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509

原文：孝昭皇帝上始元三年（公元前84年）

初，霍光与上官桀相亲善。光每休沐出，桀常代光入决事。光女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岁，安欲因光内之宫中；光以为尚幼，不听。

盖长公主私近子客河间丁外人，安素与外人善，说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诚因长主时得入为后，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成之在于足下。汉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忧不封侯乎！”外人喜，言于长主。长主以为然，诏召安女入为婕妤，安为骑都尉。

孝昭皇帝上始元四年（公元前83年）春，三月，甲寅，立皇后上官氏，赦天下。

是岁，上官安为车骑将军。

孝昭皇帝上始元五年（公元前82年）夏，六月，封上官安为桑乐侯。安日以骄淫，受赐殿中，对宾客言：“与我婿饮，大乐！”见其服饰，使人归欲自烧物！子病死，仰而骂天。其顽悖如此。

孝昭皇帝上元凤元年（辛丑，公元前八零年）

桀父上官桀父子既尊，盛德长公主，欲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又桀妻父所幸充国为太医监，阑入殿中，下狱当死；冬月且尽，盖主为充国入马二十匹赎罪，乃得减死论。于是桀、安父子深怨光而重德盖主。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桀、安、弘羊皆与旦通谋。

旦遣孙纵之等前后十馀辈，多赍金宝、走马赂遗盖主、桀、弘羊等。桀等又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跸，太官先置。又引“苏武使匈奴二十年不降，乃为典属国；大将军长史敞无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近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李德裕论曰：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奸，则百邪不能蔽矣。汉昭帝是也。周成王有惭德矣；高祖、文、景俱不如也。成王闻管、蔡流言，遂使周公狼跋而东。汉高闻陈平去魏背楚，欲舍腹心臣。汉文惑季布使酒难近，罢归股肱郡；疑贾生擅权纷乱，复疏贤士。景帝信诛晁错兵解，遂戮三公。所谓“执狐疑之心，来谗贼之口”。使昭帝得伊、吕之佐，则成、康不足侔矣。

桀等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旦置驿书往来相报，许立桀为王，外连郡国豪桀以千数。旦以语相平，平曰：“大王前与刘泽结谋，事未成而发觉者，以刘泽素夸，好侵陵也。平闻左将军素轻易，车骑将军少而骄，臣恐其如刘泽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曰：“前日一男子诣阙，自谓故太子，长安中民趣乡之，正讠雚不可止。大将军恐，出兵陈之，以自备耳。我，帝长子，天下所信，何忧见反！”后谓群臣：“盖主报言，独患大将军与右将军王莽。今右将军物故，丞相病，幸事必成，征不久。”令群臣皆装。

曰：安又谋诱燕王至而诛之，因废帝而立桀。或曰：“当如皇后何？”安曰：“逐麋之狗，当顾菟邪！且用皇后为尊，一旦人主意有所移，虽欲为家人亦不可得。此百世之一时也！”会盖主舍人父稻田使者燕仓知其谋，以告大司农杨敞。敞素谨，畏事，不敢言，乃移病卧，以告谏大夫杜延年；延年以闻。九月，诏丞相部中二千石逐捕孙纵之及桀、安、弘羊、外人等，并宗族悉诛之；盖主自杀。燕王旦闻之，召相平曰：“事败，遂发兵乎？”平曰：“左将军已死，百姓皆知之，不可发也。”王忧懑，置酒与群臣、妃妾别。会天子以玺书让旦，旦以绶自绞死，后、夫人随旦自杀者二十馀人。天子加恩，赦王太子建为庶人，赐量谥曰刺王。皇后以年少，不与谋，亦霍光外孙，故得不废。

柏杨白话版：公元前84年（始元三年）最初，博陆侯霍光跟安阳侯上官桀，感情亲密。霍光每逢休假（休沐），上官桀就代理他裁决国家大事。霍光的女儿又嫁给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生了一个女儿，年才五岁。上官安希望由霍光作主，把女儿嫁给西汉帝（八任昭帝）刘弗陵（本年十一岁），霍光认为外孙女还小，加以拒绝。

