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48——《清华简》问世前后楚世系的探究（一）

《楚居》出现前的传统楚世系

老童¹是可以确定的世代，楚国最早的先祖。上引《世本》、《山海经·大荒西经》、《大戴礼记·帝系》和《史记·楚世家》，尽管在有无叫称（颛顼后）这一世上有争议，但说老童是颛顼高阳氏的后代，则是一致的。

祝融²是继老童之后的又一位楚国祖先，这个没有疑问。但“祝融”只是楚先祖之号，并非楚先祖之名。“祝融”既是部落名称，那我们所说的祝融是指谁？重黎还是吴回？这里采用罗运环的观点：楚先的祝融当指重黎（另一说法为吴回是祝融）。重黎是其名。吴回³，只是祝融部落的人，同时，楚人并不称吴回为祝融，金文《楚公逆镈[bó]》中，楚人就直称吴回之名为“吴雷”。所以，司马迁说吴回“居火正”，是有可能的。（重黎、吴回均属于帝喾[kù]、颛顼时代的人）

《大戴礼记·帝系》云：“吴回氏产陆终。陆终氏娶于鬼方氏，鬼方氏之梅，为之女隤[tuí]氏，产六子。……其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者，楚氏（是）也。”即是说，祝融部落的吴回，演变到下一代，便是以陆终⁴为首的部落首领。（实际上，古时所用的“产”和“生”，并非现在严格意义上的血缘关系，很大可能只是代表一种氏族性的裂变，这个观点已经得到了众多学者的认可）

陆终时代，祝融部落分离了6个支系。芈姓部落是其中之一，首领为季连⁵，这是芈姓部落独立发展之始。（季连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尧时代的人。（这里是第一个不同点：季连究竟是何时的人？）

姓是代表共同血缘的族系称号，起源于远古时代母系社会，到西周时期才逐渐制度化。远古时代的姓，并没有周代那样严格。芈姓就是原来氏族或是胞族的族性，季连之前该已存在，季连独立出来，芈姓便又成了季连部落共同的族姓。

《史记·楚世家》云：“季连生附沮⁶[jǔ]（或作祖），附沮生穴熊⁷。”《大戴礼记·帝系》所记相同。《史记·楚世家》说，穴熊之后，芈姓氏族中衰。“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季连约为于尧同时代，则穴熊约于禹同时代。则芈姓的迁徙，从中原（芈姓祖地为旧许）至江汉流域（今河南淅川丹河流域），约是在夏初之后到夏朝中衰（夷羿代夏）左右。（穴熊约属于禹或夏初时代的人，芈姓是穴熊时期开始从旧许开始分支，一部分留于中原，一部分迁徙到淅川丹河流域。这里是第二、三个不同点：熊氏究竟何时从中原南迁？南迁是淅川丹河流域还是荆山秭归一带？）

从穴熊到鬻熊⁸的世系，具体情况已不清楚。穴熊是夏初时代的人，而鬻熊为商末人。大体上间隔约相当于夏、商二朝，约千年左右。商王武丁（前1250—前1192在位，商朝22位君主，盘庚之侄，盘庚为19位君主）伐楚以后，楚人遭到严重打击，之后的发展十分缓慢。鬻熊正是处于商亡周兴之际，随着商朝的控制理论减弱，楚人在江汉地区再次发展。鬻熊统一芈姓部落，定居丹阳，建立国家。（因为《清华简·楚居》的出现，今很多学者，认为“穴熊”即是“鬻熊”，且鬻熊时期仍然在中原地区居住。这里是第四个不同点：穴熊是否就是鬻熊？）

《史记·周本纪》记载，“太颠、闳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鬻熊即“鬻熊子”、“鬻子”，这是对鬻熊投奔周人的记录。《史记·楚世家》云，“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蚤（早）卒。……吾先鬻熊，文王之师，蚤终。”显然，“事文王”即“文王之师”，但对于“师”的解释，有不同说法。其中一种理解为老师，即鬻熊对文王（约前1152―约前1056）进行过一段时间的教导。罗运环则有不同观点，认为此为在周文王处担任“师”这个职位。前文有《史记》所载“皆往归之”，个人认为，理解为鬻熊在周人那里担任某一职位，且在文王某些方面存疑的时候，适时给与一段时间的指导，也许更为合理。（鬻熊并不是专职的做文王老师，且从属地位亦不同，是“归”，是“佐”，而不是以师之为主）

