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545

原文：匈奴呼韩邪单于之败也，左伊秩訾王为呼韩邪计，劝令称臣入朝事汉，从汉求助，如此，匈奴乃定。呼韩邪问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气力而下服役，以马上战斗为国，故有威名于百蛮。战死，壮士所有也。今兄弟争国，不在兄则在弟，虽死犹有威名，子孙常长诸国。汉虽强，犹不能兼并匈奴。奈何乱先古之制，臣事于汉，卑辱先单于，为诸国所笑！虽如是而安，何以复长百蛮！”左伊秩訾曰：“不然，强弱有时。今汉方盛，乌孙城郭诸国皆为臣妾。自且鞮侯单于以来，匈奴日削，不能取复，虽屈强于此，未尝一日安也。今事汉则安存，不事则危亡，计何以过此！”诸大人相难久之，呼韩邪从其计，引众南近塞，遣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郅支单于亦遣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侍。

中宗孝宣皇帝下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奴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原奉国珍，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圣王之制，先京师而后诸夏，先诸夏而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其礼仪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子太傅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籓，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潘，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荀悦论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理辽远，人迹介绝，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其势然也。《诗》云：“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礼，加之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若以权时之宜，则异论矣。

诏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单于，发所过七郡二千骑为陈道上。

中宗孝宣皇帝下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赞谒称籓臣而不名。赐以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绶，玉具剑、佩刀，弓一张，矢四发，棨戟十，安车一乘，鞍勒一具，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衣被七十七袭，锦绣、绮縠、杂帛八千匹，絮六千斤。礼毕，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长安。置酒建章宫，飨赐单于，观以珍宝。

二月，遣单于归国。单于自请“愿留居幕南光禄塞下；有急，保汉受降城。”汉遣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车骑都尉韩昌将骑万六千，又发边郡士马以千数，送单于出朔方鸡鹿塞。诏忠等留卫单于，助诛不服，又转边谷米，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

先是，自乌孙以西至安息诸国近匈奴者，皆畏匈奴而轻汉，及呼韩邪单于朝汉后，咸尊汉矣。

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容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候，姓霍氏”。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柏杨白话版：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被郅支单于击败后，左伊秩訾王提出建议说：“不如投降汉朝，朝见汉朝皇帝，要求汉朝帮助；匈奴汗国经过连年内战，已残破不堪，只有得到外援，才能平定内乱，维持统一局面。”挛鞮稽侯栅征求高级官员们意见，大家一致反对，说：“绝对不可这么做。匈奴的习惯是，崇拜英雄，而以服侍别人为低贱。立国精神就是不断的战斗，才终于建立强大的国家，使威名震慑所有蛮夷。战死疆场，是大丈夫的本分。而今，不过兄弟争夺（郅支单于是老哥），将来不是老哥胜利，就是老弟胜利，无论是谁，总在自己人之手。即令战死，威名仍在。皇家子孙，仍是国家元首，永远统御各国。汉朝虽然强大，并不能吞并匈奴。为什么要背叛祖先，臣服归顺？侮辱我们历代君王，接受各国讥笑，即令因此而得到平安，又怎么再统御其他蛮夷？”

　　左伊秩訾王说：“不然。强大衰弱，随着时代，各有不同。现在汉朝强，乌孙王国（首都赤谷城【中亚伊赛克湖东南中国边境】）等一些西域国家，都已经先后屈服。自从挛鞮且鞮侯单于（九任，呼韩邪单于的曾祖父）以来，匈奴汗国的国土，一天比一天削减，没有能力收复。我们虽然屹立不屈，却从没有过一天平安日子。现在，侍奉汉朝，获得安全保障；不侍奉汉朝，则覆亡在即。事实俱在，没有比这个更为明显。”高级官员们仍不同意，向左伊秩訾王盘问诘难，久久不能定案。最后，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决定接受左伊秩訾王的建议，率领属下的人民和武装部队，向南移动，接近汉朝边塞。派他的儿子右贤王挛鞮铢娄渠堂，到汉朝充当人质。

