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世宗孝武皇帝上之上建元元年(公元前140年)

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对者百馀人。广川董仲舒对曰:“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敝,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

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故治乱废兴在于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痒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示败也。秦灭先圣之道,为苟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扞,熟烂如此之甚者也。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

“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趋利无耻,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于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

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虖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于下,或不承用王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于此也!

夫长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于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殽,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吏二千石皆尽心于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

“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暗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于诸侯,舜兴虖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于己,不可塞也;行发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销膏而人不见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

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眊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于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敝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

“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盭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与,有所诡于天之理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虖!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朘,浸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者穷急愁苦;民不乐生,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无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天子善其对,以仲舒为江都相。会稽庄助亦以贤良对策,天子擢为中大夫。丞相卫绾奏:“所举贤良,或治申、韩、苏、张之言乱国政者,请皆罢。”奏可。董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者皆师尊之。及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匡正,王敬重焉。

译文:公元前140建元元年冬季,十月汉武帝刘彻(本年17岁),下诏征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人才,由刘彻亲自主持考试,题目是《古今治国之道》。参加考试的有一百余人。

广川(河北省冀县)人董仲舒在试卷上回答:

“‘道’的意思是:治理国家的方法。仁爱、道德、礼教、音乐,都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古代圣贤君王,虽然去世,可是子孙长存,使天下太平数百年,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绩。君王们没有一个不希望国家永安,政权永存。偏偏多的是国家混乱,政权倾危。原因在于所任命的官员不是适当的人选,治理国家的方法不是适当的正道。才使国家和政权,终于覆亡。周王朝的衰弱,从姬胡(十任厉王)、姬宫涅(十二任幽王)开始,并不是国家不能治理,而是姬胡、姬宫涅不懂得治理的方法。到了姬靖(十一任宣王),思念先王们的恩德,竭力奋发,全盘补救,重振姬昌文王、姬发(一任武王)的伟大勋业,周王朝才明显的恢复昔日的局面,这都是日夜不休的去做善事的功效。(十一任宣王姬靖,如何补救他儿子十二任幽王姬宫涅的过失?董仲舒连他们的先后都没弄清楚,应怪历代帝王只有谥号而没有任数,如有任数,关系位置比鼻子在脸上还要明显,就没有人敢信口开河、打马虎眼。)

  “孔丘说:‘是人宏扬真理,不是真理宏扬人。’所以国家的治理和混乱、兴盛和衰亡,掌握在自己之手,跟天命无关,不可以推卸责任。如果认识不清,就失去了正确判断。作为一个君王,应正心诚意,管理政府;管理政府,就是管理文武百官;管理文武百官,就是管理千万人民;管理千万人民,就是管理天下。天下治理,则无论远近,无不治理,就再没有邪恶奸诈,生长其间。于是,阴阳配合,风调雨顺,大自然欣欣向荣,人口繁衍。所有象征幸福的祥瑞,都会出现。王道政治,到此尽善尽美,无以复加。

  “孔丘说:‘姚重华(舜)时,凤凰来朝:姬昌(文王)时,凤凰在岐山(陕西省岐山县东北)高鸣,而今凤凰不来。伏羲氏时,黄河中马驮着图书出现,而今龙马不至。无可奈何,而我己尽了全力。’(凤凰、龙马,都是祥瑞,象征君王圣明。)盖孔丘自以为可以使这种祥瑞出现,自叹官位卑微,竟无法招致。陛下是尊贵的天子,四海之内,全是你的财富。又居于可以招致凤凰、龙马的高位,掌握可以招致凤凰、龙马的权势,又有可以促使凤凰、龙马出现的天资。行为高尚,恩德厚重,见解明晰,心意善良,爱护人民,喜好人才,应是一位仁义君王。然而,天地灵并没有反应,祥瑞仍没有动静,什么原因?在于教化还没有推行,国家还没有治理。人之追逐利禄,好像水往下流,不用教化作为堤防,就不能阻止人欲泛滥。古代君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坐在北方尊位,面向南方。治理国家,无不把‘教化’当做第一重要的工作。因之,应在首都设立大学(太学),以教化全国;应在地方设立小学(庠)、中学(序),以教化乡村(古代教育:家族设补习班【塾】,乡镇设小学【庠】,郡县设中学【序】,封国设大学【太学】)。用仁爱感化他们,用道义砥砺他们,用礼节约束他们。