鬻熊的后代，分鬻氏和熊氏，鬻熊事文王而早卒，有如周公旦等人。长子熊丽⁹在江汉地区率众居住，历代为熊氏，楚人一般将“熊”写为“酓”[yǎn]；鬻[yù]氏当为鬻熊在“事文王”时的后代，鬻熊死后继续留于周朝，在朝为官。所谓鬻子答周武王、成王问者，当为鬻氏，因此称鬻子。鬻熊以后，楚君的位置已经完全由熊氏把持，世代父子相承，开始有了严格意义上的“世系制”，这也标志着楚人氏族社会的结束，开始进入阶级社会。（从鬻熊开始，楚氏族开始往楚国家发展）

《史记·楚世家》载“熊丽生熊狂¹⁰，熊狂生熊绎¹¹……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氏，居丹阳。”

熊渠¹²又是熊绎的第四代孙，是位极有开拓精神的国君，熊渠的时候，楚国基本上控制了江汉之间的广大地区。

我们简单总结一下楚国先君的时间线：

黄帝→昌意→颛顼→老童¹→祝融（重黎）→吴回→陆终→季连⁵（第六子，始有芈姓，尧帝时期）→附沮（一名祖，舜帝时期）→穴熊⁷（禹后夏初时期，最迟至夏代中衰，穴熊后人从中原迁徙至江汉地区）→……→鬻熊⁸（商末时期，和穴熊相隔近1000年）→熊丽（从江汉迁睢山，鬻熊分出来的两支之熊氏；鬻子为另一支，鬻氏，世代奉周王）→熊狂→熊绎¹¹（1任楚君，受封于楚，居丹阳，为周成王、康王时期）→……→熊渠¹²（6任楚君）（注：前文及此的编号，并不代表楚君交替顺序，仅为便于联系后文，表示历史上典型的人物）

《楚居》出现后的争议楚世系

清华简，系被盗掘出土的一套竹简，后来被走私到境外。2008年6月24日，历史学家李学勤教授向清华大学校党委会汇报了香港市场出现了一套竹简，受到了校方的重视，并派遣李学勤教授前往香港观摩实物，进而得知这套竹简具有极高的文物价值。后来，清华大学校友赵伟国先生将这批竹简买下，并于2008年7月15日捐给母校。经碳14测定证实，清华简是战国中晚期文物，文字风格主要是楚国的，简的数量一共约有2500枚（包括少数残断简），是迄今发现的战国竹简中为数较多的。 

清华简在秦之前就被埋入地下，未经“焚书坑儒”影响，所以能够最大限度地展现先秦古籍的原貌，研究它们有助于了解中华文化的初期面貌和发展脉络。

竹简上记录的“经、史”类书，大多数前所未见，据清理后统计，清华简中整简所占的比例很大，而且简上一般都有文字。简的形制多种多样，最长的46厘米，最短的10厘米左右。简上的墨书文字出于不同书手，风格不尽一致，大多精整清晰。有少数简上还有红色的格线，即所谓“朱丝栏”。

2010年12月，《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出版，2011年1月5日，首批成果正式发布，包括9篇文献，包括《尹至》、《尹诰》、《程寤》、《保训》、《耆夜》、《金縢》、《皇门》、《祭公》和《楚居》。其中，《尹至》、《尹诰》两篇述夏末商初之事，《程寤》、《保训》、《耆夜》三篇内容属商朝末期，《金縢》、《皇门》、《祭公》为周朝史事，而《楚居》讲述了楚国历史。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李学勤认为，首批文献有五大学术贡献：重现了《尚书》及类似典籍、澄清了一些学术史上长期争论的疑难、发现了前所未知的周代诗篇、复原了楚国历史及地理、提供了古文字特别是楚文字研究的珍贵材料。

