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中宗孝宣皇帝上之下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

霍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大将军时法令,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书对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我家昆弟骄恣,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使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又闻民间讙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禹、山、云。禹、山、云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云舅李竟民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

山阳太守张敞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友有功于鲁,赵衰有功于晋,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篡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乃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盛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太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卫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归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群臣以义固争而后许之,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两侯已出,人情不相远,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远郡,其路无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召也。

禹、山等家数有妖怪,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会事发觉,秋,七月,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十家。太仆杜延年以霍氏旧人,亦坐免官。八月,己酉,皇后霍氏废,处昭台宫,乙丑,诏封告霍氏反谋者男子张章、期门董忠、左曹杨恽、侍中金安上、史高皆为列侯。恽,丞相敞子;安上,车骑将军日磾弟子;高,史良娣兄子也。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傍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馀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乡使福说得行,则国无裂土出爵之费,臣无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帝初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霍氏之祸萌于骖乘。后十二岁,霍后复徙云林馆,乃自杀。

班固赞曰: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学亡术,闇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财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臣光曰:霍光之辅汉室,可谓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执之,久而不归,鲜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诈,固可以亲政矣,况孝宣十九即位,聪明刚毅,知民疾苦,而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多置亲党,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愤于上,吏民积怨于下,切齿侧目,待时而发,其得免于身幸矣,况子孙以骄侈趣之哉!虽然,向使孝宣专以秩赏赐富其子孙,使之食大县,奉朝请,亦足以报盛德矣;乃复任之以政,授之以兵,及事丛衅积,更加裁夺,遂至怨惧以生邪谋,岂徒霍氏之自祸哉?亦孝宣酝酿以成之也。昔椒作乱于楚,庄王灭其族而赦箴克黄,以为子文无后,何以劝善。夫以显、禹、云、山之罪,虽应夷灭,而光之忠勋不可不祀;遂使家无噍类,孝宣亦少恩哉!

柏杨白话版:公元前66地节四年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霍光的遗孀霍显,跟她的儿子霍禹,侄孙霍山、霍云,眼睁睁看着权力被不断剥夺,经常聚在一起,相对流泪,自怨自艾。霍山说:“现在,宰相(魏相)当权,皇上对他十分信任,把最高统帅(霍光)所制定的法令,全都变更,还宣传最高统帅的过失。而那些儒家知识分子,都是贫穷出身,远远的来到首都长安,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维持,却喜欢吹牛拍马,胡说八道,毫无忌惮。对这种人,最高统帅一向痛恨。偏偏皇上喜爱召见他们,听他们的议论。每个人都可以呈递‘亲启密奏’,全在攻击我们霍家。曾经有人上书指控我们霍家弟兄骄傲霸道、横行不法,言辞激烈,我就把它压下,没有转呈。想不到上书的人越来越狡猾,改成‘亲启密奏’(封事),由宫廷政务长(中书令)直接收受,根本不经过宫廷秘书署(霍山“主管宫廷机要”,奏章既另有渠道,他就毫无实权),看样子皇上对我已经不再信任。又听民间传说,霍家毒死许平君皇后,真是天大的冤枉,哪有这回事?”

  霍显恐惧,只好把实情告诉他们。霍禹、霍山、霍云,一齐吃惊,说:“竟真是这样,为什么不早让我们知道?皇上把霍家女婿都贬逐到外郡,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这是一件大事,一旦爆发,罪状可怕,我们怎么办?”于是开始阴谋政变,因为只有这项阴谋成功,才可以获得拯救。

  霍云的舅父李竟,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张赦。张赦发现霍云家丁们不似往年威风,就建议李竟,说:“现在宰相(魏相)跟平恩侯(许广汉)当权,这还不简单,请太夫人(霍显)对太皇太后(上官)说一声,先杀掉这两个人,然后教皇上搬家让位,只在太皇太后一句话罢啦。”长安男子张章听到这件事,向政府检举。(张章寄住在霍家马厩,半夜,听到马夫互相闲话,谈到霍姓家族企图谋反。第二天,便行告发。)案件交给司法部(廷尉)跟首都长安警备区司令(执金吾),于是逮捕张赦等。刘病已下令,不再追究。可是霍山等更加恐惧,商量说:“这是皇上看上官太皇太后的面上,才不扩大。猜忌怀疑已经开始,他会记在心里,以后一旦发作,那时候全族都会覆没,与其等待宰割,不如先行下手。”遂教霍家女儿回去把这项决定报告丈夫,都承诺说:“我们无法逃避。”正好,李竟被控跟亲王、侯爵结交,在供词中牵连到霍姓家族。刘病已下诏:“霍云、霍山,不适合在宫内供职,免除职务,仍保留侯爵,返回家宅。”

