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元康四年(公元前62年)

初,武帝开河西四郡,隔绝羌与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诸羌。不使居湟中地。及帝即位,大夫义渠安国使行诸羌;先零豪言:“愿时度湟水北,逐民所不田处畜牧。”安国以闻。后将军赵充国劾安国奉使不敬。是后羌人旁缘前言,抵冒度湟水,郡县不能禁。

既而先零与诸羌种豪二百馀人解仇、交质、盟诅。上闻之,以问赵充国,对曰:“羌人所以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壹也。往三十馀岁西羌反时,亦先解仇合约攻令居,与汉相距,五六年乃定。匈奴数诱羌人,欲与之共击张掖、泉地,使羌居之。间者匈奴困于西方,疑其更遣使至羌中与相结。臣恐羌变未止此,且复结联他种,宜及未然为之备。”

后月馀,羌侯狼何果遣使至匈奴藉兵,欲击鄯善、敦煌以绝汉。充国以为“狼何势不能独造此计,疑匈奴使已至羌中,先零、罕、幵乃解仇作约。到秋马肥,变必起矣。宜遣使者行边兵,豫为备敕,视诸羌毋令解仇,以发觉其谋。”于是两府复白遣义渠安国行视诸羌,分别善恶

卷第二十六【汉纪十八】中宗孝宣皇帝中爵元年(公元前61年)

义渠安国至羌中,召先零诸豪三十馀人,以尤桀黠者皆斩之;纵兵击其种人,斩首千馀级。于是诸降羌及归义羌侯杨玉等怨怒,无所信乡,遂劫略小种,背畔犯塞,攻城邑,杀长吏。安国以骑都尉将骑三千屯备羌;至浩亹,为虏所击,失亡车重、兵器甚众。安国引还,至令居,以闻。

时赵充国年七十馀,上老之,使丙问谁可将者。充国对曰:“无逾于老臣者矣!”上遣问焉,曰:“将军度羌虏何如?当用几人?”充国曰:“百闻不如一见。兵难遥度,臣愿驰至金城,图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灭亡不久,愿陛下以属老臣,勿以为忧!”上笑曰:“诺。”乃大发兵诣金城。夏,四月,遣充国将之,以击西羌。

赵充国至金城,须兵满万骑,欲渡河,恐为虏所遮,即夜遣三校衔枚先渡,渡,辄营陈;会明毕,遂以次尽渡。虏数十百骑来,出入军傍,充国曰:“吾士马新倦,不可驰逐,此皆骁骑难制,又恐其为诱兵也。击虏以殄灭为期,小利不足贪!”令军勿击。遣骑候四望峡中无虏,夜,引兵上至落都,召诸校司马谓曰:“吾知羌虏不能为兵矣!使虏发数千人守杜四望峡中,兵岂得入哉!”

充国常以远斥候为务,行必为战备,止必坚营壁,尤能持重,爱士卒,先计而后战。遂西至西部都尉府,日飨军士,士皆欲为用。虏数挑战,充国坚守。捕得生口,言羌豪相数责曰:“语汝无反,今天子遣赵将军来,年八九十矣,善为兵;今请欲壹斗而死,可得邪!”初,罕、幵豪靡当儿使弟雕库来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后数日,果反。雕库种人颇在先零中,都尉即留雕库为质。充国以为无罪,乃遣归告种豪:“大兵诛有罪者,明白自别,毋取并灭。天子告诸羌人:犯法者能相捕斩,除罪,仍以功大小赐钱有差;又以其所捕妻子、财物尽与之。”充国计欲以威信招降罕、幵及劫略者,解散虏谋,徼其疲剧,乃击之。

时上已发内郡兵屯边者合六万人矣。酒泉太守辛武贤奏言:“郡兵皆屯备南山,北边空虚,势不可久。若至秋冬乃进兵,此虏在境外之册。今虏朝夕为寇,土地寒苦,汉马不耐冬,不如以七月上旬赍三十日粮,分兵出张掖、酒泉,合击罕、幵在鲜水上者。虽不能尽诛,但夺其畜产,虏其妻子,复引兵还。冬复击之,大兵仍出,虏必震坏。”

天子下其书充国,令议之。充国以为:“一马自负三十日食,为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有衣装、兵器,难以追逐。虏必商军进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随而深入,虏即据前险,守后厄,以绝粮道,必有伤危之忧,为夷狄笑,千载不可复。而武贤以为可夺其畜产,虏其妻子,此殆空言,非至计也。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罕、幵闇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天子下其书,公卿议者咸以为“先零兵盛而负罕、幵之助。不先破罕、幵,先零未可图也。”上乃拜侍中许寿为强弩将军,即拜酒泉太守武贤为破羌将军,赐玺书嘉纳其册。

以书敕让充国曰:“今转输并起,百姓烦扰,将军将万馀之众,不早及秋共水草之利,争其畜食,欲至冬,虏皆当畜食,多臧匿山中,依险阻,将军士寒,手足皲瘃,宁有利哉!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岁数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今诏破羌将军武贤等将兵,以七月击罕羌。将军其引兵并进,勿复有疑!”