  “对人民的处罚,虽然非常轻微,人民仍不犯罪,在于教化已经推行,风俗已经美好。圣贤君王继承乱世,把残留下来的邪恶,全部扫除。把教化的工作,重新倡导。教化有明显效果之日,也就是美好风俗习惯养成之时。子孙遵行,五六百年之久,仍然存在。秦王朝摧毁古圣先贤的传统,用法律治理天下,所以,只有十四年就告覆亡(自并吞六国到嬴婴投降,共十六年)。遗留下来的灾难,至今还贻害人间。以致风俗习惯,仍刻薄狡诈,人民顽劣,仍不在乎犯罪,竟糜烂到这种地步!我们用一个譬喻说明,好像琴瑟的声音,如果失常,唯一的办法是,把旧弦解下来,重换新弦,才可以演奏,管理的方法如果行不通,唯一的办法是,把旧的风俗习惯排除,重换新的风俗习惯,才可以着手。西汉王朝统一中国以来,一直要使国家治理,而国家仍不能达到完美,在于应该改变的,没有改变。

  “我听说过:圣明君王治理国家,使人民在年轻时就去学校读书,成年后授予他们职位,用官爵俸禄来提高品德,用刑罚来阻吓罪恶。所以人民深切了解礼义,而以冒犯长官或长辈是最大的羞耻。姬发(周武王)奉行大义,消灭残贼(指商王朝末任帝子受辛)。姬旦(周公,周王朝元勋)制作礼教、圣乐,提高人文化品质。所以到了姬诵(周王朝二任王成王)、姬钊(周王朝三任王康王)盛世,监狱空闲四十余年。这正是教育的感化,仁义的浸润,而不是刑法的效果。秦王朝恰恰相反,奉行申不害、公孙鞅、韩非等法家学派的理论,厌恶圣明君王所行的儒家学派的道理,认为贪欲是正常,刻板的坚持法条形式,而不问事情的实质。善良的人未必免于责罚,而作恶多端的人,也未必受到责罚。

  “所以,政府官员们都在做表面工作,而不管内容。外貌上对君王必恭必敬,内心却怀着随时都要背叛的意图。一片虚伪,用诈术、欺骗、寡廉鲜耻的手段,夺取利禄。政府严厉惩治,诛杀的人一个连一个,邪恶并不熄灭。只因为风俗习惯使他们如此。陛下拥有天下,人民无不顺服,但功德并没有加到人民身上,为什么?为的是陛下还没有留意到此。曾参说:‘重视他所听到的,就会成为高明。去做他所知道的,就会发出光辉。高明和光辉,不在别的,只在是不是留意。’希望陛下用你听到的,诚心诚意,去做你所知道的。那么,跟二王(姒文命、子天乙、姬发)有什么分别?

  “平常不培养知识分子,却打算遴选到贤能人才,就好像不去雕琢玉石,而要求它呈现美丽的光彩形象一样。培养知识分子最重要的,莫过于设立大学(太学)。大学是贤能人才的制造场所,推行教化的根本基地。而今,一个郡或一个封国的人口,相当众多,教他们遴选知识分子前来参加皇帝的考试,竟一个人都选不出来,圣王治国的方法,眼看面临失传。因之我建议陛下:兴建大学,敦聘有学问的教师,大量培养知识分子。经常考试垂询,向他们提出问题,使他们得以显示才千。这样,就可以在其中物色到英才。