“清华简”让我们发现了成批的先秦“秦王焚书”以前的传统文化典籍，这些都属于经史类典籍，包括古文《尚书》。此前，我们成批出土的都是诸子百家的，经史类的还属于第一次。当年王国维曾提到“自汉以来中国学问上之最大发现”有两次：“一为孔子壁中书，二为汲冢书（含《竹书纪年》）”。而此次清华简的发现意义不亚于这两次，可以称为“第三次重大发现”。

与周代历史有关的楚国历史，过去有些书中有记载，但语焉不详。新发现的内容则可以纠正传统误解，对周代历史的重新审视、建立，都有极大意义。由此，这批“清华简”的发现研究，不仅是对文献本身的，还有给我们打开了认识古代的面貌的新视野。

 

清华简《楚居》（节选）：

季连初降于隈（騩[tuí]）山，抵于穴穷。前出于乔山，宅处爰波。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秉兹率相，詈胄四方。季连闻其有甹，从及之盘，爰生[纟呈]伯、远仲，游（毓）徜徉，先处于京宗。

穴酓（熊）迟徙于京宗，爰得妣列（疠）。逆流哉水，厥状聂耳，乃妻之，生侸叔、丽季。丽不从行，溃自胁出，妣列（疠）宾于天，巫[并戈]（烖）赅其胁以楚，抵今曰楚人。至酓狂亦居京宗。

至酓绎与屈紃，使若嗌卜徙于夷屯，为楩室。室既成，无以内之，乃窃鄀人之犝以祭。惧其主，夜而纳尸，抵今曰祭，祭必夜。

以上三小段，写的正是楚族族源与楚国的开国史。这三小段中，涉及楚族与楚国历史上十分重要的三位人物——季连⁵、鬻熊⁸、熊绎¹¹。

前文我们存有4个疑点，这也是《楚居》问世后，和曾经典籍所载，最大的不同所在：

1、季连究竟是何时的人？

2、熊氏究竟何时从中原南迁？

3、南迁是淅川丹河流域还是荆山秭归一带？

4、穴熊是否就是鬻熊？

季连、穴熊所处时代的疑问

楚居原文：季连初降于隈（騩[tuí]）山，抵于穴穷。前出于乔山，宅处爰波。逆上汌水，见盘庚之子，处于方山。女曰妣隹，秉兹率相，詈胄四方。季连闻其有甹，从及之盘，爰生[纟呈]伯、远仲，游（毓）徜徉，先处于京宗。

参考译文：楚人先祖季连降生于隈山（騩[tuí]山），后来抵达穴穷之地，其前辈族人来自于乔山地区。季连后来又到了爰波宅居，（一段时间之后）逆行而上汌水，到达方山这个地方居住。季连在此地会见、交往了商王盘庚之子，其有一名女儿名叫妣隹[bǐ zhuī]，同季连两人相处，互奏音律，共同游历四方。（某日）季连听说妣佳有同他娉嫁之意，欣然从允，两人遂结百年之好。后来他们一起去了盘这个地方，生了纟呈（盈）伯、远（薳）仲两个儿子。一家人四处迁移，首次到了京宗之地。

前文有述，司马迁在记载楚族渊源时，从黄帝、老童¹写起，直至陆终⁴之幼子季连⁵时，才写到其“芈姓，楚其后也”。（名字上的序号如前文，并不代表楚君更替的顺序，只是我为了便于读者对比和定位所做的特殊标记）

《楚居》则没有前面的记载，直接从季连⁵写起，这并不错，因为它要写的是楚族的形成与居处的变迁。季连正是楚之始祖，楚人之所以为“楚”的直接源头。当然，最令研究者困惑的，是《楚居》中季连的出现时间，似乎太晚了些。

