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征和二年(庚寅,公元前91年)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材能少,不类己;而所幸王夫人生子闳,李姬生子旦、胥,李夫人生子髆,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

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皇后闻之,脱簪请罪。太子每谏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有所平决,还,白其最,上亦无异,有时不省也。上用法严,多任深刻吏。太子宽厚,多所平反,虽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悦。皇后恐久获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应擅有所纵舍。上闻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宽厚长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毁之。邪臣多党与,故太子誉少而毁多。卫青薨后,臣下无复外家为据,竞欲构太子。

上与诸子疏,皇后希得见。太子尝谒皇后,移日乃出。黄门苏文告上曰:“太子与宫人戏。”上益太子宫人满二百人。太子后知之,心衔文。文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常微伺太子过,辄增加白之。皇后切齿,使太子白诛文等。太子曰:“第勿为过,何畏文等!上聪明,不信邪佞,不足忧也”上尝小不平,使常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处,而佯语笑,上怪之;更微问,知其情,乃诛融。皇后亦善自防闲,避嫌疑,虽久无宠,尚被礼遇。

是时,方士及诸巫多聚京师,率皆左惑众,变幻无所不为。女巫往来宫中,教美人度厄,每屋辄埋木人祭祀之。因妒忌恚詈,更相告讦,以为祝诅上,无道。上怒,所杀后宫延及大臣,死者数百人。

上心既以为疑,尝昼寝,梦木人数千持杖欲击上,上惊寤,因是体不平,遂苦忽忽善忘。

江充自以与太子及卫氏有隙,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上以充为使者,治巫蛊狱。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捕蛊及夜祠、视,染污令有处,辄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自京师、三辅连及郡、国,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

是时,上春秋高,疑左右皆为蛊祝诅;有与无,莫敢讼其冤者。充既知上意,因胡巫檀何言:“宫中有蛊气,不除之,上终不差。”上乃使充入宫,至省中,坏御座,掘地求蛊;又使按道侯韩说、御史章赣、黄门苏文等助充。充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宫,掘地纵横,太子、皇后无复施床处。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问少傅石德。德惧为师傅并诛,因谓太子曰:“前丞相父子、两公主及卫氏皆坐此,今巫与使者掘地得征验,不知巫置之邪,将实有也,无以自明。可矫以节收捕充等系狱,穷治其奸诈。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请问皆不报;上存亡未可知,而奸臣如此,太子将不念秦扶苏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诛!不如归谢,幸得无罪。”太子将往之甘泉,而江充持太子甚急;太子计不知所出,遂从石德计。

秋,七月,壬午,太子使客诈为使者,收捕充等。按道侯说疑使者有诈,不肯受诏,客格杀说。太子自临斩充,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又炙胡巫上林中。

太子使舍人无且持节夜入未央宫殿长秋门,因长御倚华具白皇后,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卒。长安扰乱,言太子反。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丞相屈氂闻变,挺身逃,亡其印绶,使长史乘疾置以闻。上问:“丞相何为?”对曰:“丞相秘之,未敢发兵。”上怒曰:“事籍籍如此,何谓秘也!丞相无周公之风矣,周公不诛管、蔡乎!”乃赐丞相玺书曰:“捕斩反者,自有赏罚。以牛车为橹,毋接短兵,多杀伤士众!坚闭城门,毋令反者得出!”

太子宣言告令百官云:“帝在甘泉病困,疑有变;奸臣欲作乱。”上于是从甘泉来,幸城西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丞相兼将之。太子亦遣使者矫制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侍郎马通使长安,因追捕如侯,告胡人曰:“节有诈,勿听也!”遂斩如侯,引骑入长安;又发楫棹士以予大鸿胪商丘成。初,汉节纯赤,以太子持赤节,故更为黄旄加上以相别。

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护北军使者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太子引兵去,驱四市人凡数万众,至长乐西阙下,逢丞相军,合战五日,死者数万人,血流入沟中。民间皆云太子反,以故众不附太子,丞相附兵浸多。

