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503

原文：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

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它意，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臣尝梦一白头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焚苏文于横桥上，及泉鸠里加兵刃于太子者，初为北地太守，后族。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四年（壬辰，公元前八九年）三月，癸己，禅石闾，见群臣，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大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诸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夏，六月，还，幸甘泉。

丁巳，以大鸿胪田千秋为丞相，封富民侯。千秋无它材能、术学，又无伐阅功劳，特以一言寤意，数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尝有也。然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称，踰于前后数公。

先是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东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三人分护，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募民壮健敢徙者诣田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乌孙。”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馀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虽胜，降其王，以辽远乏食，道死者尚数千人，况益西乎！………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此五伯所弗为也。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岂得行其计乎！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

由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臣光曰：天下信未尝无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锐轻死之士充满朝廷，辟土广地，无不如意。及后息民重农，而赵过之俦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别，而士辄应之，诚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兴商、周之治，其无三代之臣乎！

柏杨白话版:

　　民间巫蛊事件不断发生，互相控告，调查结果，差不多都是诬陷。而刘彻也逐渐了解太子刘据的心情：因过度恐惧而作出过度反应，并没有反抗老爹之意。

　　正在这时候，刘邦祭庙禁卫员（高寝郎）田千秋，呈递紧急奏章，替刘据伸冤，说：“儿子擅自调动父亲的军队，不过应受一顿鞭打。天子的儿子误杀了人，该当何罪？难道抵命？我在梦中，梦见一位白发老翁，教我作这项报告。”刘彻完全醒悟，十分感动，召见田千秋，告诉他：“父子之间，外人难以插口，先生却单独的阐明其中道理。这是我祖先高皇帝（刘邦）托梦给先生，让先生指教我，先生应担任我的辅佐大臣。”立即任命田千秋当藩属事务部长（大鸿胪）。下令诛杀江充满门。逮捕苏文，绑到横桥（长安北城西端第一门，称橫门，橫门外的桥，称橫桥）之上，活活烧死。并逮捕在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泉鸠里用兵器伤害刘据的人——稍后当过北地郡（甘肃省庆阳县西北马岭镇）郡长的，诛杀全族。（此人姓名不详，有人推测是李寿，但李寿并未当过北地郡长。反正不管是谁，他之全族屠灭，是因为他执行皇帝命令，可看出侍奉一个拥有无限权力而又反复无常的头目，真是灾难。）

刘彻怜念太子刘据冤枉无辜，遂在湖县兴筑思子宫，建归来望思台。天下人同感悲哀。

公元前89年（征和四年）3月29日，刘彻又在石闾山（泰山南麓）祭祀地神（禅），接见中央及地方高级官员。刘彻说：“我自从即位以来，所作所为，很多事都很荒谬疯狂，使全国同胞陷于愁苦，后悔已来不及。从今天起，凡是伤害人民的法令，浪费国库的工程，一律停止。”藩属事务部长（大鸿胪）田千秋说：“法术师（方士）谈论神仙的很多，却没有明显的事迹，请一齐罢黜。”刘彻说：“田部长的话太对了。”于是把所有法术师跟散布在各名山古寺等候神仙的使节，全部遣散。之后，刘彻每每对臣僚叹息：“从前我像个傻瓜一样，被法术师欺骗。天下哪有神仙？都是胡说八道！节制饮食、服用药品，顶多病痛少一点而已。”

6月25日，擢升藩属事务部长田千秋当宰相（丞相），封富民侯。田千秋并没有特殊的才能，也没有烜赫的家世和功劳，只因一句话使刘彻醒悟，遂从卑微的地位，只几个月（十个月），便取得宰相高位，晋封侯爵，前世从来没有过。不过，田千秋为人敦厚，又有智慧，所以在宰相的职位上，胜任愉快，比他之前和他之后的一些宰相，要超过很多。

　　在此之前，粮食总监（搜粟都尉）桑弘羊跟宰相（应是刘屈氂）、最高监察长（可能是商丘成），联名奏报：“轮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县）之东，可以灌溉的农田在五千顷以上，应派军队前往屯田开垦，设立三个指挥官（校尉），分别负责，大量种植五谷（小麦、稻米、黍米、豆类、胡麻）。由酒泉（甘肃省酒泉市）、张掖（甘肃省张掖市）两郡，派出骑兵代理军政官（骑假司马）负责主持侦察工作（参考前101年）。招募民间有胆量、不在乎危险的壮士，前往耕种，积极拓荒。同时建筑城堡亭障，一直向西发展，加强对其他国家的压力，帮助乌孙王国（首都赤谷城【中亚伊赛克湖东南中国边境】）。”