充国上书曰:“陛下前幸赐书,欲使人谕罕,以大军当至,汉不诛罕,以解其谋。臣故遣幵豪雕库宣天子至德;罕、幵之属皆闻知明诏。今先零羌杨玉阻石山木,候便为寇,罕羌未有所犯,乃置先零,先击罕,释有罪,诛无辜,起壹难,就两害,诚非陛下本计也。臣闻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馀。’又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今罕羌欲为敦煌、酒泉寇,宜饬兵马,练战士,以须其至。坐得致敌之术,以逸击劳,取胜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发之行攻,释致虏之术而从为虏所致之道,臣愚以为不便。先零羌欲为背畔,故与罕、幵解仇结约,然其私心不能无恐汉兵而罕、幵背之也。臣愚以为其计常欲先赴罕、幵之急以坚其约。先击罕羌,先零必助之。今虏马肥、粮食方饶,击之恐不能伤害,适使先零得施德于罕羌,坚其约,合其党。虏交坚党,合精兵二万馀人,迫胁诸小种,附著者稍众,莫须之属不轻得离也。如是,虏兵浸多,诛之用力数倍。臣恐国家忧累,由十年数,不二三岁而已。于臣之计,先诛先零已,则罕、幵之属不烦兵而服矣。先零已诛而罕、幵不服,涉正月击之,得计之理,又其时也。以今进兵,诚不见其利。”戊申,充国上奏。秋,七月,甲寅,玺书报,从充国计焉。

充国乃引兵至先零在所。虏久屯聚,懈驰,望见大军,弃车重,欲渡湟水,道厄罕;充国徐行驱之。或曰:“逐利行迟。”充国曰:“此穷寇,不可迫也。缓之则走不顾,急之则还致死。”诸校皆曰:“善。”虏赴水溺死者数百。降及斩首五百馀人。虏马、牛、羊十万馀头,车四千馀两。兵至罕地,令军毋燔聚落、刍牧田中。罕羌闻之,喜曰:“汉果不击我矣!”豪靡忘使人来言:“愿得还复故地。”充国以闻,未报。靡忘来自归,充国赐饮食,遣还谕种人。护军以下皆争之曰:“此反虏,不可擅遣!”充国曰:“诸君但欲便文自营,非为公家忠计也!”语未卒,玺书报,令靡忘以赎论。后罕竟不烦兵而下。

上诏破羌、强弩将军诣屯所,以十二月与充国合,进击先零。时羌降者万馀人矣,充国度其必坏,欲罢骑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会得进兵玺书,充国子中郎将卬惧,使客谏充国曰:“诚令兵出,破军杀将,以倾国家,将军守之可也。即利与病,又何足争?一旦不合上意,遣绣衣来责将军,将军之身不能自保,何国家之安!”充国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虏得至是邪!往者举可先行羌者,吾举辛武贤;丞相御史复白遣义渠安国,竟沮败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钱,吾谓耿中丞:‘籴三百万斛谷,羌人不敢动矣!’耿中丞请籴百万斛,乃得四十万斛耳;义渠再使且费其半。失此二册,羌人致敢为逆。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决,四夷卒有动摇,相因而起,虽有知者不能善其后,羌独足忧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为忠言。”

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所用粮谷、茭稾,调度甚广,难久不解,役不息,恐生它变,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且羌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其间邮亭多坏败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六万馀枚,在水次。臣愿罢骑兵,留步兵万二百八十一人,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峡以西道桥七十所,令可至鲜水左右。田事出,赋人二十畮;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各千,就草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

上报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充国上状曰:“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愁于寄托,远遁,骨肉心离,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馀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先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幵使生它变之忧,十也。治隍峡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诏采择!”

上复赐报曰:“兵决可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将军孰计复奏!”

充国复奏曰:“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先零羌精兵,今馀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畔还者不绝。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馀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数千人,虏数以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骑兵虽罢,虏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从今尽三月,虏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它种中,远涉山河而来为寇;亦不敢将其累重,还归故地。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但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以自损,非所以示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复更发也。臣愚以为不便。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后咎馀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必可用也。”上于是报充国,嘉纳之;亦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以是两从其计,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馀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馀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馀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中宗孝宣皇帝中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夏,五月,赵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者五六千人,定计遗脱与煎巩、黄羝俱亡者不过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诡必得,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所善浩星赐迎说充国曰:“众人皆以破羌、强弩出击,多斩首、生降,虏以破坏。然有识者以为虏势穷困,兵虽不出,必自服矣。将军即见,宜归功于二将军出击,非愚臣所及。如此,将军计未失也。”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馀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

秋,羌若零、离留、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馀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馀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诏举可护羌校尉者。时充国病,四府举辛武贤小弟汤。充国遽起,奏:“汤使酒,不可典蛮夷。不如汤兄临众。”时汤已拜受节,有诏更用临众。后临众病免,五府复举汤。汤数醉酗羌人,羌人反畔,卒如充国之言。辛武贤深恨充国,上书告中郎将卬泄省中语,下吏,自杀。

