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中宗孝宣皇帝下五凤二年(公元前56年)

勋平通侯杨恽,廉洁无私;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发人阴伏,由是多怨于朝廷。与太仆戴长乐相失。人有上书告长乐罪,长乐疑恽教人告之,亦上书告恽罪曰:“恽上书讼韩延寿,郎中丘常谓恽曰:‘闻君侯讼韩冯翊,当得活乎?’恽曰:‘事何容,胫胫者未必全也!我不能自保,真人所谓“鼠不容穴,衔窭数”者也。’又语长乐曰:‘正月以来,天阴不雨,此《春秋》所记,夏侯君所言。’”事下廷尉。廷尉定国奏恽怨望,为訞恶言,大逆不。上不忍加诛,有诏皆免恽、长乐为庶人。

中宗孝宣皇帝下五凤四年(公元前54年)。杨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以财自娱。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

恽,宰相子,有材能,少显朝廷,一朝以晻昧语言见废,内怀不服,报会宗书曰:“窃自思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常为农夫以没世矣,是故身率妻子,戮力耕桑,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自劳,酒后耳热,仰天拊缶呼乌乌,其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

又恽兄子安平侯谭谓恽曰:“侯罪薄,又有功,且复用!”恽曰:“有功何益!县官不足为尽力。”谭曰:“县官实然。盖司隶、韩冯翊皆尽力吏也,俱坐事诛。”会有日食之变,驺马猥佐成上书告“恽骄奢,不悔过。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按验,得所予会宗书,帝见而恶之。廷尉当恽大逆无道,要斩;妻子徙酒泉郡;谭坐免为庶人,诸在位与恽厚善者,未央卫尉韦玄成及孙会宗等,皆免官。

臣光曰:以孝宣之明,魏相、丙丞相,于定国为廷尉,而赵、盖、韩、杨之死皆不厌众心,惜哉,其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司寇之法,有议贤、议能。若广汉、延寿之治民,可不谓能乎!宽饶、恽之刚直,可不谓贤乎!然则虽有死罪,犹将宥之,况罪不足以死乎!扬子以韩冯翊之愬萧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寿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寿独蒙其辜,不亦甚哉!

柏杨白话版:宫廷禁卫官司令(光禄勋)、平通侯杨恽(音yùn,廉洁无私,可是,却喜爱展示他的才能,性情刻薄险诈,喜爱揭发别人的阴私。在政府中,结下很多怨仇。杨恽跟交通部长(太仆)戴长乐,互不相容。正好有人上书皇帝控告戴长乐,戴长乐认为准是杨恽背后教唆主使,就立即反击,指名检举说:“杨恽曾上书为韩延寿辩护,宫廷禁卫官(郎中)丘常,询问杨恽说:‘听说你想救韩延寿,能不能救他一命?’杨恽说:‘谈何容易?正直的人士,往往得不到平安。我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正是人们说的:老鼠进不了洞穴,只怪它嘴里衔的东西太大。’杨恽又亲口告诉我:‘正月之后,天气久阴不雨,这正是《春秋》记载过,而夏侯胜谈论过的现象。’”(夏侯胜说:“天久阴不雨,臣下必然有犯上作乱的行动。”参考前74年。用此暗示杨恽诅刘病已死在臣属之手。)

  案件交付司法部(廷尉),司法部长于定国奏报:“杨恽心怀怨望,用恶言诽谤,大逆不道!”(“大逆不道”是唯一死刑,甚至屠灭全家全族。)刘病已不忍诛杀,下诏赦免杨恽死刑,跟戴长乐一齐贬谪,成为平民。

  杨恽既失去侯爵,在家赋闲,大肆购买产业,用他的财富,从事声色犬马。他的朋友安定郡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县)郡长(太守)孙会宗,写信给他规劝告诫,说:“一位居高位的大臣,一旦被罢黜贬谪,应当闭门不出,惶惧不安,做出悲哀可怜模样,不应该大兴土木,交结宾客,享有声誉。”杨恽,是曾经当过宰相的杨敞的儿子(杨敞,就是那位一听说霍光要罢黜九任帝刘贺,吓得浑身流汗,不敢一言的老官僚。参考前74年),有能力才干,从小就在政府担任要职,声名显耀。一旦被无法分辩的暧昧言语中伤,竟被贬谪,内心当然不平,于是回信说:“曾经自我检讨,我的罪过太大,行为更有亏欠。决心当一个农夫,默默无闻于世。所以亲自率领妻子儿女,从事耕田种桑,想不到却又因此之故,受到讥评!人情所不能克制的,连圣人都不禁止。君王跟老爹,虽然地位最为尊贵,血缘最为亲近,一旦他们死亡,做臣属和儿子的,送终服丧,也有尽期(三年)。我之得到惩罚,恰恰已满三年(表示已不必再闭门惶惧),劳作辛苦,遇到岁末严寒之时,宰羊杀羔(小羊),配上斗酒,自己慰劳。酒后耳朵发热,仰天敲盆,纵声高歌:‘南山那里的田地/一片荒芜/没有人照料。播种一顷豆子/最后豆茎下垂/都成乱草。人生应该及时行乐/何必盼望高官富豪!’诚然荒淫无度,不知道不可以这样。”

  杨恽的侄儿安平侯杨谭,告诉杨恽说:“你的罪状很小,而功劳很大(指揭发霍姓家族谋反),一定会再被征召。”杨恽说:“功劳有什么用?皇上认为我还没有尽力。”杨谭说:“皇上确实如此。盖宽饶、韩延寿都已经尽力了,还不是借口诛杀?”

  恰好日食,管马助理员(驺马猥佐)(姓不详),上书控告:“杨恽骄傲奢侈,不知道悔过,日食的警告,应在此人身上。”刘病已交付司法部(廷尉)审讯。在搜查中,得到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稿,刘病已深恶痛绝。司法部判决:杨恽大逆不道,腰斩。妻子、儿子放逐到酒泉郡(甘肃省酒泉市)。杨谭连坐,贬作平民。政府中跟杨恽友善的所有高级官员,如未央宫保安官(未央卫尉)韦玄成及孙会宗,全部免职。

以刘病已的英明,魏相、丙吉当宰相(丞相),于定国当司法部长(廷尉),而赵广汉、盖宽饶、韩延寿、杨恽,先后诛杀,都不能使人民心服,是他们美好声誉上最大的污点。《周官·司寇》上有明确的规定:应该考虑到被告的贤德及才干,减轻处分。像赵广汉、韩延寿,治理人民,能说他们没有才干?盖宽饶、杨恽的刚强正直,能说他们没有贤德?即令真的犯了死罪,还要宽恕,何况他们被指控的过失,远不至于死?扬雄认为韩延寿之反击萧望之,是自取其咎。我不以为如此,使韩延寿冒犯上级官员的,是萧望之迫害的结果。上级不能洞察隐情,独使韩延寿身受诛杀,手段过于毒辣。

读书笔记:刘病已算是帝王是比较能识人、用人、容人的,尚且如此,可见在专制体制下,当官是高危行业,随时会因为一言一事不合上意或者受别人告发而被罢黜甚至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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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42发布于2021-07-09 12: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