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上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乃粟马十万,令大将军青、票骑将军去病各将五万骑,私负从马复四万匹,步兵转者踵军后又数十万人,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票骑。票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票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良久,乃许之,以为前将军。太仆公孙贺为左将军,主爵都尉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曹瓤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以精兵待幕北。

大将军青既出塞,捕虏知单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将军广并于右将军军,出东。东道回远而水草少,广自请曰:“臣部为前将军,今大将军乃徙令臣出东道。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大将军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而公孙敖新失侯,大将军亦欲使敖与俱当单于,故徙前将军广。广知之,固自辞于大将军;大将军不听,广不谢而起行,意甚愠怒。

大将军出塞千馀里,度幕,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砂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汉兵多而士马尚强,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乘六骡,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拏,杀伤大当。当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捕斩首虏万九千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得匈奴积粟食军,留一日,悉烧其城馀粟而归。

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广谓其麾下曰:“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馀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馀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遂引刀自刭。广为人廉,得赏赐辄分其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猿臂,善射,度不中不发。将兵,乏绝之处见水,士卒不尽饮,广不近水,士卒不尽食,广不尝食。士以此爱乐为用。及死,一军皆哭。百姓闻之,知与不知,无老壮皆为垂涕。而右将军独下吏,当死,赎为庶人。

译文:刘彻在军事会议上,宣布将再一次向匈奴汗国(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发动攻击。他说:“匈奴采纳赵信的建议(参考前一二三年),远走瀚海沙漠以北,认为汉朝军队不能穿过沙漠,即令穿过,也不敢作较久的停留。这次我们大举进攻,一定要得到我们想得到的。”挑选用黍米(即粟米,北方人称“小米”)饲养的战马十万匹(马的普通饲料是草,今用人类食用的黍米饲养,体格强壮),由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各率精锐骑兵五万人,官兵们自己另带的私马也有四万匹,步兵数十万人运送粮秣辎重,紧跟在骑兵大军团之后开拔。

  骁勇善战,敢深入搏斗的壮士,都交给霍去病。刘彻本来命霍去病从定襄郡(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出塞,直接攻击匈奴单于(五任)挛鞮伊稚斜。稍后,从俘虏口中得知,挛鞮伊稚斜远在东方。于是,战斗序列重新调整。刘彻命霍去病从东方代郡(河北省蔚县)出塞,改命卫青从定襄郡出塞。

  宫廷禁卫官司令(郎中令)李广,屡次请求出征。刘彻认为他年纪已老,不准。很久之后才勉强允许,任命李广当前将军,命交通部长(太仆)公孙贺当左将军,命诸侯接待总监(主爵都尉)赵食其当右将军,命平阳侯曹襄当后将军,都隶属全国最高统帅(大将军)卫青。

  匈奴翕侯赵信向单于(五任)挛鞮伊稚斜建议说:“汉军不知道厉害,竟打算穿过瀚海沙漠。到时候,人困马乏,匈奴坐在板凳上,就可以俘虏他们。”子是,下令所有部落跟辎重,向北再行撤退,把精锐部队留在瀚海沙漠北部边缘地带埋伏。

  卫青大军既出定襄郡,得到挛鞮伊稚斜所在的情报,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挺进。命前将军李广所部跟右将军赵食其合并,在右翼护卫——右翼必须向东方绕一个大圈,路远,而水草又少。李广请求说:“我的任务本是先锋,元帅却改变部署,调我到东方充当右翼。我自从十六岁少年时,便跟匈奴作战,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和单于面对,我愿仍担任先锋,拼死都要生擒单于。”卫青所以如此变更部署,因刘彻暗中吩咐过,说李广年纪已老,命运乖舛,不要让他面对单于,怕劳而无功,使单于逃遁,达不到捕获目的。而公孙敖最近失去侯爵,卫青打算让公孙敖当先锋,跟自己同时对付单于,所以才调开李广(公孙敖失去侯爵事,参考前121年。公孙敖是卫青好友,曾救过卫青,参考前139年。卫青借此使他立功,恢复爵位)。李广知道内情,越发坚决地一再向卫青要求准许他仍担任先锋,卫青拒绝。李广知道无望,也不行礼,转身就走,毫不掩饰他的失态和愤怒。