  “现在的郡长(郡守)、县长(县令),都是人民的导师和表率,禀承陛下的德意,传播教化。如果导师品质低下,则陛下的德意不能传播,恩惠不能到达民间。现在的情形是,他们既不能教化人民,又不能严格执行国家法令,反而虐待人民。官吏狼狈为奸,上下勾结,人民贫困孤单,受尽欺凌,重重冤苦,没有地方可以申诉。以致失业流离,完全违背陛下爱民的原意。是以暴戾之气,充塞社会,人民生活困难,得不到照顾。都由于地方官员昏庸,弄到这种地步。

  “地方官吏的来源,大约的说,一是宫廷禁卫官(郎中)和皇家警卫官(中郎)。一是郡长(太守)等级的高级官员(二千石)们的子弟。一个人想当禁卫官或警卫官,必须有相当的财产(参考前一四二年五月)。问题是,有财产的人,未必贤明。古人所谓‘功劳’,从他能不能胜任他的官职,鉴别高低,不是说只要混日子就够了。从前,能力低的,虽然做了多少年,仍应当他的小官。能力强的,虽然当官没有多久,仍可以高升到做皇上的助手。所有官员都竭力尽智,专心于他的工作,追求成果。现在却恰恰相反,当官都在混日子,日子混得长久,累积起来,成了‘资格’,就可升迁。于是廉耻淡薄,贤能的和庸碌的没有分别,真实遂被淹没。

  “我诚然愚昧,但我建议陛下:下令各封国(王国和侯国)、各郡以及部长级以上官员(二千石),每年都要在基层职员(吏)中或民间,遴选两位贤能人才,送到首都(长安),充当皇家卫士(宿卫),使他们学习大臣们管理国家的方法。所推荐的如果贤能,给予赏赐;所推荐的如果是愚笨邪恶之辈,给予责罚。必须如此,地方政府首长(二千石)才会尽心尽力,寻访贤能人才。天下的知识分子,才可以受到政府差遣。政府也可以集中天下所有贤能人力,则三王(姒文命、子天乙、姬发)的盛世,很容易达到;伊祁放勋(尧)、姚重华(舜)的美名,也很容易享有。主要的是,不要以年资作为升迁标准,而应注意到工作的能力。酌量他的才干而授予官职,考察他的品德而决定他的前途。那么,廉洁的跟无耻的人,自然离开,贤能的人跟庸碌的人,不致混杂不分。

  “我听说过:积少可以成多,累积零星小钱,可以成为巨富。所以圣人无一不是突破黑暗,得到光明,从微小的地方着手,勋业终会照耀寰宇。所以,伊祁放勋(尧)不过一个酋长,姚重华不过深山一个农夫,并不是一下子就冒出来,而是因为德行不断增加,才能如此。自己亲口说出的话,没有人能吞回去。自己亲身做出的行为,没有人能掩盖得住。‘言’‘行’两件事,是管理国家的关键,正人君子们可以用它改变天地。综合很多小的才智,就能建立伟大的勋业。能够在细微末节的行为上谨慎,他的品德自会显耀于世。一个人不断的累积善心,好像春天后的白昼,每天加长,并没有感觉。一个人不断去做邪恶的事,好像用火去烧油脂(像点燃蜡烛),每天耗损,也同样没有感觉。就是这个原因,使伊祁放勋(唐)跟姚重华(虞)得到美好的名誉,而姒履癸(桀)、子受辛(纣),则陷于使人悲悼戒惧之境。

  “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做善事而不厌倦,就是所谓的‘道’。只要把握住‘道’,千世万世,都不会败坏。而竟然败坏,是因为丧失了‘道’的缘故。从前圣明君王的‘道’,必定有被忽略的地方,政府才走错了路。改正它也很容易,只要注意到忽略之处,用它来矫正弊端,就可恢复正常。三王(姒文命、子天乙、姬发)的‘道’,不是同一个来源,但并不相反,反而互相补充,因为每人所遇到的困难不同,因应的方法也不同。孔丘说:‘无为而治(用“不做任何事情”的态度管理国家),莫非是姚重华!’姚重华改变正朔(重新厘定历法,改变衣服的颜色,只是顺服上天的旨意,其他一切,都遵循他的前任伊祁放勋所定的制度,为什么还要更张!