  山阳郡郡长张敞,上“亲启密奏”,说:“我听说,鲁国姬友(季友),有功国家(姬友,鲁国十六任国君【庄公】姬同的老弟。前662年,姬同逝世,儿子姬般继位【十七任】,只三个月,被姬同另一位弟弟姬庆父杀掉。拥戴姬同的另一个儿子姬启继位【十八任闵公】。后来,做叔父的姬庆父又把姬启杀掉。姬友遂于前660年,拥立姬同的另一位儿子姬申继位【十九任僖公】,诛杀姬庆父。从此,姬友的后代,用“季”作姓,世世专政)。晋国赵衰,也有功国家(晋国十九任国君【献公】姬诡诸驱逐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之一姬重耳流亡期间,赵衰始终追随。前636年,姬重耳回国继位【二十四任文公】,赵姓遂世世代代充当国务官。传到赵籍,跟韩魏两大家族,终于共同瓜分晋国,参考前403年)。齐国田完,也有功于国家(田完,是陈国十四任国君【厉公】妫跃的儿子,因陈国内乱,田完逃到齐国,改姓为田。齐国十六任国君【桓公】姜小白对他礼敬有加。到了前359年,后裔田和,篡夺齐国)。国家对他们的功劳,都有报酬,而且使他们的子孙,都享受富贵,可是结果如何?季家在鲁国世代专权,赵家瓜分晋国,田家夺取齐国政权。所以,孔丘著《春秋》,探讨兴衰存亡的轨迹,对臣属们的世袭制度,最不满意,予以讥讽。

  “以前,全国最高统帅(霍光)决定大计,安定祭庙,巩固帝国,功勋并不细小。要知道,周王朝初立,姬旦(周公)辅政,只不过七年。而最高统帅却辅政二十年,海内人命,全在他掌握之中。当鼎盛之时,威严震撼天地,权力改变阴阳。在位的政府官员,就应该提出下列建议:‘陛下褒奖宠爱故最高统帅,回报他对国家跟皇家的贡献,已经足够。可是,一个位于辅佐的臣僚,如果专政太久,权势太盛,君和臣之间,便不容易分别。我们请求解除霍家三位侯爵(霍禹、霍山、霍云)的政府职务,各人以侯爷的身份,返回自己家宅。连同首都卫戍司令(卫将军)张安世,也赐赠手杖几,准予退休。而由陛下时常慰问召见,以侯爵的地位,当天子的教师。’然后,陛下明白表示拒绝。然后,群臣继续据理力争,然后,陛下再勉强允许。这样,天下都会认定陛下不忘旧勋,也认为政府官员明礼。霍姓家族,世世代代,无忧无患。

  “想不到,政府中听不到正直的声音,使陛下不得不主动下诏,这不是最好的策略。而今,两位侯爵(霍云、霍山)已经被逐出宫廷。人情大都相同,以我的猜度,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霍禹)跟他的家人,必然恐慌危惧。最亲近的臣僚,竟有恐慌危惧之感,不是万全的办法。我愿意在政府公开的场合中,陈述我的建议。只因身在遥远的边郡,无法办到,请求陛下省察。”

  刘病已欣赏张敞的策略,然而并不征召他前来长安。

  霍禹、霍山家里,不断发生怪事,全家忧愁。霍山说:“宰相(魏相)擅自减少皇上宗庙祭祀用的小羊、家兔、田鸡,这是一项大罪,可用这个作为借口,动手诛杀。”吕雉太后当权时,曾有诏令:擅自讨论祭庙事情的,街头斩首。)于是,密谋由上官太皇太后出面,宴请刘病已外祖母博平君王媪,召唤宰相魏相、平恩侯许广汉以下作陪。就在酒席之上,由范明友、邓广汉,宣称奉上官太后之命,当场处决。乘势把刘病已罢黜,拥立霍禹当皇帝。密谋已定,等待时机发动。不久,刘病已任命霍云当玄菟郡(辽宁省新宾县)郡长、中级国务官(太中大夫)任宣当代郡(河北省蔚县)郡长。就在这个时候,密谋泄露。

  秋季,七月,霍云、霍山、范明友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被捕。霍禹腰斩,霍显跟她的女儿以及兄弟,全体绑赴街头斩首。这场谋反巨案牵连到几十家(《汉书》作几千家),全被诛杀。交通部长(太仆)杜延年,因是霍姓家族老友,也受到免职处分。