柏杨白话版:公元前62元康四年最初,刘彻开辟河西(河西走廊【甘肃省中西部】)四郡(酒泉郡、张掖郡、敦煌郡、武威郡。参考前115年及前111年),隔绝北方的匈奴汗国跟南方的西羌诸部落之间的交通,并把西羌诸部落逐出湟中。(湟,音huáng。湟水,青海省东北部一条重要河流,发源于青海湖东北,向东南流,又称西宁河。在甘肃省永靖县北,注入黄河。湟中,指湟水流域,也就是青海湖至黄河跟湟水入口之间约四万平方千米地区。土地肥沃,一向是西羌诸部落居住,西羌既被逐出故土,遂向西及向南迁徙,生活十分困苦。)后来,刘病已即位,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义渠安国(义渠,复姓。春秋战国时代的义渠部落【甘肃省西峰市】后裔),巡查到羌中(诸羌部落所在地),西羌诸部落中的先零部落,请求准许他们到湟水以北,在耕田以外的水草茂盛地方,牧放牛羊。义渠安国同意,奏报中央政府。

  后将军赵充国立即弹劾义渠安国擅作主张,然而已来不及。西羌诸部落利用汉朝使节的承诺,大批渡过湟水,进入汉朝领土,郡县无法禁止。

  不久,先零部落酋长跟其他部落酋长二百余人,解除过去所有怨仇,互相派遣人质,结盟立誓。情报传到首都长安,刘病已询问赵充国的意见。赵充国回答说:“西羌各部落所以容易控制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们不能团结。每个部落都有酋长,每个酋长都自以为是英雄豪杰,互相攻击,仇深似海,根本没有力量对外。三十年前,西羌大联合对抗我国时,事前也曾解仇,共同盟誓。挺进到令居(甘肃省永登县西),跟我国对抗,五六年才被击退(前112年,西羌十万人进攻。次年【前111年】,即恢复和平,距本年【前62年】恰好五十年。赵充国仓促应对,凭记忆陈述,难以精确)。而匈奴汗国又诱导西羌各部落,打算夹攻张掖郡、酒泉郡,把二地交给西羌居住。最近,匈奴汗国在西方受到创伤(指前71年被乌孙王国击败),因而我认为,这次西羌各部落的行动,跟匈奴有关,可能匈奴的使节已到羌中,恐怕灾难还没有开始。相信他们还会联合更多的种族、更多的部落,一举发动。我国应在他们发动之前,严密戒备。”

  几个月后,羌侯部落酋长狼何(仍留在河西走廊的小月氏族群,位于甘肃省敦煌市阳关西南),果然派出使节到匈奴汗国借兵,准备攻击鄯善国(原楼兰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若羌县)及汉朝的敦煌郡,企图切断汉朝跟西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及中亚东部)之间的交通。赵充国认为:“狼何不可能单独想出这种谋略,定有匈奴使节在其中献策。而且,西羌诸部落中的先零部落(青海湖东畔)、罕部落、幵部落(幵,音qiān。罕、幵二部落同在今青海省同仁县以西),已经解仇,共同盟誓。等到秋季庄稼收割之后,战马肥壮,必然有变。中央政府应火速派出官员到沿边要塞,加强防御工事。用尽方法,从中挑拨离间,不可使西羌各部落团结一致,才能消灭危机。”

宰相跟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奏报刘病已,再派义渠安国巡察边塞,了解西羌各部落动向。

义渠安国抵达羌中(青海省东北部),召集先零部落重要首领三十余人欢宴,就在席间,逮捕最骄傲不驯的几个酋长,当场诛杀。并乘先零部落不备,发动突击,斩杀一千余人。于是,所有早已归降汉朝的西羌诸部落和被汉朝封为归义侯(羌侯)的酋长杨玉等,悲愤交集,认为羌人并没有任何违法行动,竟被卑鄙的害死,使他们不敢相信西汉政府的信义,遂全体叛变,联合其他种族部落,攻击城邑,杀戮汉朝官员。义渠安国以骑兵总监(骑都尉)身份,率骑兵二千人戒备,抵达浩亹(甘肃省永登县西南河桥镇。亹,音mén,西羌各部落迎战,义渠安国大败,伤亡惨重,武器辎重,损失不可胜数,急行撤退到令居(甘肃省永登县西),奏报刘病已。

  当时,后将军赵充国已七十余岁,刘病已认为他年纪已老,派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丙吉询问他,请他保荐可以担任大将的人才。赵充国说:“如果对付西方的诸羌部落,我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刘病已派人再问他,为什么他最合适:“你预测西羌各部落会有什么发展?我们当派多少军队?”赵充国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行动,很难遥控。我愿先赶往金城郡(甘肃省兰州市),绘制地图,拟订战略计划呈报。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西羌诸部落的人数不多,逆天背叛,不久就可平服。请陛下把事情交给老臣,不必担忧。”刘病已笑起来,说:“就这么办!”动员军队,指定到金城郡集结。

