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上元封三年(公元前108年),汉兵入朝鲜境,朝鲜王右渠发兵距险。楼船将军将齐兵七千人先至王险。右渠城守,窥知楼船军少,即出城击楼船;楼船军败散,遁山中十馀日,稍求退散卒,复聚。左将军击朝鲜浿水西军,未能破。天子为两将未有利,乃使卫山因兵威往谕右渠。右渠见使者,顿首谢:“愿降,恐两将诈杀臣,今见信节,请复降。”遣太子入谢,献马五千匹,及馈军粮;人众万馀,持兵方渡浿水。使者及左将军疑其为变,谓太子:“已服降,宜令人毋持兵。”太子亦疑使者、左将军诈杀之,遂不渡浿水,复引归。山还报天子,天子诛山。
左将军破浿水上军,乃前至城下,围其西北,楼船亦往会,居城南。右渠遂坚守城,数月未能下。左将军所将燕、代卒多劲悍,楼船将齐卒已尝败亡困辱,卒皆恐,将心惭,共围右渠,常持和节。左将军急击之。朝鲜大臣乃阴间使人私约降楼船,往来言尚未肯决。左将军数与楼船期战,楼船欲就其约,不会。左将军亦使人求间隙降下朝鲜,朝鲜不肯,心附楼船,以故两将不相能。左将军心意楼船前有失军罪,今与朝鲜私善,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计,未敢发。
天子以两将围城乖异,兵久不决,使济南太守公孙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从事。遂至,左将军曰:“朝鲜当下,久之不下者,楼船数期不会。”具以素所意告,曰:“今如此不取,恐为大害。”遂亦以为然,乃以节召楼船将军入左将军营计事,即命左将军麾下执楼船将军,并其军。以报天子,天子诛遂。
左将军已并两军,即急击朝鲜。朝鲜相路人、相韩阴、尼谿相参、将军王唊相与谋曰:“始欲降楼船,楼船今执,独左将军并将,战益急,恐不能与战;王又不肯降。”阴、唊、路人皆亡降汉,路人道死。夏,尼谿参使人杀朝鲜王右渠来降。王险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己又反,复攻吏。左将军使右渠子长、降相路人之子最告谕其民。诛成己。以故遂定朝鲜,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郡。封参为澅清侯,阴为萩苴侯,唊为平州侯,长为几侯,最以父死颇有功,为涅阳侯。左将军征至,坐争功相嫉乖计,弃市。楼船将军亦坐兵至列口,当待左将军,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
班固曰:玄菟、乐浪,本箕子所封。昔箕子居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为民设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为婢;欲自赎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售。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淫辟。其田野饮食以笾豆,都邑颇放效吏,往往以杯器食。郡初取殒于辽东,吏见民无闭臧,及贾人往者,夜则为盗,俗稍益薄,今于犯禁浸多,至六十馀条。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然东夷天性柔顺,异于三方之外。故孔子悼道不行,设浮桴于海,欲居九夷,有以也夫!