季连，是上古时代楚人的始祖，是楚人的杰出领袖。《楚居》关于楚人世系的记载与《史记·楚世家》存在明显冲突，但却与司马迁撰《楚世家》所依据的史源材料《帝系》比较吻合。《帝系》今收于《大戴礼记》，其记载如下：“颛顼娶于滕氏，滕氏奔之子谓之女禄氏，产老童。老童娶于竭水氏，竭水氏之子谓之高緺氏，产重黎及吴回。吴回氏产陆终，陆终氏娶于鬼方氏，鬼方氏之妹谓之女隤氏 ，产六子。……其六曰季连，是为芈姓。季连产什祖氏，什祖氏产穴熊（原文作“内熊”），九世至于渠。”

《帝系》没有记载从穴熊到熊渠之间的详细世系，但据《楚世家》可知，从熊渠上推九世为鬻熊。因此，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说：“鬻熊即穴熊，声读之异，史误分之。穴熊子事文王，蚤卒，其孙以熊为氏，是为熊丽，历熊狂、熊绎、熊艾、熊、熊胜、熊杨，凡九世也。”

李家浩对包山简、望山简、葛陵简进行综合研究后证实，“鬻熊”与“穴熊”确为一人。《楚居》的出现，无疑再次证明了这一点。（4、穴熊是否就是鬻熊？《楚居》问世后，多数学者认为，确为一人。这里我们选择这个答案）

对比《帝系》和《楚世家》可知，《史记》除了在颛顼和老童之间插入了“称”外，同时也把“穴熊”和“鬻熊”变成了相隔近千年的两个人，并用“或在中国，或在蛮夷，弗能纪其世”来联接这数百年的时间空档。

2013年，谢维扬教授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这些问题。同年，李守奎教授在《清华大学学报》发表的文章也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他说：“尽管司马迁把‘穴熊’和‘鬻熊’同一个人之名字异写误分为二人，但季连与鬻熊之间时代远隔，是多数学者都相信的。也只有这样，才能把从遥远的五帝时期到商代末年的楚先祖的世系贯通下来。”

根据《周本纪》和《楚世家》的记载，鬻熊曾事周文王。而按《楚居》所载，季连娶盘庚之孙女，则其孙辈穴熊（鬻熊）事周文王便可能成立。2011年，李学勤教授在《中国史研究》发表文章，就此进行了讨论。他说：“讲穴熊、鬻熊一人，难点在于依《帝系》等所说，季连的时代要早得很多，不能迟于虞夏之际。但在《楚居》，具有神性的季连以妣隹为妇，而妣隹乃商王盘庚的孙女，与祖庚、祖甲同世，他们的儿子盈伯、远仲与廪辛、康丁同世，那么穴熊即鬻熊乃和武乙同辈，可以活到文丁、帝乙之时，他事于周文王，如《世家》引楚武王所说为文王师，从时代来说，是正合适的。”

细审李守奎教授、谢维扬教授等学者提出的问题，其实核心就在如何处理季连与虞、夏时代的关系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原则上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进行思考：第一，对《楚居》进行重新审读，以求合于传统历史年代体系的记载。这项工作相对比较简单，但从这十年来的研究实践看，对《楚居》做出颠覆性解读的空间已经基本不存在。第二，反思传统历史年代框架的可靠性。则这项研究的牵涉面极广，因此不能不慎之又慎。

从目前已有的先秦文献和出土文献来看，《楚居》以季连为武丁时期人物的记载并非孤立现象。1993年10月，湖北省荆门市郭店墓出土的战国简《穷达以时》说：“舜耕于历山，陶埏于河浒，立而为天子，遇尧也。咎繇[jiù yáo]（今本《尚书》等文献的“皋陶”）衣胎盖，帽绖蒙巾，释板筑而佐天子，遇武丁也。”

需要注意的是，清华简《楚居》、郭店简《穷达以时》均是未被后人篡乱的战国文献，且《楚居》与《帝系》的记载及包山简、望山简等对穴熊的记录吻合，故我们并没有坚实的理由判这些文献为误。

究《楚居》问世前后的不同观点，对于季连和穴（鬻）熊之间，是相隔了近千年，还是上下两代的联系？究竟哪篇典籍所载，才更接近真相？暂时到这里，我们没有得到准确的答案。下文将继续分析《楚居》（节选）剩下的部分。看能不能找出答案。（1、季连究竟是何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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