  夏季,四月,刘病已任命赵充国当西征军司令,出发。

  赵充国抵达金城郡,等到骑兵集结到一万人,准备西渡黄河,而又怕被西羌军拦击。就在夜晚,派出三个指挥官率领骑兵,马口衔枚,先行偷渡,在黄河西岸构筑阵地。赵充国率大军随后,天色微明,已全部渡完。西羌各部落斥候部队几十人,还有骑兵百余人,已出现营寨附近。赵充国说:“我们部队正精疲力尽,不能奔驰。敌人斥候,都是百战精兵,不容易制服,而且他们后面可能有大军埋伏。作战的目的在歼灭敌人的野战军主力,不贪小利。”下令不准出击。

  赵充国派斥候侦察四望峡(青海省乐都县西),回报说,四望峡没有羌军把守。赵充国乘夜急驱大军穿过四望峡,挺进到落都(青海省乐都县),大喜过望,召集各营指挥官跟军政官,说:“我早就知道羌人不懂军事,假设用几千人把守四望峡,我们怎么能到这里?”赵充国用兵,最主要的是派出远程斥候,使情报更准确。向前挺进时,一直保持戒备状态,可以随时突击,并防备敌人随时突击。安营扎寨时,一定构筑坚强的阵地营垒,绝不心存侥幸。爱护战士,谋略决定之后,才展开行动。于是,从落都再向西,进抵金城郡所属的西部民兵司令部(西部都尉府)所在(青海省湟源县)。每天用丰富的饮食,大享战士。士气高昂,西羌各部落发动好几次攻击,赵充国坚守不动。

  俘虏口中,供出:“西羌各部落互相责备:告诉你不要谋反,而今皇上派赵将军来,赵将军已八九十岁,是沙场老将,我们想拼个你死我活,都办不到。”

  最初,罕部落、幵部落(都在青海省同仁县以西)的酋长靡当兒,派他的弟弟雕库,秘密报告金城郡西部民兵司令(西部都尉):“先零部落可能叛变。”几天后,先零部落果然叛变。而雕库所属的月氏族部落,跟羌族的先零部落,互相羼杂相处,金城郡西部民兵司令竟把雕库扣留,当做人质。赵充国认为雕库没有罪,下令释放,送他回去,转告各部落酋长:“西汉政府大军只诛杀罪犯,请你们明白表示态度,不要自取灭亡。皇上教我转告各部落:犯罪的人如果能捕杀另一个犯罪的人,他所犯的罪,即行赦免;还看他立功大小,分别赏赐金银;而且还把被捕杀者的妻子、儿女、财产,全部归他。”(当时西汉政府的悬赏是:斩谋反的最高酋长一人,钱四十万。中级酋长钱十五万,小酋长钱二万。斩女人跟老弱的,钱一千。)赵充国的谋略是:打算用威信促使罕幵二部落以及被胁迫的其他一些部落改变立场,用来瓦解各部落的团结。在他们惊惶疲惫时,再发动攻击。

  这时,刘病已征调集结的边防军,已有六万人。酒泉郡(甘肃省酒泉市)郡长辛武贤上书说:“边防军都进驻南山(祁连山,而北边(祁连山以北)防务空虚,这种局势,不可以拖得太久。如果要等到秋冬之季,才开始攻击,那是敌人远在边境之外时的因应。而今,情势有异,羌人日夜不停的侵犯,秋冬之后,天气转冷,土地冻成坚冰,中国战马无法承受严寒。我的建议是:趁着夏季七月上旬,携带三十日粮草,分别从张掖郡、酒泉郡,出动大军,在鲜水(青海湖)会合,攻击那一带的罕幵二部落,虽不能够全部屠杀,但是可以掠夺他们的财产、牲畜、妻子、儿女,然后撤退。冬季来临后,我们再度出击。这样不停的给他们创伤,所有羌部落都会震恐。”

  刘病已把这份奏章交给赵充国,听取意见。赵充国奏报说:

  “一匹马载负它自己食用的三十日粮草,需要米二斛四斗、麦八斛,又要载负衣服、武器,如此沉重的装备,只能缓行,没有能力奔驰。敌人评估我们的行军情况,势必稍微向后撤退,追逐水草,深入山林。我们如果尾追而进,敌人一定在前面据守险要,在后面断绝我们的粮道,可能全军覆没,被野蛮民族讥笑。这种严重的创伤,即令再过一千年,也难恢复。辛武贤认为可以掠夺他们的财产、牲畜、妻子、儿女,仅只是纸上的壮烈作业,不是最好的策略。

  “先零部落首先向我国挑战,其他种族跟其他部落,都是受到威逼利诱,并不是真心跟我国作对。我愚昧的想法是:对罕部落跟幵部落的过失,应尽量隐藏遮盖,不再宣扬。我们应先给先零部落一个重大教训,使他们震动,内心后悔,立场动摇。然后,政府趁势宣布宽大政策,对他们赦免。选择了解他们风俗习惯的优良廉洁官员,前去安抚和解。这是既保全军队,又获取胜利跟促使边塞永久和平的策略。”