柏杨白话版:公元前108年(元封三年)中国军队攻入朝鲜王国(卫氏朝鲜。首都王险城【朝鲜平壤市】),朝鲜王卫右渠出动大军,坚守险要。楼船将军杨仆率山东半岛军七千人,先行到达王险城。卫右渠在情报中得知中国军队人数不多,即发动攻击,楼船兵团溃败,逃窜到山区躲避。杨仆费了十几天时间,才把他们集结。左将军荀彘率陆军抵达浿水(清川江),遭到朝鲜军抵抗,不能前进。
刘彻对两位将领的狼狈情形,十分惊异。指派卫山出使朝鲜王国,借军事压力,再作说服。卫右渠接见卫山,行礼道歉说:“我愿意投降,但恐怕两位将军用诈术把我杀掉。而今既然看到皇帝的‘符节’,愿意一本初意。”派太子随卫山前往长安朝见,并呈献战马五千匹,供给中国军队粮秣,由一万余人护送,全副武装,就要北渡浿水。面对朝鲜庞大的护送部队,卫山跟左将军荀彘,如芒刺在背,精神紧张,担心可能发生变化,遂对太子说:“朝鲜王国既已顺服,太子到长安朝觐,应由中国护卫,不需要朝鲜武装部队保驾!”太子疑心卫山跟荀彘想遣散他的卫士,把他杀掉,于是,拒绝过河(清川江),下令班师。卫山回报刘彻,刘彻责备卫山败事,斩首。
中国军队开始攻击。荀彘大破朝鲜守军,强渡浿水,径抵王险城下,包围西北两面,王恢则进驻南城。卫右渠坚守,僵持数月,不能攻破。荀彘陆军都是北中国健儿,剽悍善战。杨仆海军陆战队则都是山东半岛的囚犯,曾被朝鲜军击败过,心里仍有余悸,士气畏缩。所以在围攻王险城之役中,杨仆常派出使节,要求朝鲜停止抵抗,而荀彘却猛烈攻击,必欲灭国。
朝鲜王国官员们遂利用中国两位将领间的矛盾,派出密使,晋见楼船将军杨仆,谈判投降条件,来往磋商,一直不作决定。左将军荀彘屡次要求杨仆指定日期,发动总攻。杨仆每次都表示同意,但届时却不采取行动。荀彘也曾派人向朝鲜政府游说,卫右渠拒绝,表示希望向杨仆投降。两位将领开始互相猜忌。荀彘认为,杨仆曾被朝鲜军击败,兵团溃散。而朝鲜王又对他态度友善,却并不投降,因而怀疑杨仆可能叛变,只差没有行动。
两位将领奇异的围城行动,使战争胶着,很久不能决定胜负,刘彻派济南郡(山东省章丘市)郡长公孙遂前往调查纠正,授予公孙遂全权:遇到紧急情况,可以专断独行。公孙遂到达前防,左将军荀彘说:“王险城早就可以攻陷,所以迄今没有攻陷,只因为杨仆屡次破坏总攻击计划。”因此把所疑惧的告诉公孙遂,说:“如果不先发制人,恐怕有大的祸事。”公孙遂同意他的判断,遂用皇帝“符节”征召杨仆到左兵团司令部举行军事会议,乘机命苟彘部下把杨仆扣押,使两个兵团合并,奏报刘彻;刘彻下令斩公孙遂(《汉书》的记载恰恰相反,说“刘彻批准公孙遂的决定”)。
左将军荀彘既合并两军,即猛烈攻击。王险城不能支持,破在旦夕。朝鲜王国宰相路人、韩阴、尼谿、参(姓不详),将军王唊(音jiá),密谋叛变,商议说:“最初,要投降杨仆,杨仆而今被逮捕。由荀彘统军,攻击更急,恐怕无法抵挡,而大王又不肯向他投降。”韩阴、王唊、路人遂弃职投奔中国军营,路人死于中途。
夏季,宰相尼谿、参(姓不详)派杀手刺死国王卫右渠,投降。王险城在混乱一阵后,大臣成己再恢复固守。荀彘派故王卫右渠的儿子卫长、宰相路人的儿子路最,前往宣告他们的人民,固守无益。王险城人民起而攻杀成己,朝鲜王国遂亡。
西汉政府在朝鲜王国故地设置四郡:乐浪郡(朝鲜平壤市)、临屯郡(朝鲜江陵市)、玄菟郡(朝鲜咸兴市)、真番郡(韩国首尔市)。封参当澅清侯、韩阴当萩苴侯、王唊当平州侯、卫长当幾侯,路最因老爹(路人)之死,建有大功,封涅阳侯。
刘彻征召左将军荀彘到长安,责备他“争功相嫉”,绑赴街市斩首。杨仆被控:率军先到列口(列水入海处。列水,今大同江),应等待荀彘共同推进,而竟擅自先行攻击,遭受惨重损失,也应斩首;但准缴纳赎金,贬作平民。
班固曰:玄菟、乐浪,本是子胥馀(箕子,商王朝末任帝子受辛的叔父)的封国(箕子朝鲜)。子胥馀在他的朝鲜封国,教导人民学习礼义、耕种、养蚕、纺织。制定的法律,只有八条,主要的是:杀人,现行犯当场偿命;伤人,罚缴粮食;偷窃强夺,男人罚到失主家当奴隶,女人罚到失主家当婢女;想自己赎回的,缴钱五十万,仍可以保持平民身份,但会被人看不起,结婚都找不到对象,所以他们的人民终身不偷不盗,夜不闭户,妇女都很贞节,没有淫乱行为。乡下饮食时,都用竹器盛装食物,城市人民有时仿效官员们的行径,常常使用杯盘碗筷。
