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我们对蒋姓的来历做了一番探究。西周初期,周公姬旦的第四个儿子叫伯龄,被封在蒋,建立蒋国(今河南省淮滨县)。蒋国灭亡之后,姬伯龄的后裔子孙就以故国名为姓氏,称蒋氏,世代相传至今。期思,位于淮滨县东南15公里处,也是中华蒋氏祖根地。因此,史书有“蒋灭于楚而蒋姓出”之说。在今天的期思镇,还留存有蒋国的故城遗址和伯龄墓。同时,期思镇也是楚国一代名相孙叔敖的故乡。
孙叔敖(áo)(约前630—前593),春秋时期杰出的政治家、水利家、楚国令尹。芈姓,蔿[wěi]氏,名敖,字孙叔,一字艾猎,是楚君楚蚡冒之子薳[yuǎn]章的后裔。据《通志·氏族略》云:“蔿氏,亦作薳,芈姓,楚蚡冒之后,薳章食邑于薳故以氏命。”仔细看便能发现,《通志》中出现了两个形近的字“蒍[wěi]”和“薳[yuǎn]”,二者通用么?若不通,又有何区别呢?今天我们就先来研究一下这两个氏。
1977年,河南省西南部大旱,位于该省淅川县境内的丹江口水库(仓房镇下寺东沟村)水位下降。一天,当地一个牧童在水库边放羊,被露出地面的器物绊倒,后发现此器物是一件青铜器,而就在它的旁边还有几件类似的青铜器,此地的楚墓由此被发现。
文物考古队在这个墓群共发掘了墓葬25座、车马坑5座。其中贵族墓有9座,陪葬有成套的青铜礼器和玉石等质料的饰物。根据 2号墓出土的平底鼎上面的铭文“王子午择其吉金”和“令尹子庚民之所敬”等字,专家判断,下寺楚墓群,是春秋中晚期的楚国贵族墓群,墓主是楚共王和楚康王时期的令尹子庚之墓。
淅川和尚岭楚墓群位于陈庄村东南1公里的长岭上。1989年,丹江口水库水位下降,和尚岭楚墓被盗,后被淅川县公安局收缴回了一部分文物。徐家岭楚墓群位于沿江村。这两个墓群分别在1992年和2007年被评为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这三个楚墓群对研究楚都丹阳、楚国历史文化的发展、楚国与周边诸侯国的关系、当时的礼乐制度以及古文字书法等方面都有着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淅川下寺出土的云纹铜禁,通高28.8厘米,长103厘米,宽46厘米,云纹铜禁重90多公斤,呈长方形,是河南博物院的镇院之宝。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一级文物,也是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之一。2021年9月,被评选为河南考古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其中11号墓墓主身份为大夫级贵族,随葬品中青铜礼器组合基本完整。随葬铜鼎中有5件为列鼎,发现有铭文的铜器2件(铜鼎和铜浴缶),内容涉及薳夫人及岁星纪年等,为春秋战国之际历法用岁星纪年提供了坚实的证据,也是我们所见的最早的岁星纪年的文字材料。
铜浴缶↑
从淅[xī]川下寺、徐家岭、和尚岭出土的铜器铭文所见,涉及到薳(蒍)氏的氏称有四种写法:
在淅[xī]川下寺出土的M2:51、55、56、63铜器铭文中,蒍子冯(?-前548,蒍氏,名子冯,楚康王时期楚国的令尹,孙叔敖的侄子)以薳作为氏称。下寺M2:60、61,徐家岭、和尚岭24处铭文中,蒍子冯又均以“化阝”为氏称。而嫁给蒍子冯的蔡国女子姬丹,却以“化阝”(从语音分析,当读作[wěi])为夫方(即子冯)的氏称(M3:1、2)。
子冯在氏称上兼用“薳”、“蔿”、“化阝”的现象,颇为奇怪。而徐家岭、和尚岭出现的铜器铭文中,薳氏族氏都作“化阝”, 战国楚简中绝大多数却作“薳”。这是为何?