  刘病已把赵充国的奏章交给政府高级官员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先零部落兵力最为强大,而又有罕部落跟幵部落两个结盟的党羽,如果不先击破罕、幵,便不可能击破先零。”刘病已遂任命宫廷随从(侍中)延寿,当强弓兵团司令(强弩将军),任命酒泉郡郡长(太守)辛武贤当破羌兵团司令(破羌将军),颁发诏书,嘉勉辛武贤的建议,并且责备赵充国说:“现在已全国动员,粮草跟部队的输送征集,同时开始。人民进入战时状态,生活扰动不安。你率领一万余人的大军,不早早掌握夏季水草茂盛的优势,夺取敌人的家畜跟积蓄,却准备到冬季攻击,而那时,蛮族们已经储存了足够的粮草,退避到深山之中,据守险要。而将军的战士却受到严寒的摧残,势将手断足裂,还怎么能够作战?将军没有想到国家的庞大支出,而竟准备拖延数年之久,博取胜利。这样的将领,谁不愿干?我已下令破羌兵团司令辛武贤等,统率大军,在七月间攻击罕部落。将军应率你的部队,同时并进,不得有任何借口拒绝。”

  诏书严厉,赵充国仍然抗争,上书说:

  “陛下上一次颁发诏书时,曾指示派人前往通知罕部落,告诉他们,大军即将征讨,但对罕部落将不追究,目的在于瓦解他们的团结。所以我才释放幵部落的一位名雕库的酋长,回到他的部落,传达皇上的恩德。罕、幵二部落都已经了解皇上的德意。而今,先零部落酋长杨玉,坚守山林,伺机而动,而罕、幵部落,并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现在我们却把先零部落放在一旁,而先行攻击罕幵部落,是对有罪的人撒手不管,对没有罪的人却作诛杀。一次行动,造成两层伤害,不应是陛下的原意。

  “我曾经听说,《兵法》:‘攻击的力量不够,如果用来固守,却可以胜任。’《兵法》又说:‘良好的军事指挥官,一定采取主动。无能的指挥官,一直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假定罕部落要攻击敦煌郡(甘肃省敦煌市)、酒泉郡,我们应该加强戒备,训练兵马,等他前来,坐在那里就可以歼灭它。以逸待劳,才是获取胜利的重要方法。现在,由于敦煌、酒泉两郡的部队太少,防守的力量不足,却打算先发制人。这是抛弃主动诱敌之法而接受敌人摆弄。我虽然愚昧,却认为并不恰当。

  “先零部落打算攻击我国,所以先行跟罕、幵部落盟誓,解除仇怨。但先零部落内心,不能不恐惧我国军队一旦进攻,罕部落跟幵部落,可能叛盟。而我们竟然先行攻击罕、幵,那将正是先零部落所盼望的,使他们之间的盟约,更为坚强。我们先行攻击罕、幵,先零部落必然派出援军。而今他们战马正肥,粮秣正丰,攻击行动不但不能使他们受到伤害,反而造成罕、幵部落对先零部落感恩戴德的形势,促使他们的盟约更加稳定,党羽更为团结。盟约稳定,党羽团结之后,只要派出两万精兵,就可胁迫其他小种族、小部落。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归附的越来越多,像莫须部落,等等,想脱离控制,都脱离不了。

  “结果是,羌军日益增加,大军征讨诛杀,将要征发比现在更多数倍的兵力。我恐怕国家被拖下泥沼,要以十年为单位来对付,再盼望像我们现在所做的,只要两三年的时间,已不可得。我的意见是,只要击破先零部落,则罕部落跟幵部落,用不着一兵一卒,自会臣服。如果先零部落已经臣服,而罕部落跟幵部落仍然抗拒,等到春季正月,再行攻击,不但合理,也合时宜。现在即行进军,看不见有什么利益。”

  六月二十八日,赵充国发出奏章。

  秋季,七月五日,刘病已复诏采纳。

  赵充国率军再西进,压迫先零部落阵地。先零部落驻屯已久,戒备松懈,忽然发现汉朝大军,大为惊慌,不能迎战,放弃辎重,急渡湟水撤退。道路狭窄,羌军争先恐后,赵充国下令大军缓缓进逼。有人提醒说:“要收到战果,必须急追,这样怎么可以?”赵充国说:”他们都是穷寇,而穷寇不可以追击太急。我们缓缓进逼,他们神魂不定,会争先逃亡。如果发现逃生无望,则一定死拼。”指挥官们同意这个见解。于是,羌军被挤入湟水中淹死的数百人,被斩杀跟被俘虏的战士五百余人,马、牛、羊、家畜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

  赵充国率大军再西进,到达罕、幵部落所在,赵充国禁止焚烧房屋和田野中罕、幵部落堆积的粮草。罕、幵部落得到情报,欢欣鼓舞,说:“汉朝果然不把我们当做敌人!”酋长靡忘派使节进见赵充国,要求准允他们回到原来的牧地。赵充国转报刘病已,还没有得到批示,靡忘亲自前来晋谒。赵充国设筵招待,把所俘虏的罕、幵部落的月氏人(小月氏),全部释放。大军保护官(护军)以下重要军官,都大为震惊,提醒他们的统帅:“靡忘是国家的叛徒,不可以随便释放。”赵充国说:“你们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并不是为了国家的百年大计。”话还没有说完,刘病已的诏书已到,准许靡忘戴罪立功。稍后,罕、幵部落竟没有劳动汉朝军队,即行平定。