庚寅,太子兵败,南奔覆盎城门。司直田仁部闭城门,以为太子父子之亲,不欲急之,太子由是得出亡。丞相欲斩仁,御史大夫暴胜之谓丞相曰:“司直,吏二千石,当先请,奈何擅斩之!”丞相释仁。上闻而大怒,下吏责问御史大夫曰:“司直纵反者,丞相斩之,法也;大夫何以擅止之?”胜之惶恐,自杀。诏遣宗正刘长、执金吾刘敢奉策收皇后玺绶,后自杀。上以为任安老吏,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合从之,有两心,与田仁皆要斩。上以马通获如侯,长安男子景建从通获石德,商丘成力战获张光,封通为重合侯,建为德侯,成为秺侯。诸太子宾客尝出入宫门,皆坐诛;其随太子发兵,以反法族,吏士劫略者皆徙敦煌郡。以太子在外,始置屯兵长安诸城门。

上怒甚,群下忧惧,不知所出。壶关三老茂上书曰:“臣闻父者犹天,母者犹地,子犹万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爱,子乃孝顺。今皇太子为汉适嗣,承万世之业,体祖宗之重,亲则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闾阎之隶臣耳;陛下显而用之,衔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饰奸诈,群邪错缪,是以亲戚之路鬲塞而不通。太子进则不得见上,退则困于乱臣,独冤结而无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杀充,恐惧逋逃,子盗父兵,以救难自免耳。臣窃以为无邪心。《诗》曰:‘营营青蝇,止于籓。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往者江充谗杀赵太子,天下莫不闻。陛下不省察,深过太子,发盛怒,举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将。智者不敢言,辩士不敢说,臣窃痛之!唯陛下宽心慰意,少察所亲,毋患太子之非,亟罢甲兵,无令太子久亡!臣不胜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宫下!”书奏,天子感寤,然尚未显言赦之也。

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八月,辛亥。吏围捕太子。太子自度不得脱,即入室距户自经。山阳男子张富昌为卒,足蹋开户,新安令史李寿趋抱解太子。主人公遂格斗死,皇孙二人皆并遇害。上既伤太子,乃封李寿为邘侯,张富昌为题侯。

初,上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故宾客多以异端进者。

臣光曰:古之明王教养太子,为之择方正敦良之士,以为保傅、师友,使朝夕与之游处。左右前后无非正人,出入起居无非正道,然犹有淫放邪僻而陷于祸败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宾客,从其所好。夫正直难亲,谄谀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终也!

柏杨白话版:刘彻前往甘泉(陕西省淳化县西北)

  起初,刘彻29岁那年(前128年)才生刘据,十分宠爱,封为太子。刘据年纪渐长,性情仁慈敦厚,温柔谨慎。刘彻认为他不够凌厉,缺少才干,不像老爹。而宠妾王夫人生子刘闳,李夫人生子刘旦、刘胥,另一位李夫人生子刘髆。卫子夫、刘据的宠爱,逐渐衰退,母子们的不安全感,与日俱增。

  刘彻也察觉到母子的惊恐,对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卫青说:“西汉王朝建立政府,一切都是草创。加上四面蛮夷侵略不已,我如果不改变传统制度,后世便没有准则;如果不发动战争,天下就不能得到平安。为了这些原因,不得不使天下人民受劳受苦。假定后世也像我这么做,那可是走上秦王朝亡国的老路。太子(刘据)稳重安详,必然能使天下平安,不教我忧虑。如果要找一个守成的国家领袖,有谁能比太子更贤明?听说他们母子心情不安,认为我不再爱他们了,其实哪有这回事?顺便的话,把我的意思转告。”卫青叩头感谢。卫子夫听到老弟转告的话,为自己的不当疑惧,向刘彻请求宽恕

  刘据每向老爹劝阻征讨四方蛮夷,刘彻就笑说:“由我来承担艰苦,由你来享福,难道不好呀!”

  刘彻每次出游,总把身后的事,交给太子;把宫廷的事,交给皇后(卫子夫)。刘据所作的裁决,等刘彻回京后,把最重要的,向他察报,刘彻都没有意见。有时候,刘彻连看也不看。刘彻用法严苛,任用的多是刻薄寡情的官员。而刘据心情宽厚,对很多诉讼的判决,都从中发掘冤狱,减免罪刑。虽然得到人民的爱戴,但当权派官员却不高兴。娘亲卫子夫深恐这样对抗下去,可能被他们陷害,常告诫刘据,应顺应老爹的意见,不应该自作主张。刘彻听到后,认为刘据对而卫子夫不对。政府之中,宽厚仁慈的官员,都依附刘据。残忍的酷吏,则对刘据百般诋毁。宽厚仁慈的官员畏惧权势,怕生事端,不敢出面,而残忍的酷吏却结成一党。于是,刘据在舆论上毁多誉少。后来,舅父卫青逝世,刘据失去重要凭借,那般人不再顾虑皇亲的报复,遂竞争着对付刘据。