  八月一日,罢黜皇后霍成君,囚禁昭台宫(宫在御花园【上林苑】中)

  八月十七日,刘病已下诏封检举霍姓家族谋反的男子张章、期门禁卫武士(期门)董忠、宫廷秘书署(尚书)东厢主管(左曹)杨恽、宫廷随从(侍中)金安上、史高,都晋封侯爵。杨恽,是故宰相杨敞的儿子。金安上,是故车骑将军金日磾老弟的儿子。史高,是刘病已祖母史良娣老哥的儿子。

  最初,霍姓家族气焰之盛,不可一世时,茂陵(陕西省兴平市东北)人徐福说:“霍姓家族,必然灭亡。因为过度的奢侈,一定使他们的态度傲慢。态度傲慢,一定冒犯皇上。冒犯皇上,就走上大逆的道路。而又居于高位,所有的人都会厌恶。霍姓家族当权太久,厌恶他们的人太多。这么多人厌恶他们,而他们又走上大逆之途。不败亡,还有什么等待?”于是,上书说:“霍姓家族,已到了满盈的程度,陛下如果厚爱他们,应该随时管束,不要教他们覆灭!”凡上书三次,都接到“知道了”批示(报闻)。后来霍姓家族被诛,凡告发的人,都有封赏,只没有徐福。有人为他不平,上书说:

  “我听说,有客人过访主人,看见主人炉灶的烟囱直直伸出,旁边又堆满木柴。客人建议主人:‘把烟囱改弯,把木柴移开。不然的话,恐怕会发生火灾。’主人不理。不久,主人家失火,邻居们奋身抢救,幸而把火扑灭。主人杀牛置酒,宴请邻居们致谢。焦头烂额的坐在上座尊位,其余的按照当时出力的情形,依次序列,独不理会建议改弯烟囱、移开木柴的那个客人。有人告诉主人:‘当初如果采纳客人意见,既不必宰牛置酒,又可免去失火灾难。而今,论功行赏,建议改弯烟囱、移开木柴的人没人理会,焦头烂额的人反而成为上宾!’主人醒悟,请客人入席。而今,茂陵人徐福,几次向陛下警告霍姓家族将有激烈行动,应严加防范。假如徐福的建议,受到采纳,那么,国家不必浪费国土,分封侯爵。臣属也不会有叛逆的行动,受到屠灭。事情既已过去,只徐福的功劳,未被提及。请陛下明察,嘉许他弯曲烟囱、移开木柴的远见,使他居于焦头烂额人们之上。”刘病已这才赏赐徐福绸缎十匹,后来,任命他当宫廷禁卫官(郎)

  刘病已即位时,依照规定,前往刘邦祭庙(高庙)晋谒,霍光陪同乘车(骖乘)。刘病已虽已是至尊的皇帝,但平民的心理仍在,对烜赫的全国最高统帅(霍光),仍怀畏惧。跟霍光在一起,有一种压迫感,好像芒刺在背。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代替霍光陪同乘车,刘病已才觉得轻松从容。

  等到霍光逝世,而家族竟全部诛杀。所以民间传言,霍姓家族的命运,在霍光陪同乘车时,就种下祸根。

  十二年后(前54年),刘病已下令把罢黜的皇后霍成君,迁移到云林馆,霍成君自杀。

班固曰:霍光接受武帝(七任刘彻)托孤的重大责任,西汉王朝安危兴亡,掌握在霍光之手,扶助国家,安定祖庙。维护昭帝(八任刘弗陵),拥立宣帝(十任刘病已)。即令是周王朝的元勋姬旦(周公)、商王朝的元勋伊尹(阿衡),也不过如此。然而,霍光不学无术,不了解至为明显的正大道理,却为了保护妻子(霍显),把女儿(霍成君)送去当皇后,沉迷在日益满盈的无穷欲望之中,反而更加速覆亡的灾难。身死不过三年,家族屠灭。堪哀。

司马光日:霍光辅佐西汉王朝皇家,忠心耿耿,却竟然不能保护他的家族,原因何在?在于霍光不知道,威望权柄,只有君王才能享有。作一个臣僚,去享受威望,掌握权柄,久久不肯缴回,很少能逃掉厄运。以刘弗陵的贤明,十四岁就洞察上官桀的作为,是应该可以亲政的了。何况刘病已即位时,已十九岁,聪明刚毅,深知道民间疾苦。霍光却把持大权,不知道退避。还广为布置私人党羽,充满政府。在上位的君王,内心愤怒,越累积越重。在下位的官吏平民,咬牙切齿,等待攻击的时机。霍光能在活着的时候不受到灾祸,已是天下的幸事。何况,他的子孙骄傲奢侈,更加速灾祸的来临。