  刘病已下令破羌兵团跟强弓兵团,前往鲜水畔,跟赵充国的西征兵团会师,于十二月间,向先零部落发动攻击。这时,归降的羌人,已有一万余人。赵充国推测先零部落受不了这种逃亡的打击,一定屈服,准备撤退骑兵,而以剩下来的步兵,就在湟中(青海省东北部)地区,开荒屯垦,僵持围堵,使对方自行凋零。已写好奏章,还没有发出,十二月合击的诏书已下。赵充国的长子、皇家警卫指挥官(中郎将)赵卬,感到恐惧,自己不敢规劝,派一位幕僚向老爹建议说:“假使这次出击,面对的是军队破碎、将领丧生、国家覆亡的严重后果,你坚持自己的立场,还说得过去。现在面对的不过利和弊而已,有什么可争的?一旦违背皇上的意思,派一个绣衣戒严官(绣衣。参考前九九年)来责问你,你连性命都不能保全,还谈什么国家的百年平安?”赵充国叹息说:“这些话不是真正忠心报国的话,如果最初就采纳我的建议,事先预防,西羌各部落怎么会造反?从前,皇上下令推荐可以担任羌人工作的,我推荐辛武贤。可是,宰相跟监察官(御史)又推荐义渠安国,使用高压手段,事情就不可收拾。金城郡所属的湟中地区,米谷每斛八钱,我曾经告诉农林部(大司农)主任秘书(中丞)耿寿昌:‘我们只要储备三百万斛粮食,羌部落绝不敢发动。’耿寿昌请求储蓄一百万斛,最后不过只积蓄到四十万斛。义渠安国第二次出动,就消耗了一半。如今两个机会都遭破坏(第一个机会是事先戒备,变成事先屠杀。第二个机会是囤粮三百万斛,而只囤粮四十万斛),到今天这种地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正是如此。而今,军事行动,久不结束,万一四方边境有什么事变,由此发生,纵然再智慧的人,都无法善后。羌部落根本不值得忧虑,我将誓死坚持我的意见,圣明君王终会采纳忠言。”

  于是上书请求“屯田”,说:“我所率领的部队,马牛粮食干草之类,需要数量,十分庞大,难以长久维持。而人民的差役捐税,如果不能停止,恐怕激起变化,为圣明的领袖增加忧愁,这不是安定国家的良策。而且羌人顽强,容易用谋略瓦解,难以用军事力量击碎。所以我愚昧的认为,攻击他们不是善策。我已调查,从临羌(青海省湟源县)东到浩亹,原属于羌部落的耕田以及无主的荒田,为数二千顷以上,其间驿站邮亭,多数颓坏(前八一年,刘弗陵在位时,设立金城郡【郡政府设甘肃省兰州市】,辖区西界差不多到青海湖。迄今仅二十年,就颓坏如此),我前派部队入山,砍伐林木六万余棵,存在湟水之滨。我建议把骑兵全数撤回,只留下步兵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分别屯驻险要。等到春季之后,河上冰解,木材顺流而下,就可用它修建驿站邮亭,挖掘灌溉水道,先行兴筑四望峡以西七十余处桥梁,直到鲜水附近。由战士武装开荒屯垦,每人分田三十亩。到四月之后,草木丛生,可以征调郡政府骑兵跟移民区(属国)外籍兵团各千余人,前来放牧,也同时作为屯田部队的警戒。收割下来的粮食,就运到金城郡,增加仓库积蓄,可以节省庞大的战费。而今农林部运送到前防的粮草,足以支持这一万余人在收割前的年余之间的消耗。谨呈上屯垦区分跟所需要的农具清册。”

  刘病已下诏问:“如果依照你的计划,叛逆什么时候可以诛杀?战争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请仔细计议,答复。”

  赵充国报告说:“我曾经听说,帝王的军队,应不受损失而取得胜利。所以重视谋略而轻视沙场搏斗。百战百胜,并不是高手中的高手,所以先要立于不败之地,使敌人不能击败我们,我们才有可能击败敌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语出《孙子兵法》),蛮夷外族的风俗习惯,虽然跟我们礼仪之邦不同,但逃避灾害,亲近利益,爱护亲人,畏惧死亡,感受都是一样。现在,西羌各部落已经失去他们肥沃的土地和茂盛的牧草,远逃到荒山旷野,生活艰苦,骨肉离心,人人都有背叛的愿望。在这个时候,英明的皇上下令班师,而只留一万人屯垦,顺应天时,利用地利。一定会被我们征服的蛮夷,虽然现在还没有马上伏诛,但和平可在几个月后实现。因西羌各部落联盟,正在迅速瓦解之中,前后投奔归降的,已有一万零七百余人,而已接受号召,回去劝说的,也有七十余人,这是促使羌人崩溃的工具。