　　郅支单于挛鞮呼屠吾斯听到消息，也派他的儿子西部兵团司令（右大将）挛鞮驹于利受，到汉朝充当人质。　　

　　匈奴汗国（此时王庭不定，或在中蒙交界处）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率领大批人马，缓缓抵达边界五原要塞（内蒙古包头市），派人进关，表示愿意呈献国宝，并于明年（前51年）正月，前到首都长安，朝见汉朝皇帝。

　　这是一个使全国震撼的消息，刘病已命有关单位决定礼仪，宰相（丞相）跟监察官（御史）建议：“古时候圣明君王的制度，先京师后诸侯（封国），先诸侯后夷狄。匈奴单于朝贺，地位应跟亲王平等，但座位应在亲王之下。”太子师傅（太子太傅）萧望之提出异议说：“匈奴本不是我们的臣属，所以称它是敌国。不应该以臣属的礼仪待他，而应当做国家的贵宾，地位在亲王之上。外夷愿意归附，低头称臣，而我国谦让，并不让他称臣。这会建立更深厚的感情，享受谦虚的福气。古书上说：‘戎狄很难驯服。’形容他们反复无常。万一以后匈奴的后裔干出飞鸟远走、老鼠潜伏的勾当，不肯再来朝见，也就不是我们的叛臣贼子（不必非征剿不可），应是万世的长远策略。”

　　刘病已采纳萧望之的意见，下诏说：“匈奴单于，愿意作为我国北方藩属，在正月初一——‘正朔’之日，前来朝觐。我自问恩德不够，不敢当此隆重礼节。应以国宾之礼接待，使单于位于亲王之上。拜谒时只称‘臣’，不称名字。”

　　荀悦曰：《春秋》显示的道理是：圣明的君王不分国内国外，对天下人民，一视同仁。蛮族相距遥远，人事隔绝。所以汉朝的“正朔”（即年号），传递不到，汉朝的礼义，也无法教化。并不是尊重他们，而是形势所限，不得不如此。《诗经》说：“管你是氐（音dī）／管你是羌／都不敢不来朝见天王。”所以再远的蛮族，必须前来朝贡。如果不朝贡，则先是斥责，继是讨伐，所以它们并不是敌国。萧望之打算待以国宾之礼，位居亲王三公之上，是一种僭越和一种错失。违背天理，扰乱纲常，不合礼教！但是如果只是一时权宜之计，那将另当别论。

　　西汉政府派机动兵团司令（车骑都尉）韩昌，前往迎接匈奴汗国单于，征发所经过七个郡，每郡动员骑兵两千人，沿途警戒保护。

公元前51年（甘露三年）匈奴汗国（南匈奴【此时王庭不定】）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抵达长安，受到特殊荣耀的礼遇；仅自称“藩臣”，而不加报名字。刘病已赠送他汉式的官帽、官服跟黄金铸成的单于印信——绿颜色绣带；以及用玉石装饰的宝剑、佩刀；弓一张、箭四十八支；仪仗用的戟十支、安车（有座位的车）一辆、马鞍连缰绳一副、马十五匹、黄金二十斤、钱二十万、汉式衣服七十七套；其他锦绣、绸缎、布帛等八千匹，棉絮六千斤。

　　赏赐礼仪之后，西汉政府使节引导挛鞮稽侯栅下榻长平观（陕西省泾阳县东南）。刘病已从甘泉宫出发东下，住宿池阳宫（陕西省泾阳县），登上长平阪（音bǎn。长平阪在池阳宫东南，长平观就在长平阪），跟挛鞮稽侯栅会面，先使人传达旨意，命挛鞮稽侯栅不要叩头。这是一项空前未有的盛典，匈奴随行的带兵官（当户）及臣属，都排列观礼，其他外国君王、使节、部落酋长以及中国亲王、侯爵，共有好几万人之多，全体到渭河大桥那里，夹道欢迎。刘病已走上渭河大桥时，群众高呼：“万岁！”（这才是真正值得高呼“万岁”，值得歌颂的场面。）然后请挛鞮稽侯栅移住长安宾馆。