  刘彻每天和新鲜的美女们混在一起,跟儿子们非常疏远。贵为皇后的卫子夫,也见不到他的面。有一天,太子刘据进宫看望娘亲,很久才出来。禁宫侍从(黄门)苏文打小报告说:“太子跟宫女们乱搞。”刘彻立刻把太子宫的宫女,增加到二百人。刘据事后知道缘故,对苏文衔恨在心。苏文跟禁宫贴身侍从(小黄门)常融、王弼等,一直侦察刘据的过失,动不动就向刘彻告密,卫子夫恨他们入骨,要刘据报告老爹,把三个人处死。刘据说:“只要我不犯错误,何必怕苏文的小报告,老爹聪明,不会听信邪恶谗言,不必害怕。”刘彻曾经害过一次小病,命常融召唤刘据,常融回来后说:“太子听到你害病,面有喜色。”刘彻嘿然不悦。一会儿,刘据来到,刘彻看他的面貌上带有泪痕,却假装有说有笑,深为奇怪。详细盘查,探知真情,立即诛杀常融。卫子夫也小心翼翼,远避嫌疑。所以,虽然久已没有宠爱,仍然受到礼遇。

  这时候,全国法术(方士)以及女巫之类,聚集在首都长安,都是邪门歪道,神秘诡异,妖言惑众,变幻多端,无所不为。而女巫们时常出入宫廷,教妃子和宫女们如何避灾求福,几乎每个房间里,都埋藏木偶祭拜。一旦忌妒或吵架诟骂,就互相告发,指控对方讥刘彻,大逆不道。这是一项有效的恶毒手段,能使刘彻霎时疯狂,大肆屠杀。妃子和宫女,以及牵连进去的政府高级官员,处死的有数百人。

然而刘彻仍过分紧张,心理不能平衡。曾经在白昼小睡,梦见数千个木偶,手拿武器,向他攻击。霍然惊醒,觉得身体有些不舒适,精神恍惚,很多事过目就忘。

  江充了解他跟太子刘据和卫家,已结下怨恨。而刘彻年老,怕一旦逝世,受到诛杀。决心利用“巫蛊”,完成庞大阴谋,于是报告刘彻说:“陛下的病,恐怕仍是巫蛊作祟。”刘彻遂派江充当钦差大臣(使者),负责处理巫蛊事件。江充率领胡人女巫,到处挖掘土地,搜取木偶,逮捕涉嫌“放蛊”(把神秘毒虫用神秘方法,如咒语之类,施放到别人身上,谓之“放蛊”)跟夜间祭祀的人。江充预先把木偶埋在某处,上面洒上家畜的血。到时候由自称能见鬼的女巫,察看血迹,把木偶掘出。对被捕的人苦刑拷打,用烧红的铁钳,或钳肉、或烤灼皮肤,哀声哭号中,全都坦白承认罪行,并且供出“同党”,遂即奏称他们“大逆不道”。于是,从首都长安、三辅(大长安京幾),直到各郡各封国,前后诛杀数万人(全国性大恐怖)

  这时,刘彻年纪已老,总是疑心他左右亲信用“巫蛊”诅咒害他。被杀的人是不是冤枉,没有人敢向刘彻陈述。江充看准了这一点,于是教胡人女巫檀何声称:“皇宫之中,有‘蛊’的妖气,如果不加铲除,皇上身体不可能平安。”刘彻批准江充入宫执行任务。江充率领捕蛊部队,进入皇宫,拆墙掘地,甚至捣毁刘彻坐的御座。刘彻又派按道侯韩说、监察官(御史)章赣、禁宫侍从(黄门)苏文等,协助江充。江充先从妃子中很少能见到皇帝的美女房屋着手,然后再到皇后(卫子夫)宫,然后再到太子宫。每寸土地都翻掘起来,遍地泥土,皇后、太子,连放张床的地方都没有。江充宣称:“在太子宫掘到木偶一堆,还有用绸缎写的文字,阴谋叛乱,当奏明皇上。”