鄂邑公主跟她儿子的宾客、河间国（首府乐成【河北省献县】）人丁外人私通（鄂邑公主嫁盖侯王充，故也称盖长公主）。上官安一向跟丁外人友善，决定改走这条路线，向丁外人说：“我的女儿，容貌端正。假如能得到长公主的帮助，当上皇后。我们父子在政府做官，成了皇亲，而又有皇后作为内援，权力将更稳固。这件事成与不成，全看你一句话。西汉王朝惯例，公主总是嫁给侯爷，你还怕不封侯呀！”

　　丁外人乐不可支，转告鄂邑公主，鄂邑公主认为合理。于是，颁下诏书，封上官安的五岁女儿当十一岁的小皇帝刘弗陵的婕妤（小老婆群第一级），擢升上官安当骑兵总监（骑都尉）。

公元前83年（始元四年）春季，三月二十五日，汉昭帝刘弗陵（本年12岁）封上官婕妤当皇后（上官婕妤才六岁，不过幼稚园大班，恐怕是世界上最小的皇后），赦天下。

　　本年（前八三年），刘弗陵擢升岳父、上官安当车骑将军。

公元前82年（始元五年）夏季，六月，刘弗陵封岳父、上官安当桑乐侯。上官安更加骄傲淫乱，在皇宫参加宴会，出来后常对他的宾客炫耀说：“今天跟俺女婿在一块喝酒，乐得要死！”看见刘弗陵穿的衣裳盖世华贵，自顾形惭，派人回家，要把自己的东西，投到火里烧掉。儿子病卒，上官安勃然大怒，仰天大骂，诟詈上帝瞎眼。他的顽劣狂悖行为，都跟此一样。

公元前八〇年（始元六年、元凤元年）

左将军上官桀父子被擢升到极为尊贵的地位，十分感激鄂邑公主，竭力想办法封她的情夫丁外人一个侯爵。可是，霍光拒绝。上官桀父子退而求其次，希望丁外人当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这样就有受到皇帝召见的资格，霍光也不同意。于是鄂邑公主对霍光开始怨恨，而上官父子为了丁外人连连碰壁，也感到脸上无光。正巧，上官桀的岳父所宠信的一个叫充国（姓不详）的人，当御医总监（太医监）。有一天，不知道什么缘故，贸然闯到他不能进去的寝殿之中，被捕下狱，判处死刑，而冬季就要过完（西汉王朝法令，冬季之后，便停止行刑，这句话暗示可能立即执行死刑）。鄂邑公主替充国缴纳马二十匹赎罪，才获得免死。于是上官父子更感激鄂邑公主，而深恨霍光。

　　在刘彻（七任武帝）时代，上官桀已经是部长（九卿），地位比霍光要高。（上官桀当交通部长【太仆】，年俸中二千石。而霍光只是御车总监【奉车都尉】兼特级国务官【光禄大夫】，年俸比二千石。）而现在，上官父子同时都当将军（上官桀当左将军、上官安当车骑将军），皇后又是上官安的亲女儿——不过是霍光的外孙女而已，又隔一层。霍光反而大权在握，凡事非他批准不行，上官父子心里愤愤不平，决心夺权。于是，开始一场惨烈的宫廷斗争。

　　燕王（首府蓟县【北京市】）刘旦，是刘弗陵的老哥，反而不能继承帝位，满腹委屈。而这时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桑弘羊，因建立盐铁酒等专卖制度，给政府开辟财源，认为自己有很大功劳，想使他的小弟取得官位，却得不到，对霍光也十分怨恨。鄂邑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以及刘旦，秘密结成一个反霍光阵线。刘旦的行动更为积极，派遣孙纵之等前后十几次密使，携带大量贵重的金银财宝，用最快速度，前往首都长安，赠送鄂邑公主、上官父子、桑弘羊等。