首先,薳、蒍、化阝、逺是同一宗族氏称的不同写法,在字形和字音上存在联系。其次,子冯在氏称上兼用三形,恐怕不是该宗族成员的普遍现象。在出土文字资料中,同一宗族在氏称用字上一般比较稳定。而氏称用字的不同,经常代表了族系的区别,来区分不同的宗族或同一宗族不同的支系。由多方史料和铭文可见,薳氏家族中薳为大宗,蒍、化阝氏为小宗。
在出土材料中,除子冯之外,还未见到使用任何两种氏称写法的其他薳氏贵族。子冯兼用薳、蔿、化阝三形,当是特例。令尹子冯为薳子、蒍子,“子”是宗族长的称谓标识,根据蒍子冯在楚国的地位,他兼任薳氏大宗及蒍氏、化阝氏等小宗的宗族长,是存在可能的,这或许是子冯在氏称上使用薳、蔿、化阝三形的原因。
《左传》所记薳氏的称谓者,从薳章起共八人:章(楚武王时行人)、启强(楚灵王时太宰)、罢、射、泄、居、越、固。(除薳章是楚武王时代的人外,其余薳氏贵族都出现在春秋中后期)
附楚国从楚若敖至楚昭王时期的君位更替:
楚若敖→楚霄熬(若敖长子)→楚厉王(楚蚡冒,霄熬长子)→楚武王(厉王之弟,霄熬次子)→楚文王(武王之子)→楚堵敖(文王之长子)→楚成王(文王之次子,堵敖之同母弟)→楚穆王→楚庄王→楚共王→楚康王→楚郏敖→楚灵王→楚訾敖→楚平王→楚昭王?
薳[yuǎn]章(在先,楚武王时期之人)在后来的姓氏著作中常被记作蔿章(实际仍应以薳章为准),如《潜夫论》、《新唐书》等。而在《左传》中,薳章和之后的薳氏七子均以薳为氏,没有一处写作蔿。《春秋大事表》和《春秋世族谱》把薳、蒍两支分开记述,是很有道理的。
从薳章到薳罢,薳氏有一百二十年不见于史籍,如此长的时间,只有蔿氏小宗几代有记载,而薳氏大宗的状况却并不清楚。在《左传》中,亦只有蒍子冯和蒍掩兼以薳、蒍为氏。这又是为何?
淅川楚国墓群记录的蔿[wěi]子冯(楚康王时期之人,在薳章后),又作蔿子、薳子、薳子冯,是大名鼎鼎的楚国令尹孙叔敖(蒍熬)之侄。掩是子冯之子,《左传》中写作蒍掩,亦写作薳掩。至子冯时,蔿氏已有三人曾担任令尹:①蒍吕臣<?—前631,其子蒍贾为司马)>、②蒍敖<前599—前593>、③蒍子冯<前554—前548>。家世显赫,政治地位超过了大宗。令尹蒍子冯及大司马蒍掩,大概相继掌控了整个薳氏家族的权力,《左传》偶尔以薳氏称呼,与铜器铭文中子冯兼用薳、蔿、化阝为氏,可能有相同的原因。
我们来看下薳氏和蒍氏的交替:
薳[yuǎn]氏,最早出现于熊严(前837-前828在位)“三子争立”时期,约公元前821年(熊严有子四人,长子伯霜,次子仲雪,中子叔堪,少子季徇。卒后,长子伯霜代立,是为楚熊霜。楚熊霜在位6年后去世,三弟争立。三子仲雪死,次子熊坎避难于濮,少弟季徇立,是为楚熊徇)。在支持叔堪夺权的行动失败后,薳氏遭遇沉重打击,长期不振。楚武王(前740―前690在位)时期,薳章为行人,出使随国(《左传》桓公六年),薳氏似有复苏迹象。然最先崛起的却是薳氏小宗——蔿氏。
楚庄王九年(前605),若敖氏叛乱被灭,失去了对楚国政权的长期垄断控制,其他公族乘虚而入,蒍[wěi]氏多位贵族在此后跻身楚国政治上层。蔿吕臣、蔿敖、蔿子冯三人都曾出任令尹,蔿贾、蔿掩也官至司马。楚康王(前559—前545在位)时期,蒍子冯为令尹、蔿掩为大司马,蒍氏家族在楚国的地位达到巅峰。