　　现在，刘彻批驳不准。下诏表示他的悔意，说：“前些时，有关单位奏报，要求增加赋税，每人多缴三十钱，用来加强边防，这是一项加重老弱孤独的沉重负担。而今又要求派遣军队，到轮台屯垦，我认为不应实行。轮台在车师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西一千余里（航空距离四百千米）。记得开陵侯成娩（匈奴裔）攻击车师时（参考前90年），虽然大获全胜，迫使他们的国王投降。然而，因为道路遥远，军中粮草不继，死在道路上的竟有几千人之多，何况轮台更在车师国之西？

　　“贰师兵团瓦解，将士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心里常怀悲痛。而今又要到遥远的轮台屯田垦荒，并且还要开山凿道，建筑城堡，势将使天下骚动，不是利国爱民的措施，我不忍心听这些话。藩属事务部长（可能指戴仁）等又建议招募死囚，护送被羁留在汉朝的匈奴使节返国，用侯爵作为奖赏，教他们刺杀匈奴单于，这种事连五霸都不肯做。而且匈奴对于投降过去的汉人，无不严密搜查，岂能夹带凶器？再经过严厉盘问，又岂能得逞？

　　“当今的急务，在于严格禁止官员们暴虐，不准擅自征收赋税，全民都要把力量投入农业，恢复‘养马代替差役’的法令（鼓励民间养马），用以填补战马损失的缺额，不使边塞缺乏战备能力，如此而已。各郡各封国高级官员（二千石以上），现在开始研究如何培养战马，补充边塞的急需。在呈报年终工作报告时，一并提出方案。”

　　从此，西汉政府不再有军事行动。刘彻封田千秋当富民侯，是明白宣示：全民要在太平日子中休养，含有“思富”“养民”意义。又任命赵过当粮食总监；赵过是农业专家，推行轮耕（在同一块土地上，轮流栽种不同的农作物，如这次种小麦，下次种大豆），并改良犁耙锄头，使用更为轻巧方便，用来推广，农民费的力气少而收获多，一片欢欣。

　　臣司马光认为：世界上果然不是没有人才，刘彻喜爱向四境蛮夷发动军事攻击，政府中充满冒险敢死人物，开疆拓土，没有一件事不如意。等到后来，休养生息，注意农业生产。赵过等人出现，教导农家耕耘，人民得到很大利益。前后都是一个君王，因为兴趣的转移，人才也跟着转移。假如刘彻兼具三王（夏一任帝姒文命、商一任帝子天乙、周一任王姬发）的度量，复兴夏王朝、商王朝、周王朝的太平盛世，难道说就没有三个王朝时代的辅佐官员？

读书笔记：历史有必然性，更有偶然性。必然性，是指大的历史规律，比如经济发展进步必然带来政治文明的进步。但是具体到一朝一代，则充满偶然性，在关键转折点上，关键人物的一个念头，即可决定历史的走向。当初秦始皇开疆拓土，不断对外用兵，同时大兴土木，国力过度消耗，人民也到达了忍耐的极限，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选择公子扶苏作为接班人。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扶苏顺利继位，施行仁政，与民休息，秦朝可以度过难关，实现天下大治。可是皇权交接向来是非常危险的事件，即使是在政权稳定的情况下，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何况是在天下民心沸腾之时？长期的执政，令行禁止，为所欲为，无人敢人任何反对意见，使秦始皇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把皇权转移这样的大事看得太简单了。

而武帝前期和秦始皇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不同在于，太子出事这个偶然事件，促使他不得不重新考虑接班人，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反思自己，提出“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停止对外战争，发展生产，恢复社会秩序，使得天下重归于稳定，实属难得。

　　柏杨先生很反对司马光对“三代”的崇拜，他说：儒家崇古若狂，总是不断的提出“三王”“三代”，使人心惊肉跳。就在夏王朝，中国发生空前的旱灾、水灾，篡弑频仍，人民水深火热。而在商王朝，被不断泛滥的洪水，把政府赶得不停逃跑（六迁其都），人民流离失所。最后的周王朝，有一半时间（东周），陷于孟轲所形容的：“争城之战，杀人盈城；争野之战，杀人盈野。”

　　“三王”“三代”并不是中国最坏的王朝（中国最坏的王朝是明王朝），但也不是中国最好的王朝；中国最好的王朝有三个，用时间的顺序排列是：西汉王朝、唐王朝、清王朝。刘彻有他可以谴责之处，但绝不是赶不上“三王”“三代”。反而，人民应该感激上苍，刘彻幸而没有赶上“三王”“三代”，否则，痛苦和灾难，可来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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