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元康二年(公元前64年)
五月,诏曰:“狱者,万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则可谓文吏矣。今则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贰端,深浅不平,奏不如实,上亦亡由知,四方黎民将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属,勿用此人。吏或擅兴徭役,饰厨传,称过使客,越职逾法以取名誉,譬如践薄冰以待白日,岂不殆哉!今天下颇被疾疫之灾,朕甚愍之,其令郡国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
又曰:“闻古天子之名,难知而易讳也;其更讳询。”
柏杨白话版:五月,刘病已下诏:“国家的司法,关系万民的生命。能够使获得释放的不抱怨,判处死刑的人不愤恨,那才真正是有高度素质的法官。而今却恰恰相反,法官断章取义,巧妙的舞弄法令,只求把人陷入重罪。于是,无论判决得重或判决得轻,都不公平。罪行的根据和判决书所列举的理由,都不是事实。而在上位的人,无法发现,天下人民,还有什么仰仗指望?部长级官员(二千石)要督促部属,对这一类的法官,不可任用。而有些官吏,没有经过上级批准,就自己征调平民充当差役,装潢各地宾馆(传舍),用盛大的酒筵,招待过往的使节。既超越职权,而又破坏法令,只为了博取长官对他有一个良好印象。这种行为,使政府追求的廉洁政治,好像踏在薄冰之上而等待烈日升空,岂不是越来越糟?而今,天下很多地方,疾病瘟疫流行,使我怜悯。兹下令:受到灾害的各郡、各封国,免除农民今年的田赋。”
刘病已诏书上又说:“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人民很难知道,所以很容易避开,因此我决定改名刘询。”
读书笔记:柏杨先生说:这是《资治通鉴》第一次关于“讳”的记载,寥寥数语,看不出什么。但是,查考未经浓缩的《汉书》原文,便可发现其中另有恐怖情节。刘病已的原诏是:“听说,古代天子的名字,人民很难知道,所以很容易避开。而今,人民上书时,很多因为冒犯忌讳,受到惩罚,我很怜悯。因此,我改名刘询。”透露出已经有很多人因为在奏章上不小心用了“病”字“已”字,而被处刑。至于处了什么刑?没有记载,不过我们可以根据一件小事推测:以谨慎闻名于世的西汉王朝太子师傅石奋(参考前139年),当他发现他的儿子、宫廷禁卫官司令(郎中令)石建奏章上的“馬”字,下面多了一点时,汗流浃背,说:“一旦受到指摘,就死定了。”只不过多了一点,便忧虑到会受到杀戮,如果写出皇帝的名字,罪刑岂会太轻!唐王朝政府有明文规定,由于过失而冒犯政府官员忌讳的,打五十藤鞭。一个普通官员的名字,还有这么大威力,冒犯了皇上御名,可以了解它的严重程度。
古代官场上有两大文字游戏,一是绰号——包括谥号、庙号、尊号,另一则是避讳,是儒家知识分子对权势的一种卑屈谄媚,比绰号更麻烦、更无耻,影响深远。
“讳”这个单音节的方块字,在作动词时,意思是“躲开”。在作名词时,意思是“尊长的名字”。“避讳”就是“对尊长的名字,不但笔下不能写,口中也不能说”。尊长的名字就好像疯狗的屁股,万不可碰,不小心碰了一下,大祸可是滔天的,会被立即咬上一口,毒发身死。五千年来,中国人除了缴税和服役,每天还要面对种种大小不一、光怪陆离的疯狗的屁股,长期下来,遂不得不紧张出全民性的神经质恐惧。
罗素曾指出,只有野蛮部落的人才避讳,领袖人物如果名约翰,则改称Juhquil,如果名乔治,则改称Georgquil。随着野蛮程度的降低,文明程度升高,避讳也就绝迹。中国则不然,在这个巨大的酱缸之中,避讳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泛滥。发生在十八世纪清王朝的一系列的文字狱中,就有几桩跟避讳有关。像王锡侯,他在他主编的字典里,遇到玄烨(清王朝四任帝)、胤祯(清王朝五任帝)、弘历(清王朝六任帝)的名字,都没有“缺笔”示敬,立即诛杀。