  卫青出塞(定襄郡),向北挺进一千余里,才穿过瀚海沙漠,发现匈奴单于挛鞮伊稚斜亲统的匈奴兵团,正严阵以待。卫青命铁甲车(武刚车)迅速环绕成一个坚固阵地,派出五千骑兵发动攻击,匈奴出动约一万余骑兵迎战。战斗惨烈,厮杀到黄昏,忽然刮起暴风,沙砾卷入半空,撞击人脸,尘土滚滚,一片黑暗,两国军队瓦相不能分辨。卫青下令留守铁甲车阵地的大军,分别向左右两翼展开,用大迂回攻击匈奴兵团后卫。挛鞮伊稚斜发现汉朝军队数量竟如此之多,而人壮马肥,大为震惊,知道无法取胜,于是,跨上六匹健骡(骡,父驴母马,交配而生,快不如马,但坚忍之性,远超过马),在精锐骑兵数百人保护下突围,向西北飞奔而去。

  这时,夜幕已垂,战场上汉匈战士,仍喋血搏斗,喊声震天,双方死伤都差不多。汉军左翼指挥官(左校)在俘虏口中得到消息:挛鞮伊稚斜己在天黑前逃走。立即派出轻骑兵连夜追击,卫青率大军随后急进。沙场上正在血战的匈奴官兵,发现被单于遗弃,军心大乱,霎时瓦解,四散逃命。卫青大军乘夜挺进。天亮时,已行军二百余里,四顾苍茫,看不见匈奴兵团踪影,但斩杀及俘虏匈奴平民一万九千人,遂进抵寘颜山(即卢山,今地不详)赵信城(地望在今蒙古国哈尔和林市东南。赵信投降匈奴,参考前123年),夺取匈奴汗国积存的粮秣,供应自己军队,停留一天,放火烧城,房舍和残存的粮秣完全化成焦土,然后班师。

  前将军李广跟右将军赵食其率军前进,没有向导,在瀚海沙漠中迷失道路,一直追不上卫青,因此也没有赶上与匈奴单于挛鞮伊稚斜的大会战。卫青班师途中,到了瀚海沙漠南部,才跟二人取得联络。卫青派秘书长(长史)诘问二人失期的原因,命李广的幕僚马上到统帅部听候审讯。李广说:“我部下指挥官(校尉)没有罪,是我自己迷失道路,我要亲自到统帅部报到。”然后对他的部下说:“我从十六岁开始,跟匈奴大小七十余战,而今,有幸追随最高统帅(大将军卫青)出兵,直挑单于,而最高统帅却把我调到右卫,距离遥远,而又迷失道路,岂不是上天要我如此。我今年己六十有余,不能面对那些舞文弄墨的军法官之类小吏。”说罢,拔刀自刎。

李广为人廉洁慷慨,得到的赏赐,都分给部下,饮食宿住,跟土卒一样,同甘共苦。身为上将(二千石)四十余年,身死之后,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他臂如猿猴,长而有力,精于骑射,没有把握射中目标,绝不发箭。部队行军遇到困境,发现水源,士卒没有全体喝够,李广一滴也不下口;士卒没有吃饱,李广也绝不进食。官兵爱戴,乐于接受他的驱使。死讯传出,全军痛哭。民间听到消息,无论认识或不认识,无论老年人或壮年人,都垂泪流涕。右将军赵食其单独交付审判,缴纳赎金,免死,贬作平民。

读书笔记:李广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将领之一。匈奴称赞他是“飞将军”,唐朝诗人王昌龄有诗:“但使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充分显出他深远的影响然而李广诚如汉武帝所说,“数奇”——命不好。汉文帝说他:“惜乎,子不遇时!如令子当高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文帝说这番话,是因为他奉行修养生息的政策,李广无用武之地。到了武帝时,大规模对匈奴做战,照理该有机会充分显示他的才华了,却不被重用,始终连封侯的机会都没有,初唐诗人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感叹“冯唐老,李广难封”。尤其令人痛惜的是,李广和冤枉。

柏杨先生认为李广的死是一桩千古疑案。李广从军四十年,大小七十余战,即令在本国之内大平原上平时行军,还有向导,此次身负重要任务,不但深入敌国,更深入沙漠,如果没有向导,根本寸步难行,何以竟没有向导?向导误导有可能,无向导则绝不可能,其中定有蹊跷。卫青宣称是接受刘彻的秘密指令,才把李广调为右卫。如果刘彻这么肯定自己的判断,他一开始就应该任命李广当右卫,甚至任命李广当后卫,难道李广敢不接受,就在金銮宝殿上顶撞?当时刘彻却是任命李广当先锋的,又何必多一番折腾?

  对这些,我们无法解释。一定要解释的话,我们认为,这是一项官场上互斗的阴谋。向导如果不是被杀,便是被仓促调走,使李广没有时间去人接替。司马迁满腔悲愤,迫于政治压力,不敢明言,而只强调“无导”,供后人深思。史料不多,我们不敢自信这种判断没有错误,但这位名将之死,确实带给我们一片疑云。

司马迁在《史记》中评价李广:“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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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464发布于2021-07-09 12:2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