  “所以,圣明君王在名义上虽然改变制度,实质上却仍保持原来制度。然而,夏王朝提倡忠心,商王朝提倡恭敬,周王朝提倡礼仪,只是为了补救上届王朝的缺失,才提出新的重心。孔丘说:‘商王朝继承夏王朝的制度,增加或减少的部分,一目了然。周王朝继承商王朝的制度,增加或减少的部分,也一目了然。将来继承周王朝的政权,总离不开这个轨道,虽到一百代的后世,也可以预测。’这段话指出:以后百代帝王治理国家的方法,都不会超出三王(姒文命、子天乙、姬发)的范畴。夏王朝继承姚重华(舜)时代的政治制度,而孔丘却没有指出有什么增减,因为他们所用的方法完全一样,提出的政治号召,也完全相同。

  “‘道’的最初源头,出于上天。上天不变,‘道’当然也不变。所以姒文命继承姚重华,而姚重华继承伊祁放勋(尧)。三位圣明的君王(姒文命、姚重华、伊祁放勋),遵守的是同一的‘道’,没有弊端可以补充,孔丘也没有指出他们的增减。由此可以看出,继承的如果是太平盛世,‘道’相同;继承的如果是乱世,‘道’改变。

  “而今,西汉王朝在大乱之后兴起,如果能稍微减少一点周王朝礼仪上的复杂琐碎,而提倡夏王朝的忠心,则古代就是现代。想起来,同是天下,用古代标准衡量现代,为什么相差那么遥远?为什么败坏堕落到这个地步?我想,是不是现代人已失去了古代管理国家的方法?违背了上天的规则?

  “上天有它的分际,赐给它锐利牙齿的,就不赐给它尖锐的角。赐给它一双翅膀的,就只准它有两条腿。所以,接受重要的,不能同时要求次要的。古代发给官员俸禄,不许他出卖劳力,不许他从事工商,也是接受重要的,排除次要的,跟上天的旨意相同。而现代官员,却大小通吃,既要重要的,又要次要的,连天堂都无法使他满足,何况人间?平民所以怨声载道,生活贫困,原因在此。这些官员们,身受宠爱,有荣耀,又居高位,家族温饱,又有优厚的俸禄收入,却借着雄厚的财力,从事工商末业,跟平民争夺利润,平民如何能够抵挡?最初不过小小困顿,久了终于陷入贫苦。有钱的越发有钱,贫苦的日益悲愁。悲愁到不愿活下去,宁愿去死,他还怕什么犯罪?这正是刑罚虽然多而且又重,犯法的人反而成正比例增加的缘故。

  “皇上跟政府官员,是人民效法的榜样和远近四方崇拜向往的对象。近处的人看见模仿,远处的人遥遥学习。所以,在高位的人,怎么可以有平民的行为!盖迫不及待的追求财富,唯恐物质缺乏,是平民的事。而光明正大的追求仁义,唯恐不能教化人民,是政府官员的事。《易经》说:‘负且乘,致寇至。’‘乘’,指正人君子的官位。‘负’者,指平民小人物做的事。也就是警告:居于高位的官员而跟平民一样,去做生意,灾难必然降临。居于高位的官员,就应该有正人君子的操守。就是公仪休不当鲁国宰相(相),他也不会干商人的事。(鲁国【首府曲阜。山东省曲阜市】宰相公仪休,回家时看见家人在织布,大不高兴,回头就走。他的妻子正在吃自己庭院里种的葵菜,公仪休把它们拔掉,生气说:“我已领有国家的薪俸,岂能再伤害织妇和园丁的生路?”)