但,蒍氏的强势遭到楚灵王(前541—前529在位,春秋时代有名的穷奢极欲、昏暴之君)忌惮,他从(蒍氏)担任令尹开始时直到(灵王杀了侄儿楚郏敖)篡位(前554—前541),持续打击蔿子冯的宗亲贵族。即位前先杀掉大司马蔿掩,即位后又夺薳居田(薳居很可能是与蔿氏关系亲密的薳氏大宗),其他的薳氏贵族则成为灵王笼络的对象。
《左传》昭公元年:楚灵王即位,薳罢为令尹,薳启强为太宰。由此看来,薳氏大宗和蔿氏小宗虽然血缘关系亲密,但出於各自利益的需要,在楚灵王时期演变为势不两立的政治对手。经历了灵王时期的混乱,薳氏大宗和小宗的命运截然发生改变。蔿氏不仅成为“丧职之族”,而且在襄助楚平王(前528―前516在位)得政以后,地位也未见显著恢复。
从考古的发现看,淅川下寺丙组的M10、M11,较之年代更早的下寺M8、M2(墓主为蒍子冯),无论在墓葬规模和等级,还是在随葬器物的数量(考虑盗掘因素)和级别、车马坑的规模上,都有较大程度的降低,并且自铭为蔿氏的器物也较为稀见(仅两件),这些现象都反映了蒍氏小宗都在急剧衰落。灵王以后的蔿氏(小宗)贵族,很难再进入楚国政权上层,在传世典籍亦难觅其踪迹。
相比之下,薳[yuǎn]氏(大宗)在灵、平、昭三王时期(前541年—前489)开始兴盛,政治地位全面超过蔿氏。薳罢、薳启强以后,《左传》又有薳泄、薳射、薳越、薳固,都是帅兵之将,多次参与领导楚国的征伐战争。战国楚简中的远氏尚有一定的规模和地位,与春秋中晚期以来蒍氏的日渐衰微之势盖不吻合,故远氏应是薳氏大宗之后。
逺氏(大宗)有逺忻、逺颐(分别任尹之邑公、尹之莫嚣),还有逺氏为喜君之司败、緐丘少司败,逺纚为邓人、逺从志为昜陵人,逺乙则只有其名。逺忻、逺颐等都是地方官员,逺纚、逺从志、逺乙三人大概只是平民。简文透露的信息虽仅有片断,但依然可以看到,在战国中期以后,逺氏在地域分布和社会地位等方面呈现出新的特点,他们身上尊贵的楚公族光环已经消退。
化阝氏(从语音分析,当读作[wěi])作为薳氏小宗,始立时间应不晚于蒍子冯。淅川下寺M2出土有两件化阝子倗缶[péng fǒu],证明化阝氏在当时已经产生。和尚岭和徐家岭出土的有铭铜器中,器主有化阝子受、化阝子孟、化阝子昃[zè],均不见於史籍记载。流失海外的一尊食器上,有化阝子大(盖铭)和化阝子辛(器铭),其中化阝子辛簠[fǔ]可能出自徐家岭M3。
化阝子倗缶↑
化阝子受在六位化阝氏贵族中的年代大概最早,和尚岭M2、徐家岭M3、M9分别出土有子受自作的编钟、戟和升鼎,子受钮钟9件、鎛[bó]钟8件,与徐家岭M3、M10的编钟组合一样。
徐家岭M10保存较完好,出土有五件铜升鼎。而同在春战之际的崇源铜器,器主是封君身份,使用七件升鼎的礼制。M10墓主地位要低于封君,应当只是中下层贵族。据研究,化阝子孟很可能是M3墓主、化阝子昃是M10墓主。
从出土器物及墓葬规模来看,淅川所发现的这些化阝氏家族人物,以子倗的身份最高,为楚之令尹;以邓、克黄的身份次之,大概为上大夫;从使用9件钮钟、8件鎛钟的编钟组合看,子受、子孟、子昃等的身份较低,应当只是中下层贵族。
克黄升鼎↑