  刘据大为惊慌,问太子教师(太子少傅)石德。石德恐怕一旦兴起大狱,当教师的一定同时诛杀,遂回答说:“前任宰相(公孙贺)、两位公主(诸邑公主、阳石公主)以及卫伉,都因‘巫蛊’而被处死。而今女巫跟钦差大臣(江充),却从太子宫地下掘出木偶,证据确凿。是他们栽赃?还是真有其事?你无法解释清楚。我建议:可以假传圣旨,逮捕江充囚禁,追究奸谋。而今,皇上远在甘泉,皇后(卫子夫)跟太子宫派去的人,都见不到。皇上是死是活,我们也不知道。奸臣嚣张狂妄到这种地步,你难道没有想到嬴扶苏的往事?”(嬴扶苏在老爹嬴政死后被杀,参考前210年。)刘据吃惊说:“我这个当儿子的怎么敢擅自诛杀?我想前往甘泉晋见老爹,希望侥幸脱难。”刘据想动身出发,但江充已派人快马奏报。刘据手足失措,遂采纳石德的建议。

  秋季,七月七日,刘据派人伪装皇帝的使节,逮捕江充等人。按道侯韩说怀疑使节是假的,不肯服从,假使节立即格杀韩说。刘据亲自刀斩江充,怒骂说:“你这个赵国流氓,害赵王父子,难道还不够?又来害我父子!”诛杀江充后,把所有胡人女巫,拖到御花园(上林苑)里,活活烧死。刘据派太子宫禁卫官(舍人)无且(姓不详)持节”乘夜到未央宫长秋殿殿门,请女侍卫长(长御)倚华(姓不详)报告皇后。遂即征调皇家马房(中厩)骑士及长乐宫警备部队,打开军械库,分发武器。京师(长安)霎时陷于混乱,传言“太子谋反”。

  苏文在江充被捕时,乘乱逃走,奔向甘泉,控告太子叛变,刘彻说:“太子因为害怕,又对江充愤怒,才被激变。”派人召唤刘据,使节到长安后,不敢前进,回来报告说:“太子已开始行动,要杀掉我,我逃回来。”刘彻勃然大怒。在长安的宰相刘屈氂,听到事变消息,拔腿就逃,连宰相印信都丢掉了,立即派秘书长(长史)乘驿站快马,驰赴甘泉报告。刘彻问:“宰相干什么?”秘书长说:“宰相封锁消息,不敢行动。”刘彻吼叫说:“事情已经摆了出来,还有什么好封锁的?宰相根本没有姬旦(周公)的风范,岂不知道姬旦诛杀姬鲜、姬度?”(前1115年,周王朝二任王姬诵时,叔父姬旦摄政。姬旦的弟弟,管国国君姬鲜、蔡国国君姬度等叛变。姬旦出兵,斩姬鲜,贬姬度。刘屈氂跟刘据,也正是兄弟辈关系,同一个祖父——六任景帝刘启。)于是用正式诏书,训令刘屈氂:“格杀叛逆,自有重赏。用牛车堵塞街道,不要肉搏,免得杀人太多。关闭所有城门,不准一个叛徒漏网。”

  刘据号令文武官员:“皇上卧病甘泉宫,病情可能变化,奸臣将乘机作乱。”老爹刘彻马上由甘泉返回长安,进住城西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大长安京畿)邻县的武装部队,辖区内部长级(二千石)以下官员将领,统交由宰相刘屈氂统御。刘据派人假传圣旨,赦免首都各官府所有囚徒,命教师石德跟门客张光,分别率领,又派长安囚徒如侯(姓不详)持节”,征调长水(今浐水,霸水支流,流经陕西省蓝田县西北)、宣曲(陕西省西安市西南)两地的外籍兵团,全副武装,前往会师。正好刘彻派宫廷警卫官(侍郎)马通到长安,马通追捕如侯,告诉两地外籍兵团说:“如侯的符节是假的,不可听从。”诛杀如侯,率领两地外籍兵团,前往长安。又征发水上船夫,交给藩属事务部长(大鸿胪)商丘成。最初,皇帝的符节,都是红色。现在,太子刘据用的就是红色符节。为了区别,老爹刘彻所发的符节,一律加上黄缨。