  “《春秋》有‘大一统’理论,大一统者(封国都受治于中央政府,不能独断独行),是天地之间的正常轨道,从古到今,通畅无阻的大义(“大一统”是《春秋公羊传》主张,董仲舒专门研究《公羊传》,所以每每引用其中学说)。而今教师的来源不一,每人的议论见解,又迥然不同。一百家学派,就有一百种治理国家的方法,结论各异。以致在上位的,不能坚持一个方向。法令制度,屡屡变迁。在下位的,则苦于不知道如何遵循。我很愚鲁,但我认为应该这样:凡不在六经——《易经》、《礼经》、《乐经》、《诗经》、《书经》、《春秋》之内的其他各家学派的学说,以及跟孔丘思想相违背的学说,都应根绝,不准他们跟儒家学派的学说同时并存。那些邪恶荒唐的知识消灭之后,政令和纲纪,才可以统一,法令才可以明白,人民才知道行动规则。”

  刘彻认为有理,遂任命董仲舒当江都国(首府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宰相(相)

  会稽(江苏省苏州市)人庄助,也参加这项“贤良对策”考试,擢升高级国务官(中大夫)

  宰相(丞相)卫绾上奏,说:“各地所推荐的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人才,凡是研究申不害、韩非、苏秦、张仪言论,都是乱政之辈,请一律罢黜。”刘彻批准。

  董仲舒年轻时,专攻《春秋》,六任帝(景帝)刘启时,担任研究官(博士),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严守礼教,学者们都像尊敬老师一样尊敬他。后来担任江都国宰相,侍奉江都王(易王)刘非(六任景帝刘启子)。刘非是现任皇帝(七任武帝)刘彻的老哥,一向骄傲凶暴。董仲舒用礼教辅佐,不时规劝,很受刘非敬重。

读书笔记:

这一段长篇大论,没来得及细读,姑且发上来,供大家参考。附上柏杨先生的评论:董仲舒这项“对策”,经刘彻采纳后,就成了神圣的“国策”。一个巨大转变,在不声不响中产生,曾发出万丈光芒的思想学术自由的黄金时代,开始沉没。代之而起的,是漫长单调的儒家思想的黑暗时代。在此之前,中国学术界跟古希腊一样,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在此之后,中国人开始被儒家学派控制,随着岁月的增加,控制也越严密,终于完全丧失想像的空间,奄奄一息。而儒家是祖先崇拜、厚古薄今的,造成中国的停滞,并产生一种奇特的现象,凡是促使中国进步的任何改革措施,儒家系统几乎全都反对。使中国人因为被斲丧过度的缘故,对任何改革都畏缩不前,使现代化工作进展至为迟缓。而儒家学派的始祖孔丘,虽然他也崇古,但这位心胸开阔、见解智慧以及教人不倦、使人敬佩的教育家,在儒家学派造神运动下,被塑造成为一个不可侵犯的圣人,因而也承担阻碍进步的恶名,使人惋惜。

  儒家一提起嬴政的“焚书坑儒”(参考前212年,便怒发冲冠。可是却抓住机会,借刀杀人,用政治手段,置其他学派学者于死地。不过采取的是慢性谋杀,人们却看不见血染钢刀,不过事实已经说明,儒家学派没有能力单独存在,他必须跟权势结合,并且付出结合的代价,不久就沦为既得利益当权派的打手。

名义上,这项对策考试,由皇帝刘彻亲自主持。但本年(前一四〇年)刘彻才十七岁,不过高级中学二、三年级学生,还不能做这项重要抉择。所以事实上是宰相卫绾为首的一群儒家系统所搞的政治诈术,利用幼主,达到他们排斥异己的目的。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思想统一,因为思想统一会使智商衰退、思考能力消失。我们不能想像,如果不发生这项浩劫,中国会发展成什么模样。但一想起春秋、战国那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不禁怦然心动,充满向往。

无论什么思想,只要定于一尊,不准批判,灾难就无穷无尽。留意以后史迹发展,就可看出这种毒素在中国人身上逐渐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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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读《资治通鉴》423发布于2021-07-09 12:3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