  “不必作战,直接留兵屯垦,有十二项利益:步兵共有九位指挥官、官兵一万人,用屯垦的方法,武装保卫边疆。有了耕田,自有食粮,威力和恩德同在,此其一。屯垦工作,一经开始,肥沃的土地就在我国控制之下,羌人没有回归故土的可能。流浪在外,贫苦到不能忍受时,团结自然破裂,可促使他们的盟约解体,此其二。居民都从事耕种,可以自给自足,此其三。骑兵人马一个月的粮秣,能供应步兵一年,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国家的开支,此其四。到了春天,集结战士,利用黄河、湟水,把粮草运到临羌,向蛮夷炫耀威力,作为镇压或谈判的资本,此其五。农闲之时,运用砍下的木材,修复驿站邮亭,物资可以输入金城郡,此其六。我们现在如果出击,冒着极大危险,未必获得胜利。而留兵屯垦,反而把反叛的羌人,堵塞在酷寒贫瘠的荒野,受到霜露、疫病、冻疮的威胁,使我们坐着等待胜利,此其七。我们可以免除攻营破寨、深入追击、死伤相继的损失,此其八。不经过战争就取得胜利,对内仍维持威望,对外使羌人失去可乘之机,此其九。没有血战,就不至于使黄河南岸一带大幵部落,受到惊动,横生枝节,此其十。兴建湟中各峡谷的桥梁,直通鲜水,可以控制西域(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及中亚东部),使汉朝国威,伸展千里,行军平安,好像经过自家的床铺,此其十一。大的费用既然节省,人民的差役和增加的税捐,就可免除,可以防止激起其他变故,此其十二。留兵屯垦有十二项益处,出兵攻击有十二项损失,唯请圣明抉择。”

  刘病已用诏书回报:“奏章上说:‘和平可在几个月内实现。’几个月者,是指今年冬季?还是别的时间?将军是不是想到,西羌各部落一旦知道我们的骑兵撤退,他们将集结精锐,攻击骚扰屯垦的战士跟道路上守军,格杀及掳掠我国人民。将用什么方法防止和克制?愿将军深入考虑回答。”

  赵充国复奏说:

  “我们了解,军事行动,谋略为主。谋略精密的,必然胜过谋略疏忽的(《孙子兵法》:“多算胜,少算不胜。”)。先零部落的精兵,现在不过剩下七八千人,丧失了祖传的土地,被驱逐到荒野山林流亡,四分五散,挨饿受冻,背叛逃亡的人,络绎不绝。所以我愚昧的认为,他们的崩溃,可能就在这几个月之内。再远的话,也不过拖到明年(前六〇年)春天,所以才说:‘和平可在几个月内实现。’我常观察,北边要塞,从敦煌郡直到辽东郡(辽宁省辽阳市),东西一万一千五百余里,有些重要地区,只不过官兵数千人,蛮夷数次发动大规模攻击,都不能动摇。现今,骑兵虽然撤回,而我们的屯垦战士,仍全副武装,有精兵万人之多。而且三个月内,先零战马,正逢枯瘦之期,他们绝不敢在四周都是其他种族、其他部落的围绕之下,留下妻子、儿女、家畜,翻山渡河,遥远的向我们发动攻击。更不可能携带妻子、儿女、家畜,回归故土。这正是我愚昧的看法,认为他们终于会瓦解在现在居住的地方。用不着我们出动,他们就会失败。

  “至于小股的先零盗匪,偶尔杀伤人民,这件事根本无法立刻禁绝。我曾经听说:‘战争如果没有把握必胜,不轻易短兵相接;攻城如果没有把握夺取,不轻易劳师动众。’假如我们发动攻击,虽不能消灭先零,却可以使他们不敢再作骚动,不妨攻击。事实上我们发动攻击,仍不能根绝。攻击不攻击,结果相同。却放弃坐着即可得到的胜利而采取危险的行动,而仍得不到利益,只不过使自己损失疲惫,自贬身价,不是向蛮夷展示声威的方法。

  “主要的是:大军一经发动,战胜也好,战败也好,一旦班师,人心思归,就不可能再留。而湟中也不可能使它真空,势必再度征发民间的差役捐税,我以为对国家有损。我曾经自己思量,一个人如果接到出塞的诏书,立刻率军深入蛮荒,把天子的武装部队、车马甲胄,浪费在山林旷野之间,虽然没有建立尺寸的功劳,但可以摆脱‘苟且’‘偷安’的指控,而且又没有任何对自己不利的后遗症。然而,我认为,那样做,对个人有利,而不是国家之福。”

  赵充国每次奏章,刘病已都交下来,要高层官员讨论。最初,赞成赵充国的十分之二三,稍后渐渐增多到十分之五。最后,更增多到十分之八。刘病已要从前反对的提出回答,都心服口服。宰相(丞相)魏相说:“我只是一个文人,不懂军事上的利害关系。赵将军不断提出建议跟计划,都非常正确,我保证他的谋略可以成功。”刘病已于是用正式诏书嘉勉赵充国,批准他的计划。可是,因为强弓兵团司令许延寿、破羌兵团司令辛武贤,屡次建议应该采取行动,刘病已也同时批准,命两个兵团跟皇家警卫指挥官赵卬,发动攻击。结果,强弓兵团斩杀跟俘虏四千余人,破羌兵团斩杀跟俘虏二千余人,赵卬斩杀跟俘虏也有二千余人。而赵充国收容归降的羌部落,就有五千余人。