  刘据乘车亲自到北军(野战军)营外,召唤北军指挥官(护北军使者)任安司马迁《报任安书》,就是这位任安),发给他符节,命他发兵。任安接受符节后,回营,立即下令紧闭营门。刘据无可奈何,退回长安,裹胁市民,集结数万人,到长乐宫西门,跟宰相刘屈氂的军队遭遇,展开血战,历时五天,死亡数万人,鲜血流入水沟。而局势逐渐澄清,民间都说:“太子谋反。”群众纷纷离开刘据军队,宰相刘屈氂兵力更强。

717日,刘据军队瓦解,从南方覆盎门(长安南城东面第一门)逃走,宰相府执行官(司直。前118年设)田仁正在把守,认为刘据到底是皇帝的亲生之子,不忍心阻挠,开门让他逃走。刘屈氂赶到,就要处决田仁。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暴胜之说:“宰相府执行官(司直)是二千石的高级官员,应该先向皇上请示才对,怎么可以随意诛杀?”刘屈氂遂把田仁释放。刘彻听到消息,怒不可遏,派法官责问暴胜之:“宰相府执行官(司直)放走叛徒,宰相杀他,这是法律,你为什么擅自阻止?”暴胜之惊恐,自杀。

  刘彻派皇族事务部长(宗正)刘长、首都长安警备区司令(执金吾)刘敢,前往皇宫收缴皇后印信。卫子夫自杀。刘彻认为,任安是个老奸巨猾的官场人物,紧闭营门,不过是鼠首两端,坐观成败,看到谁胜,就归附谁,是怀有二心。与田仁同时腰斩。

  马通捕获如侯(姓不详);长安男子景健,追随马通,捕获石德;商丘成奋战,捕获张光。刘彻封马通当重合侯,景健当德侯,商丘成当秺(音dù侯。凡是太子刘据的门客出入过宫门的,一律诛杀。凡是随从太子刘据作战的,都用“惩治叛乱法”,屠杀全族:官兵被太子裹胁的,都放逐到敦煌郡(甘肃省敦煌市)。因太子逃亡在外,为了防备反击,长安各门,开始驻屯重兵。

  这时,刘彻怒火冲天,已几近疯狂,政府官员恐惧忧愁,不知道如何是好。

  壶关(山西省长治市北)乡村教育官(三老)令狐(复姓)茂,上书说:“我曾经听说,父亲就像青天,母亲犹如大地,儿子好比天地之间的万物。青天平安,大地平安,万物才茂盛。父亲仁慈,母亲爱护,儿子才孝顺。太子是国家的合法继承人,将承受万世基业,顾念祖宗托付的重任,在亲情上,皇太子又是陛下的嫡长子。江充,不过一介平民,街头巷尾的流氓无赖,陛下使他显贵,担当重任,奉至尊的命令,竟迫害太子(刘据),栽赃诈欺,一群恶棍,缠结一团。亲情的渠道,被完全阻塞。太子进不能看到老父,退则陷于乱臣贼子之手。含冤凄苦,哀哀无告。无法克制他的悲愤,一怒之下,诛杀江充。既杀江充,当然心怀恐惧,不得不逃。儿子偷盗老爹的军队,只是为了自救,我认为根本没有邪心。《诗经》说:‘嗡叫着的苍蝇/终于停到篱笆/慈祥的忠厚长者/不听信挑拨的话/挑拨一旦发生作用/颠覆了四个国家。’(四国:管国、蔡国、霍国、殷国。前1115年,四国认为姬旦将篡夺周王朝政权,起兵叛变。)从前,江充陷害赵国太子刘丹(参考前九四年),天下皆知。陛下偶尔疏忽,过度地责备太子(刘据),以致震怒,调发大军追捕,由三公(宰相是“三公”之一)亲自指挥作战。智慧的人不敢进言,有辩才的人不敢张口,我感到无限痛惜。盼望陛下放宽心怀,意气平舒。对亲近的人不去苛求,不必烦恼太子的错误。迅速解严,莫使太子久在外面流亡。一片忠心,献出我的性命,在建章宫门外听候处分。”

  刘彻看到奏章,霍然醒悟,但仍没有颁发赦令。

  刘据逃亡,向东逃到湖县(河南省灵宝县西),躲藏在泉鸠里。主人贫穷,靠织卖草鞋供养刘据。刘据有一位旧部属,也住在湖县,听说他很富有,派人向他借贷。于是,消息泄露。

  八月八日,地方官员包围刘据居处。刘据了解不能逃生,就回到房间,紧闭房门,自缢而死。山阳(河南省焦作市)男子张富昌,当时正是法警,用力踹开房门。新安(河南省渑池县东)小吏(令史)李寿,抢先把刘据抱住解下。主人在保护刘据的格斗中被杀。皇孙二人,同时遇害。