除化阝子倗外,其余五位化阝氏贵族均活动于春秋晚期至战国早期。在这个时期,化阝氏小宗的地位虽较蒍子冯时代有一定程度的下挫,却仍维持中下层贵族的水准。战国中期以后,楚悼王(前402—前381在位)任用吴起进行变法,“废公族疏远者”,化阝氏大概也受到了冲击。这或许是春秋到战国化阝氏家族发展概况的一种反映。
从传世文献记载及青铜器铭文来看,春秋战国时,楚国的联姻多是楚王与外族的联姻,也有极少的例子,是楚王族与外族的联姻 。从淅川出土媵[yìng]器所反映的联姻关系看,化阝氏家族与多个国家有联姻关系,如果不是其在楚国的势力特别显赫,这种联姻现象是无法解释的。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化阝氏即蒍氏的合理性。
孟媵姬升鼎↑
综上所述,文字资料中的薳、蔿、化阝 ,代表了薳氏宗族的不同族系,其中薳氏为大宗,蔿、化阝为小宗。蔿氏小宗在春秋中期一度强盛,但在灵王时期遭受沉重打击,一蹶不振。化阝氏在春秋晚期和战国早期维持中下层贵族地位,之后也日益式微。薳氏大宗在灵王时期实现政治复兴,楚简中的逺氏即直接来自大宗。至战国中晚期,尽管逺氏已经远离国家政权上层,但较之蔿、化阝的衰靡,部分逺氏尚能够维持中下等贵族之地位。
如果我们简单做个兴衰线轴,当如此:薳[yuǎn]氏→蒍[wěi]氏→化阝[wěi]氏→薳[yuǎn]氏→逺[yuǎn]氏。这下清楚了吧?薳氏和蒍氏,是一个家族的大、小宗。所以在中间小宗取代大宗的时期,可以通用。但若是大宗或是小宗单独强盛时,仍旧按照其氏族称呼则最为妥当。
关于薳氏和蒍氏的来历,这一、两周我一直在试图找寻答案,更新进度也由此被耽误。奈何手头所能查到的资料太少,目前还没有找到更直接的文字来溯源。但我仍然决定探究一番,有关这些内容,我们下一篇再来谈谈吧。
参考书目:
1.张丹:《薳、蒍、化阝、逺关系考》,武汉大学历史学院,2009级论文。
2.田成方:《考古资料中的楚薳氏宗族及其谱系探析》,武汉大学历史学院,2009中国简帛学国际论坛论文。
3.罗运环:《楚国八百年》,武汉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
后记:
不可否认,对于薳氏和蒍氏的定义,直到今日仍然有不同的论文和观点出现。文中提到的大小宗,其实只是说法之一。认为薳通蒍的,亦大有人在。先秦的史料本就稀少,出土的文物铭器亦不是很多。在每一件难能可贵的铭文上找寻更可靠的资料,是考古工作者和历史学家一直在做的一项工作。我们要继续以辩证的思维,认真对待每一项研究成果。不止要有质疑的精神,也要保持不断更新思维认知的态度。
对以上文字,您若有不同见解和指教,也请给我留言,后期随着我自身学习的加强,亦会不断改进、修正。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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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春秋战国47——薳氏和蒍氏古时通用么?发布于2023-08-22 10:0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