躲开尊长名字(避讳),在古书《礼记》上,便有明文规定,以后逐渐成为一种专门学问,研究三年都研究不完。大体上说,有四种方法:一是“改字”,二是“空格”,三是“缺笔”,四是“改音”。只因为秦王国国王嬴政的老爹名嬴楚,就索性把楚王国改成荆王国;西汉王朝七任帝刘彻名“彻”,蒯彻先生就成了蒯通。像南宋一任帝刘裕,《宋书》介绍他时,不说刘裕,而说:“名曰刘讳。”南梁一任帝萧衍的父亲萧顺之,《梁书》就有“前侍幸□宅”奇怪句字,□下注:“顺之。”像唐王朝二任帝李世民,名字中有一“世”字,王世充遂成了王充,前面所举的玄烨的“烨”,就成了“烨”,胤祯的”胤”,就成了“胤”,弘历的“弘”,就成了“弘”。而孔丘这个儒家的祖师爷,“丘”(qiū)就得念成“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眸”(móu)。
为了不碰疯狗的屁股,不但改国号,还改姓氏,历史上有名的文彦博,本来姓敬。曾祖父时,跟后晋帝国一任帝石敬瑭的“敬”字对撞,他只好改姓“文”。到后晋帝国瓦解,才改回原姓“敬”。可是宋王朝一任帝赵匡胤的祖父名赵敬,敬家只好再继续姓“文”,宋王朝历时320年,遂一“文”到底。姓都可改,名更不在话下,孔莽,因为跟新王朝一任帝王莽同名,就改名孔均。不但改人名,如果官名跟疯狗屁股的名字相同——或同字,或同音,连官也不敢做。《北史》记载:李延实被任命当“太保”,因为他祖父名李宝,“保”“宝”同音,辞职不干。官可以不当,衙门不能全部裁撤,只好改衙门,李世民的“民”施展威力,“民部”就成了“户部”。衙门既可改,地名更不用说,西汉王朝五任帝刘恒有一个“恒”字,恒山就成了常山。地名可改,经典书籍也可以改,刘邦名“邦”,《论语》上的“何必去父母之邦”,就成了“何必去父母之国”。不但人改名,官改名,书改名,地改名,连动物也得改名,西汉吕雉当权之后,“雉”就成了“野鸡”。
每个项目,我们只能举一个例证,如果作较详尽的叙述,真能写一部百科全书。但只由这一些斑点,可以看出全貌。避讳泛滥之后,知识分子如同陷入疯狗屁股大阵,东招西架,扭曲得不成人形,叙述几则人人皆知的故事,说明扭曲的程度。
田登当州长时,不准许人民冒犯他老人家的名字,冒犯的就受到鞭打,于是人们都把“灯”改叫为“火”。上元节时,州政府出告示说:“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成语的来源。钱良臣也不准人冒犯他的名字,他的小儿子非常聪明,一天读到《孟子》:“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他就朗诵起来:“今之所谓爹爹,古之所谓民贼也。”这还是自己拍自己的马屁。五代时代的名宰相冯道请教师讲解《道德经》,上面有句:“道可道,非常道。”教师于是改“道”为“说”:“不敢说,可不敢说,非常不敢说。”
天下最无聊的事,莫过于避讳,五千年来的中国知识分子,为躲开疯狗的屁股,只好到处打听尊长的名字叫什么?爹娘、祖先的名字又叫什么?既不准人写,又不准人说,却又非要人知道不可——不知道怎能不写不说?这种矛盾的窘境,反而被当做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法则。除了把活人搞得神经兮兮,还把所有的文字记载,弄得一团糟乱。感谢时代,如今帝王终于绝种,否则的话,我这种直呼帝王名字的干法,早就血染法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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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28发布于2021-07-09 12:14: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