　　上官桀等使人用燕王刘旦的名义，向刘弗陵上书，告发霍光到京师（首都长安）郊外检阅宫廷禁卫官（郎）、羽林警卫武士（羽林）时，沿途戒严，像皇帝出巡一样，禁止行人走路，教御厨房（太官）先到前站准备饮食住处，完全是天子仪式。又指控说：苏武出使匈奴汗国二十年（实是十九年，加上一年，是个整数，使印象深刻），誓不投降，不过只酬庸一个移民区总监（典属国），而最高统帅部秘书长（大将军长史）杨敞，毫无功勋，却升任粮食总监（搜粟都尉）。而且，擅自把各军指挥官（校尉）调到最高统帅部，增加参谋本部人数。刘旦在奏章上表示：“霍光独揽大权，为所欲为，恐怕有非常行动。我，刘旦，愿意缴还亲王印信，到宫廷侍奉陛下左右，保护圣躬，督察奸臣。”

　　等到霍光休假时，上官桀抓住自己值班的机会，把这封奏章呈送给刘弗陵。他预期的是，只等刘弗陵把奏章交下查办，他跟桑弘羊就立即逮捕霍光，把他处决。可是，万万想不到，呈送给刘弗陵后，刘弗陵留在案头，并不交下查办。第二天一早，霍光入朝，得到消息，停在画室（雕刻绘画精致的等候召见的处所），不敢进入金銮宝殿。却是刘弗陵查问：“最高统帅（大将军）在什么地方？”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控告他，不敢进殿。”刘弗陵下令召见，霍光进殿之后，脱下官帽，叩头请求定罪。刘弗陵说：“将军，请把官帽戴起来，这奏章明明是假的，你有什么罪？”霍光松了一口气，问说：“陛下怎么知道是假的？”刘弗陵说：“你去广明（长安东门外一村落）检阅禁卫官，是近几天的事。征调各军指挥官（校尉）还没有超过十天。燕王怎么能够知道（燕国首府蓟县【北京市】，与首都长安，航空距离九百千米，当中隔着千山万水，包括太行山与黄河）？而且，将军如果企图发动非常事变，根本不需要什么指挥官。”

　　本年（前80年），刘弗陵才14岁（应是15岁），这种迅速的反应和英明的判断，宫廷秘书（尚书）跟左右高官，无不震惊。而呈递文书的人，果然逃亡，刘弗陵下令紧急追捕。上官桀等心虚恐惧，劝解说，这是一件小事，用不着劳动圣心。刘弗陵不接受，不过终于无法捕获。但是，以后上官桀党羽有打霍光小报告的，刘弗陵都凌厉的答复说：“霍光是一位忠臣，先帝（刘彻）嘱托他辅佐我治理国家，再有人说他坏话的，我就教他反坐。”从此，上官桀等不敢再行诬陷。

李德裕曰：君王最高贵的品质，莫过于能够明察真相。明察可以洞悉奸诈，使任何邪恶都无法蒙蔽，刘弗陵就是一个榜样。看起来周王朝二任王姬诵，应该羞愧；连刘邦（西汉一任帝）、刘恒（五任帝）、刘启（六任帝），都相差很远。姬诵听信管国、蔡国散播出来的流言，致使姬旦进退两难，不得不率军东征。刘邦听信陈平背叛魏国又背叛西楚，几乎舍弃了这位智囊。刘恒听信季布好发酒疯，竟不敢任用他当最高监察长，仍教他回任郡长；怀疑贾谊擅权作威，可能制造混乱，遂疏远这个贤能人才。刘启认为只要诛杀晁错，就可化解六国的反抗，因而屠戮三公。正是：“先有怀疑的心，才有奸人之口。”假使刘弗陵能得到伊尹、姜子牙的辅佐，则姬诵（周二任王）、姬钊（周三任王）的时代，都不足以相比。