虽然如此,假使刘病已在收回政权后,使用擢升官阶和增加薪俸的方法,使霍姓家族的子孙,都能富有。把侯爵采邑,封到收入丰富的县份,仅使他们定期的参与政府的会报(奉朝请),已足够回报恩德。却竟然仍命他们主持政府,又把兵权交他们掌握。等到发生间隙,再去剥夺,迫使他们惊慌恐惧,产生邪恶阴谋。岂仅仅是霍姓家族自己找死?也是刘病已鼓励培养的结果。从前斗椒在楚王国作乱,楚王国国王芈侣(六任庄王),屠灭他的全族,而仍赦免斗克黄(楚王国著名宰相【令尹】斗穀於菟的弟弟斗子良,生子斗椒。公元前七世纪前六〇五年,当时已经是宰相【令尹】的斗椒谋反,率领斗姓家族,跟当时国王芈侣【六任庄王】,在皋湖【湖北省襄樊市西北】大战,斗椒军败,斗姓全族被杀。但芈侣特别赦免斗穀於菟的孙儿斗克黄),认为假如使斗穀於菟没有后代,怎么能够劝勉别人一心向善?以霍显、霍禹、霍云、霍山的罪行,当然应该灭族。可是,以霍光的忠心和贡献,不应该没有人主持他的祭祀,而竟全部屠杀,连一个儿童都不留下,不使霍光保存一线苗裔,刘病已未免刻薄寡恩。

读书笔记:大将军光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霍光让皇帝有如此感觉,我想刘病已当时的确应该已经动了杀机。岂徒霍氏之自祸哉?亦孝宣酝酿以成之也,这个判断非常准确。刘病已就是要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张敞和徐生说的固然不错,但是没有充分理解刘病已的处境和感受,一个在民间长大的人,一夜之间成为至尊的皇帝,没有根基,面对霍氏家族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天不铲除干净,他就一天无法安心睡觉。

柏杨先生评价说:班固跟司马光分析霍姓家族覆灭的原因,已经详尽,而司马光对刘病已的刻薄寡恩,特别指责,我们同感。当时如果留下一个幼苗,对西汉王朝的政权,毫无影响,却可显示刘病已的宽厚。问题是,刘病已不是宽厚之人,一件轻而易举的盛德,都不肯去做。

  班固和司马光建议的方法,如果能那样做,当然是最高的境界,也是最高的谋略。然而,根本没有那种可能。在专制独裁政治制度之下,一个权力大到可以更换君王,使君王觉得如同芒刺在背的人,他除非发动政变,使自己的屁股也坐上宝座,否则只有被杀被屠,横尸旷野的份。像班固跟司马光所盼望的那条路,根本不通。权力迷人,没有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永不知道权力的诱惑是如何强烈。专制社会,掌权的会终身不放。民主社会,一经当选,必然追求继续当选。教一个功高震主的人返璞归真,去过没有权力的闲淡生活,那比凌迟还要难受。当然,灾难发生后,他们却宁愿去过平民生活。但在灾难发生前,他们却宁愿凌迟也不愿放弃权力。而且,即令放弃权力,又怎能使君王相信你是真的?君王又怎敢确定你辞职不是一种试探?他会考虑到万一他批准时,你可能立即反扑。人像鱼而权力像水,鱼一离水,便万般都休。吕不韦在洛阳何曾有什么异图?周勃在绛县又何曾有什么异图?吕不韦终于自杀,周勃终于入狱。

  君王跟臣僚的关系,是一个死结,君王日夜提心吊胆,疑心臣僚会叛。臣僚则日夜提心吊胆的,不断向君王表示他的忠心。君王脖子上和臣僚脖子上,都架着钢刀,这死结只有死才可解开。

  继吕家班、卫家班皇亲覆灭之后,霍家班是第三个覆灭的皇亲。不同的是,吕家班、卫家班都没有谋反之意,而霍家班却真的要干。在全部丧失兵权之后,而竟想靠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女人上官太皇太后,夺取政权,可是猪的想法。即令杀了政敌,结果也同样是一团血腥。愚蠢到这种程度,使人发现,大少爷型的人物去玩弄政治,可是天下第一冒险。而大少爷型人物,偏喜欢去玩弄政治,悲剧才接连发生。在此之后,两汉王朝的皇亲群,一个家族接一个家族的被屠,前仆后继,历史的教训丝毫不发生作用,总以为不会轮到自己,连累多少妇女和儿童丧生刀下,徒使旁观者感慨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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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24发布于2021-07-09 12:1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