帝)。
公元前48年(初元元年)3月10日,刘奭封王政君当皇后,封王政君的老爹王禁当阳平侯。
刘奭下诏:把三辅(首都长安市【京兆】、西长安市【右扶风】、北长安市【左冯翊】)、祭祀部(太常)、各郡、各封国,跟皇家林苑的结余经费和物产,全部赈济贫民,帮助创业。资本额不满一千钱的,供给或借给他们种子或粮食。
刘奭命外祖父平恩侯(戴侯)许广汉同胞弟弟的儿子、寝殿侍奉官(中常侍)许嘉(许广汉的侄儿),继承平恩侯爵位。(“中常侍”一词在此出现,指可以直入寝殿的最亲近的官员。后来专由宦官担任,皇帝除了朝会时跟外界接触外,其他时间,全被封闭,宦官遂得以弄权。)
夏季,六月,传染病流行,刘奭命御厨房(太官)减少菜饭(损膳),减少音乐署(乐府)的官员(音乐署之设置,参考前120年。《汉书·礼乐志》载:十三任帝【哀帝】刘欣即帝位时【前七年】,把音乐署的官员人数,由829人裁减至388人。可想在刘奭裁减官员之前,音乐署人数必不止829人),减少皇家马匹(当时皇家马匹约有三十万),救济难民。
关东(函谷关以东)十一个郡跟封国,大水成灾,发生大饥馑。有些地方,人民互相残杀,吞食对方尸体(人间惨事)。
西汉政府转运其他郡、其他封国的援助款项及粮食救济。
刘奭早就听说琅邪(山东省诸城市)人王吉、贡禹二人,精通儒家五经(《诗》《书》《礼》《易》《春秋》),德行廉洁,特派使节把二人征召到首都长安(陕西省西安市)。王吉在途中逝世。贡禹到了之后,被任命当议论官(谏大夫)。刘奭屡次谦敬的向他请教如何治理国家。贡禹说:
“古代时候,君王都很节约,因而用度也很有限,除了征收十分之一的所得税外,没有其他任何税收和差役。所以家家户户,都保持水准以上生活。高祖(一任帝刘邦)、孝文(五任帝刘恒)、孝景(六任帝刘启),宫女不过十几个人,御马不过一百余匹。到了后来(七任武帝刘彻以后),迫不及待的提高享受,恶性发展,就越来越严重。上行下效,臣属也跟着奢侈。
“我愚昧的认为:完全效法太古,当然困难,但至少也应效法近代祖先的事迹。现在,宫殿的兴建,告一段落,已经无可奈何。而其他的开支,应尽量减少。从前设立在齐国地区(山东省)的皇家织造厂(三服官),每年为皇家织造的衣裳,不过十个竹箱。而今,所属的春季、夏季、冬季三项织造,每项工人都有几千,每年消耗亿万。而吃人类粮食的皇家御马,已达一万余匹。武帝(七任帝刘彻)时,又收取美女数千人,用来填满不断增加的皇宫。等到皇帝死亡,陪葬的金钱、财物、鸟兽、鱼鳖,多达一百九十种。而把所有的美女,送到墓园,看守坟墓。先帝(十任刘病已)的陪葬物也是如此,只以陛下身为人子,难以主动要求更改。官员也乐于援照前例,至为痛惜。
“最高领袖如此,在下位的人受到影响。一个男人所拥有的妻妾,大多数都超过常态。亲王侯爷的小老婆有的多到几百人,富豪官员甚至小吏小民,有的仅歌女就有几十人。于是高官巨富家庭中充满怨妇,而普通贫穷人家的男子,多娶不到妻子。至于陪葬,天下莫不把地上的金钱财宝,随着尸体,埋入地下,结果是地上财富一空,地下却充满宝藏。这种过失,应由上面负责,全是高级官员们一切援例的结果。
“我建议陛下,查考古人道理,遵循节约正途,减少车辆、衣服、器物的开支——三分减去二分。皇宫美女,只留下二十人,其他的全部送回她们自己的家。羁留坟园而没有生过子女的美女,都应释放。御马不要超过几十匹。只留下长安南御花园(上林苑)地区,作为打猎之用,其他的全部发还给人民。而今,天下陷于严重的饥馑荒年,难道不应大幅的缩小支出,用作补救,回报天意?上天设立君王,是要为人民谋福利,不是为他一个人自己享乐。”
刘奭采纳贡禹的建议,下诏:凡是皇帝很少前往的宫殿,以后不再修理。交通部(太仆)减少御用马匹,水利署(水衡)减少供应皇帝观赏或打猎用的野兽(西汉王朝时,水利署掌管御花园)。