郡政府的中国官员,都来自辽东郡(辽宁省辽阳市),那些中国小吏以及前来做生意的中国商人,看见家家开着大门,就乘着夜晚,前往偷窃抢夺,于是风俗败坏。现在(班固于公元后九二年死于冤狱。所以“现在”应是一世纪八〇年代),法律已多达六十余条,证明仁义圣贤的礼教,是多么可贵。然而,东方蛮夷,天性柔顺,跟北方西方南方的蛮夷,迥然不同。所以孔丘曾兴起他的道理如果不能实践,将乘木筏出海,前往九夷(箕子朝鲜)的叹息,有他的根据。
读书笔记:朝鲜在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于司马迁的《史记》,商纣的兄弟箕子在商灭亡后成为朝鲜北部国君,周朝承认其国,史称“箕子朝鲜”。此后,朝鲜绝大多数时候要么是中国政府直接设立地方政府管辖,要么是中国的附属国。直到晚清时,还履行宗主国义务,1882年派吴长庆、袁世凯还率军到朝鲜帮助抵抗日本侵略,但由于大清国力衰弱,列强入侵,逐渐无力顾及朝鲜。1895年《中日马关条约》规定中国承认朝鲜独立,结束了中朝宗藩关系,朝鲜才沦为日本的“保护国”。
柏杨先生评价说:西汉政府攻击朝鲜王国,用现代眼光评估,乃是一种赤裸的侵略,但在公元前二世纪的当时,朝鲜王国跟南越王国、闽越王国,没有分别。每个国家都在扩张领土(朝鲜王国也并吞了临屯、真番),扩张的目的不在经济利益,而只求传播首领的威名。刘彻处理这场战事的方式,显出一个统治者长期掌权后的乖张性格。远征军在万里外作灭国之战,竟然不设统帅,当然导致争端。刘彻应该自责,不应该责备两位将领意见不合。而杨仆所犯的错误最多,单独挑战,先吃了一个败仗,在吓破了胆之后,又企图用和平手段包揽全局。最严重的是,约定攻击日期,友军发动,而他却隔山观虎斗,幸亏朝鲜王国军力不强,否则荀彘岂不全军覆没?朝鲜取胜后,曾是手下败将的杨仆海军,往何处逃生?
就已知的史料,看不出荀彘有什么不对。他的怀疑是正常的,任何人置身于屡屡失约的友军之旁,都会警觉到定有什么阴谋。即以逮捕杨仆而言,那是“持节”的使节所发号令,他虽然建议,但无权决定。决定的是使节,与他何干?即令有干,万里外灭国而还,血汗功劳俱在,何至绑赴街市斩首?李广利攻击大宛王国,罪恶满身,刘彻还念他万里征伐,不录其过(参考前101年),为什么独录荀彘的“过”?
荀彘的冤狱,是一个分水岭。刘彻的智力开始走向下坡,以后越来越昏庸凶暴,只凭一高兴或一不高兴,完全受自己情绪控制,被左右亲信的小人物拨弄于手心之上。容忍汲黯的美德,已不再现。所以接着是杀宰相、杀妻子、杀亲生儿女、夺取汗血马,一团黑暗血腥,除非他死,黑暗血腥不止。
朝鲜半岛上风俗之美,史不绝书,应无可置疑。但是仅凭六十条法律跟八条法律的悬殊,便证明“仁义圣贤的礼教,是多么可贵”,恐怕无法证明,而只能证明班固的思考力僵化。人口增加,生产工具进步,自会使社会层面加多,有些固然跟所谓的“心术”有关,有些却不然。地广人稀时,可以胡乱开垦,一旦人口增多,就得有法令禁止在山坡上种田,以免泥土流失。只有—种情形才可以使法律条文减少,那就是人口减少,等到一个城市只剩下一个人时,就可以不要一条法律了。眼睛生在背后的崇古狂热,充满中国古书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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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481发布于2021-07-09 12:23: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