　　刘病已在建章宫（长安城外西郊）设置国宴，宴请挛鞮稽侯栅，请他参观汉朝的珍宝。

　　二月，送挛鞮稽侯栅返国。挛鞮稽侯栅请求：准许他的部众移居瀚海沙漠南的光禄塞（光禄塞，西汉政府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徐自为兴建【参考前102年】，在五原塞【内蒙古包头市】北航空距离25千米，是一连串城堡亭障），边境有紧急情况时，准许他们撤退到受降城（公孙敖所筑【内蒙古乌拉特中旗东50千米新忽热】），寻求保护。西汉政府同意，遂派长乐宫保安官（长乐卫尉）高昌侯董忠、机动兵团司令（车骑都尉）韩昌，率骑兵一万六千人，又征调沿边各郡步骑兵部队几千人，护送挛鞮稽侯栅出朔方郡（内蒙古杭锦旗北黄河南岸）鸡鹿塞（内蒙古磴口县西北70千米）。刘病已下令董忠大军遂即进驻匈奴王庭（设光禄塞北【瀚海沙漠南、阴山山脉北】·呼韩邪单于御帐所在地）协防，帮助单于镇压反侧。又把边郡储藏的粮食，赠与匈奴，前后共三万四千斛，救济部众饥馑。

一向，西方世界，从乌孙王国（首都赤谷城【中亚伊赛克湖东南中国边境】）直到安息王国（伊朗），凡是跟匈奴汗国接壤的，都敬畏匈奴，而瞧不起汉朝。自匈奴单于朝见汉朝，大家转而敬畏汉朝。

匈奴汗国既然分裂，南北两单于并立。为了争取支持，南匈奴（王庭设内蒙古阴山山脉北）呼韩邪单于（十四任）挛鞮稽侯栅，跟北匈奴（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郅支单于挛鞮呼屠吾斯，分别派人向汉朝进贡。西汉政府待南匈奴使节特别礼敬。

刘病已对于匈奴汗国以及四方蛮夷全都归降，十分满意，因而想到他即位以来重要辅佐大臣们的贡献，为表示尊敬与感谢，就在未央宫麒麟阁上，绘制他们的肖像，注明官名爵位和姓名。其中只有霍光，不称名字，只写：“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大司马）、最高统帅（大将军）、博陆侯，霍先生。”（不称名字，表示更大的尊敬。）其次则是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梁丘，复姓）、萧望之、苏武，共十一人。这些人对国家都有贡献，德望很高，名声盖世，所以画像表扬。明显的向下宣示，使王朝中兴的这些国家重臣，可以媲美古代的方叔、召虎、仲山甫（方叔等都是周王朝十一任王【靖王】姬靖的助手；姬靖是周王朝的中兴之王，据说这三位臣僚，有很大贡献）。

读书笔记：匈奴汗国崛起于公元前三世纪，和中原政权对抗长达二百年之久，现在呼韩邪单于到长安朝觐，汉朝军队进驻匈奴王庭，中原政权终于获得最后胜利，北方边患得以解除。

官员们的言论，荀悦对萧望之的批评，显示出他们在强烈的儒家正统观念的影响下，唯我独尊的观念十分强烈，但却不切实际。武帝朝连续对匈奴用兵，虽然给予匈奴重创，但并无法征服匈奴。现在虽然匈奴分裂，严重衰落，但西汉也仍无法将其吞并。而呼韩邪单于臣服汉朝，在匈奴内部阻力也是非常大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待遇太低，首先呼韩邪单于会失望，更重要的是，他的部下很可能会叛乱。给予充分礼遇，不但有利于团结呼韩邪单于，也有利于他团结部下。团结了呼韩邪单于，再利用他于郅至单于对抗，来自匈奴的边患完全解除。如果如荀悦所说“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战争又起，西汉刚刚恢复无所，恐怕无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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