刘病已下诏撤回骑兵,只留下赵充国步兵,在湟中开荒屯垦。

公元前六〇年神爵二年夏季,五月,西羌战乱结束,西征军司令赵充国上书,说:“先零部落(散布在青海湖东)本来只不过五万人,被我国军队击斩七千六百人,归降的有三万一千二百人,淹死在黄河、湟水的以及饿死的,有五六千人(共四万四千八百人)。计算起来,随着他们酋长煎巩、黄羝(音dī)等一齐逃亡在外的,不过四千人。已归降的罕部落酋长靡忘等保证,一定可以把他们全部捕获。请准予撤军!”西汉帝(十任宣帝)刘病已(本年32岁)批准,赵充国振旅班师。

赵充国的好友浩星赐(浩星,复姓),在半途迎接赵充国,建议说:“大家都认为,先零部落所以破败不堪,是因为破羌兵团(辛武贤)跟强弓兵团(许延寿)不断发动攻击,斩杀及俘虏很多的缘故。只有少数有洞察力的人了解,先零部落已经穷途末路,即令没有两个兵团的攻击,也非出来投降不可。将军晋见皇上时,最好把功劳转让给辛武贤和许延寿,声称他们所作的贡献,你不能相比。这样的话,对你并没有损失。”赵充国回答说:“我年纪已老,爵位也到了巅峰,不需要为了避免嫌疑和为了避免别人讥刺我展示自己的功劳,而去欺骗英明的主上!军事措施,是国家的大事,应该为后世立下榜样。老臣如果爱惜性命,不肯向皇上分析利害,一旦去世,谁还肯再说实话?”

  赵充国仍把他原来的意见,报告刘病已,刘病已完全同意。于是,撤销破羌兵团,辛武贤专任酒泉郡(甘肃省酒泉市)郡长(太守)。赵充国仍担任原来的后将军。

  秋季,西羌各部落酋长若零、离留、且种、兒库,击斩先零部落酋长犹非、杨玉。其他酋长弟泽、阳雕、良兒、靡忘,分别率领煎巩、黄羝所属四千余人归降。西汉政府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其余的人都封侯爵或君爵(离留、且种二人侯爵,兒库君爵。阳雕封言兵侯,良兒君爵,靡忘封献牛君)。开始设置金城郡移民区(属国),收容归降的羌民部落。

  刘病已下诏征求可以担任西羌保安司令(护羌校尉)人选。这时,赵充国已经卧病,四府(宰相府、最高监察署、车骑将军府、前将军府——加上后将军府,本为五府)联名推荐辛武贤的小弟辛汤。赵充国反对,立刻从病床上起来,奏报说:“辛汤酗酒而又任性赌气,不适合主持蛮夷事务,不如辛汤的哥哥辛临众。”这时辛汤已经接受印信,刘病已下诏改派辛临众。可是不久,辛临众患病,不得不辞职。“五府”再推荐辛汤。辛汤到任后,曾经有几次,在酒醉时,肆虐移民区里的羌人,羌人再度叛变。跟赵充国所预料的,完全符合。

辛武贤把赵充国恨入骨髓,向刘病已告发赵充国的儿子、皇家警卫官(中郎)赵卬,泄露宫中谈话。赵卬被捕,在狱中自杀。(辛武贤检举赵卬曾告诉他:“皇上最初很讨厌张安世,本来要杀他,还是我父亲【赵充国】讲情,才没有动手。”)

读书笔记:这一篇篇幅偏长,但考虑到这是一件完整的事件,第26卷几乎只讲了这一件事,所以仍放在一篇里,要考验大家的耐心了。

后将军赵充国真乃国家栋梁,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他本已封侯,年龄也已经很大,皇帝只是征求他的意见派谁出征合适,他却主动请缨,奔赴战场,自古以来名臣,几人能及?

赵充国能从大势出发,对战争局势进行准确的判断。“先零首为畔逆,它种劫略,故臣愚册,欲捐罕、幵闇昧之过,隐而勿章,先行先零之诛以震动之,宜悔过反善,因赦其罪,选择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辑。此全师保胜安边之册。”聊聊数语,却是安定边境,和睦民族关系的治国良策。他为了坚守这一正确的策略,不顾惜个人前途和生命,不执行皇帝的命令,反复上奏章阐述自己的观点和立场,终于赢利皇帝和朝中大臣的支持。事实证明,他的意见完全正确。

刘病已也属难得的开明皇帝,能反复和在外的大将讨论,并最终采纳和自己相反的意见。但他仍有欠缺,一是政策摇摆不定,对赵充国这样的老将不够信任,一会儿同意他的意见,一会儿又派许延寿辛武贤出兵,甚至既同意赵充国的意见,又同时派许、辛二人出兵。更不应该的是,因为小过,逼得赵充国的儿子赵卬自杀,老将军一心为国,儿子却被辛武贤害死,何其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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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34发布于2021-07-09 12:1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