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463

原文：世宗孝武皇帝中之上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

冬，有司言：“县官用度太空，而富商大贾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不佐国家之急。请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币荐璧，然后得行。又造银、锡为白金三品：大者圜之，其文龙，直三千；次方之，其文马，直五百；小者橢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咸阳，齐之大煮盐；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

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公卿又请令诸贾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及民有轺车若船五丈以上者，皆有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张汤。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决于汤。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

初，河南人卜式，数请输财县官以助边，天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习仕宦，不愿也。”使者问曰：“家岂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之，所居人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上由是贤之，欲尊显以风百姓，乃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下天，使明知之。未几，又擢式为齐太傅。

译文：公元前119年（元狩4年）冬季，西汉政府主管官员报告：“政府经费非常困难。而富商大贾（音gǔ），开矿炼铁铸造钱币，又煮海水制造食盐，财富累积，黄金都在几十万两以上，却从不拿出来帮助国家的急需。请陛下重新铸造新的钱币，打击那些轻浮奸邪以及并吞别人财产的人。”

这时，禁宫花园养有白鹿，而宫廷供应部（少府）多的是银和锡。于是，用一平方尺的白鹿皮，四边绣上五彩花纹，称为“皮币”。一张皮币，定价四十万钱。西汉帝刘彻（本年38岁）下令：王爵、侯爵、皇族，凡是到首都长安朝觐，或互相聘问，或参加祭祀大典，呈献礼物或贡物时，都要放在白鹿皮币之上。

西汉政府又用银锡制造三种“白金币”（合金硬币）：大的圆形，图案是龙，价值三千钱。中的方形，图案是马，价值五百钱。小的椭圆形，图案是乌龟，价值三百钱。西汉政府下令全国销毁半两钱（废除三铢钱，改铸半两钱事，参考前136年），恢复三铢钱。法令严苛：凡盗铸、伪制任何种类钱币的，一律处死。可是低级小官跟人民盗铸“白金币”的，不可胜数。

　　西汉政府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二人，同时担任农林部主任秘书（大农丞），负责矿产及制盐。桑弘羊以经济学的精密知识，也受到重用。东郭咸阳原是齐国的著名盐商；孔仅原是南阳郡（河南省南阳市）的著名矿主，家产都累积数万两黄金。桑弘羊，是洛阳（河南郡郡政府所在县·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商人的儿子，精于心算，十三岁时，便当宫廷随从（侍中）。这三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开辟国家财源的方法，分析到细微末节。

　　刘彻下诏：“凡私自铸造铁器，私自用海水制盐的，左脚穿铁鞋（釱刑。釱，音dì。“釱刑”，是代替“刖刑”【断脚】的一种重刑，用四公斤的铁钳，钳住脚趾），器材没收。”

　　部长级官员又向刘彻建议：从事工商之类末技的人民，都要自己评估自己的财产，写成账簿，呈报政府。凡二千串钱（古代钱币，中心有一个方洞【传到日本，则改作圆洞】，用绳穿起来，一千钱称“一缗【音mín】”，或“一贯”，民间口语称“一串”），缴纳一百二十钱（一算）税捐。人民有小型马车（轺车），或有长度五丈以上船只的，都须缴纳税捐。隐藏财产不估价，或虽估价而不确实的，放逐边疆一年，财产充公。有人密告检举的，就用没收财产的一半，作为赏赐。

　　上述这些法令跟实施细则，大多出自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张汤手笔，张汤每天朝会奏报，讨论国家财务，甚至讨论得很晚，刘彻连吃饭的时间都会忘掉。宰相（丞相）李蔡，不过呆在座位上充数，天下事都由张汤决定。因为法令严苛，人民骚动，无法生活，全都怨恨张汤。

　　最初，河南郡（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人卜式，屡次捐赠家产给地方政府，作为边防军粮。刘彻派使节询问卜式说：“是不是想当官？”卜式说：“我从小种田牧羊，不懂做官规矩，不愿当官。”使节又问：“是不是家有沉冤，要向皇上申诉？”卜式说：“我生来跟人和平相处，没有纠纷。贫苦人家，借钱给他们；为非作歹的人，耐心教育他们。乡里人民，都尊重我的意思，谁来冤枉我！没有什么话禀告皇上。”使节说：“那么，你捐赠这么多财产，目的何在？”卜式说：“国家跟匈奴作战，是一种抵抗侵略的义战。我认为贤能的人应战死边疆，有钱的人应捐助国家。如此，匈奴才能消灭。”

刘彻认为卜式贤能，打算尊崇他以激励全国人民。于是，征召卜式当皇家警卫官（中郎），官阶左庶长（文官十一级），赏赐农田十顷：昭告天下，使全国都知道这件事。不久，又擢升卜式当齐国（首府临淄）亲王师傅（太傅）。

读书笔记：汉武帝不但好大喜功，对匈奴和西南夷、南夷等地的战争，耗空了国库，而且奢侈，讲排场，所以，政府更加陷入赤字。之前卖官鬻爵，现在又公开勒索敲诈。汉朝时，致送礼物或呈献贡物时，要放到一个华贵的盘子上，这个盘子，称为“荐璧”。汉武帝规定把白鹿皮币先放到盘子上，当做“荐璧”。也就是要先用四十万钱购买一张白鹿皮币，才能呈献贡物或致送礼物。

“百姓骚动，不安其生，咸指怨汤”，主谋是汉武帝，张汤只是汉武帝的一条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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