  刘彻伤感,封李寿当邘(音yú侯、张富昌当题侯。最初,刘彻给刘据建立博望苑,教他招揽宾客,顺从他的喜爱。而宾客中,很多都不是正统的儒家学派出身。

  司马光说:古代圣明的君王,教养太子,一定遴选方正、善良、敦厚的人士,做他的师傅、朋友,使他们生活在一起。这样的话,前后左右,都是正人君子,出入起居,都是正道。而仍然有可能走入左道旁门,身陷灾难,终于失败。而今,竟然让太子自己物色宾客朋友,顺从他的喜爱。盖正直的人,关系难以亲密;谄媚的人,感情容易融洽。这是人之常情,无怪乎刘据没有好结果。

读书笔记:蛊之祸牵连近四十万人,汉武帝多年培养的接班人太子刘据自杀,朝中大臣也多受诛连,成为后来霍光专权的直接原因,进而开启了西汉外戚专权的局面。所以,有学者认为巫蛊之祸是西汉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柏杨先生评论说:父逼子反,是人生一大悲剧,也是做父亲的一大恶行。传统上有句话:“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对这句话,必须予以严正批判,因天下绝对有禽兽型的父母。虽然这种父母为数不多,但有一个就已经够了。而迄今(前91年)为止,西汉王朝就出现了两个,一个是刘启逼死亲生之子刘荣(参考前148年),一个就是刘彻逼死亲生之子刘据。

  根据已知的资料,刘彻并没有更换太子之意,尧母门也者,不过是老年生子,一时高兴,不能认为有“易储”含意。摇尾分子崇拜权势,掌权人物偶尔一屁,都能在其中找出哲学意义,遇到尧母门,自然会去发掘微言。江充不过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亡命之徒,为了升官发财,急吼吼而迫不及待,不惜攻击坚壁。我们可以想到,当时也会有人(包括宰相刘屈氂在内)为别的皇子抬轿,教唆江充行动,刘据杀了江充,而老爹仍可容忍,并代为解释,可看出根本无“易储”的计划。搜索皇宫,也没有借以陷害老妻和长子的企图。

  问题症结在于失去沟通渠道,当初刘邦也犯过这种毛病,然而樊哙却可硬闯宫禁(参考前196年),因刘邦盘踞高位的时间不久,老伙伴的友情仍在。如今刘彻像一条冬眠的毒蛇,自闭在戒备森严的洞穴之中,连妻子儿女都不能见,能见的只有他的新欢,如赵钩弋,以及最亲信的宦官如苏文。而一个掌握权力的人,事实上不能自我封闭,他必须发号施令,如果他非自我封闭不可的话——不管什么原因,他就一定变成左右一些地位卑微的人的工具。看起来他仍然虎虎生风,实际上却被玩弄于手掌之上。试看刘彻这位威不可当的世界上最高的帝王,苏文教他跳脚他就得跳脚,另一位派去召唤太子的“使者”,教他冒火他就得冒火。好像一个本来不要斗的斗鸡,在拨弄之下,张翅引颈,奋不顾身。我们敢推测,那位“使者”如果能见到刘据,把老爹的反应见告,事情可能不再恶化。刘据虽是太子,但基本的求生意念跟小民一样,一旦投诉无门,不是屈服,便是背叛。

  司马光把所有责任,都扣到刘据头上,好像《资治通鉴》不是司马光写的,而他又没有看过似的。史料上明白显示出刘据的美德,那正是儒家学派所歌颂的最高美德。刘据结交宾客朋友的结果,竟然培养出来他这么高境界的美德,难道还不够?不知道司马光还要求刘据更神化到什么程度?如果说起兵反抗是不对的话,提出建议的人可是儒家学派的教师,不是门客宾朋。即令刘据每天自囚在家里,难道就可阻挡“巫蛊”?就可阻挡老爹不梦见木偶?就可阻挡江充搜宫?就可阻挡奸细不事先把木偶埋到地下?为什么检讨的结论总是“被迫害的该死,因为他引起有权大爷的迫害!”为什么不能提高质疑层次:有权大爷为什么迫害?原因何在?病源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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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501发布于2021-07-09 12:19: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