　　上官桀等跟鄂邑公主，既不能用合法形式扳倒霍光，决心采取激烈手段。于是，他们秘密决定：“由鄂邑公主摆下酒席，请霍光赴宴，就在帐下伏兵，把霍光格杀，然后罢黜刘弗陵，迎立刘旦即位。”刘旦完全同意这种安排，双方通信频繁。刘旦承诺即位之后，封上官桀王爵；连络各郡各封国英雄豪杰，有千余人之多，武装待命。刘旦把他的计划告诉封国宰相平（姓不详），平劝阻说：“大王从前跟刘泽合谋，事情还没有成功，消息已经走漏，就是因为刘泽性情浮夸，不切实际。据我了解，上官桀做事，一向粗枝大叶；而上官安因为从小就富贵之故，骄傲狂乱；都不是成大事的人，恐怕又像刘泽那样，归于失败。而且，即令成功，恐怕到时候他们又会对你背叛。”

　　刘旦不相信，说：“前些时，有一个男子到皇宫之前，自称是故太子刘据，长安城人民一时归心，欢跃不止（参考前82年）。霍光害怕得不得了，出动军队镇压，防备非常。我是先帝（刘彻）的长子，天下共知，还在乎有人反对？”稍后，对他的臣僚说：“鄂邑公主通知我，唯一的绊脚石是霍光跟右将军王莽（这位王莽，别名稚叔，天水【甘肃省通渭县】人，不是八十年后取代西汉王朝的那位王莽），而今王莽逝世，宰相（田千秋）又害病；大事必然成功，不久就会有好消息。”下令文武官员准备行装，以便随时出发。

　　然而，阴谋中再起阴谋，上官安秘密设计，等到刘旦进京之后，再把刘旦除掉，才罢黜刘弗陵，拥护老爹上官桀即位。亲信们说：“那么，皇后怎么办？”上官安说：“追逐鹿的猎狗，还能顾到兔呀（意思是：追求大的目的物，不得不作小的牺牲）！刘旦当上皇帝之后，一旦改变主意，我们想当一个普通平民，恐怕都办不到，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料事情急转直下，鄂邑公主家随从（舍人）的老爹、收租员（稻田使者）燕仓，得知这项阴谋，立即报告农林部长（大司农）杨敞。杨敞小心谨慎，素来怕事，不敢转达，声称有病，搬家到别的地方调养。燕仓再报告议论官（谏大夫）杜延年，杜延年迅速转告霍光。

　　九月一日，刘弗陵下诏，命宰相田千秋逮捕孙纵之、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连同他们的家族，全部诛杀。鄂邑公主自尽。

燕王刘旦得到消息，召唤宰相平（姓不详）说：“事情已经失败，我要不要动员军队？”平说：“上官桀已经处死，人民已经知道，发兵无益。”刘旦既愤怒又懊丧，摆下酒筵，跟臣僚部属和王妃姬妾，一一诀别。不久，刘弗陵用正式诏书斥责刘旦，刘旦用丝带自己绞死，王后跟姬妾追随刘旦自杀的有二十余人。刘弗陵特别开恩，赦王太子刘建不死，贬作平民。给刘旦一个绰号：剌王。上官皇后以年纪还幼（本年，这位小皇后才九岁），又没有参与政变阴谋，而且又是霍光的外孙女，所以也没有被罢黜。

读书笔记：人心最难满足，上官桀做为三位辅政大臣之一，地位尊贵，却还要阴谋争取更大的权力，结果身败名裂。

我们不由得想起上官桀在汉武帝面前的表演，也再次想起齐桓公身边的竖刁，易牙和卫开方。拥有权力的人，身边都不会缺乏上官桀这种人，他们一切都以领导为中心，无限忠诚，为了领导不顾家，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对领导比亲爹还亲。人性往往喜欢听好话，喜欢被人吹捧，喜欢别人效忠。管仲早已参破其中的玄机——没有人会爱别人超过自己的父母，子女和自己的身体。连自己的父母子女都可以抛弃，连自己身体都可以伤害的人，不会对任何人效忠，他们必然是以利益为中心的，极端自私的野心家。可是几千年来，齐桓公的故事不断上演，让人感到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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