司马光说:忠臣之侍奉君王,应要求君王去做较为困难的事。那么,较容易的事,用不着费多大力气,便可纳入正规。只要能弥补短缺,长度过分的地方,自然修正。刘奭刚刚即位,向贡禹虚心请教,贡禹应该先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着手,而把次重要的事情,留在第二步。优柔寡断,邪恶之辈掌握权柄,正是当时最严重的忧患,贡禹不在这方面发言。谨慎节约,正是刘奭所具有的,贡禹却煞有介事,提出建议。原因何在?假使他的智慧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可称贤能?假使他知道却不肯说,罪就更大。
读书笔记:柏杨先生认为,贡禹的建议,集中“婚”“丧”两大焦点。如果能够像他盼望的,把宫女减为二十人,不但可以内无怨女、外无旷夫,还可以使中国政治局面有一个新的转变——可能免除宦官之祸,因为根本就不再需要那么多宦官。也可能缩短君王跟官员人民之间的距离,使君王有机会走向民间,保持清醒。厚葬的弊端,不仅使死者家属不堪负担,而且大量动产、不动产,每天都要埋入地下,资源就不得不日益干枯。试想一想,全国每天有多少人死亡,平均一个尸体陪葬一两银子的话,一年要多少银子消失?
司马光责备贡禹不知道在最重要的事情上着手,而他所谓的最重要事情,就是:“优柔寡断,邪恶之辈掌握权柄。”问题是,刘奭天生的优柔寡断,这种性格,岂是“建言”“进谏”所可以改正得了的?至于“邪恶之辈掌握权柄”,更是稀奇。刘奭刚刚坐上宝座,“邪恶之辈”还没有上台。即令上台,还没有机会显露他们的邪恶,教贡禹如何指出?难道贡禹是摆卦摊的,未卜先知。司马光的意思是,应先要求君王去做较为困难的事,其他的小事,就迎刃而解。这种擒贼先擒王手段,并不是万灵仙丹。在司马光看起来“嫁”“葬”的小事,刘奭又听得进几句?宫殿岂能真的一直不修理?最后还不是要大动土木。减御车、减野兽,能节省多少经费?对减少宫女的事,刘奭一字不提,这么“容易”的事他都办不到,更困难的事——诸如任用不知在天涯何方的“大儒”,就更办不到。如果刘奭问柏杨先生的意见,我就建议全国选举,组织议会,司法独立,这可是更困难更根本的,刘奭能不能接受?
贡禹的建议,可证明一件事,在专制封建的政治制度之下,“建言”“进谏”,作用甚微。只有民主政治的制衡压力,才能使当权分子小心掌舵。
柏杨先生素来以批判为主,很多慷慨陈辞,当然有见地,有深度,但也往往情绪化,失于偏颇,过于尖刻。司马光“忠臣之事君也,责其所难,则其易者不劳而正;补其所短,则其长者不劝而遂”的议论,是非常有政治智慧和见地的。作为大臣,应该帮助最高统治者抓住主要矛盾,应该补皇帝所短。这是方向问题,认识到努力方向,分析存在困难,确定路径和方法,向着正确的方向努力,即使不能完全实现目标,仍可最大限度地取得成果。柏杨先生认为皇帝性格优柔寡断,就不去管他,反正也无法改变,我的意见恰恰相反,正因为皇帝有这样的缺点,所以要帮助他决断。用人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谗佞之臣还没有上台,正是要帮助皇帝正确有人,使这样的人没有机会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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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47发布于2021-07-09 12:10: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