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以无间入有隙”的心法

这些天忙里偷闲时，与很多人聊了很多人大学几年到读研、就业后的路径选择、职业规划，只觉世事真是白云苍狗：有学习冷门专业，起初踌躇满志，随后很快屈从现实，放弃的故事；有曲折迷茫，终于迷途知返，找到自己热爱，重新回到事业正道的故事；有高开低走，起初学历光环无数，随后回到普通人现实的故事；有看透规则，投机取巧，安然与俗世同流合污，轻松获取利益的故事……

两个问题

看了那么多故事，有两个相反相成的问题最让我觉得尖锐但是又真实广泛存在：一些还有一腔理想的人（青年人、社会经验较浅的人为主）会问：既然现实已经如何黑暗、不公，你为什么还要加入进去呢？不是同流合污吗？；一些看透了规则的“聪明人”会问：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同流合污呢？假清高过的那么辛苦，有必要吗？你们这些人自命清高，不就是混的不好吗？

前者不难回答：因为只凭理想改变我们的世界不现实、做不到。“被损害与侮辱的人们”往往是一盘散沙，实际上毫无组织起来的抵抗能力，而那些大得其利的人，却往往盘踞在各种组织、体系的高位，有权势、有地位、有人脉、有资源，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遇到事情就有勇无谋，只知道莽撞去拼命的人，我是不赞同的）”就像《红楼梦》里贾宝玉讽刺说：遇到事情，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仿佛就是为了“死而后已”一样，至于国家、人民如何，似乎并不是这些“自我感动的伪理想主义者”的关注点。

有人可能不服，拿鲁迅的文章便可回复：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水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

鲁迅总结道：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不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却几乎全无用处。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其实上述问题并不很值得回答：因为时间和环境最终会逼人做出一个选择，如果在时过境迁之后，依旧坚持理想，就像所谓“真正的理想主义，是认清了现实之后，依旧热爱它”，时间与坚守会给人一个答案。大浪淘沙，最终那些叶公好龙的人，自然会被淘汰，这也是千百年来，“苏武节”一直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骄傲一样。而那些遇到困难之前大谈过节操的人，其变节之后的种种文过饰非、种种“心路历程”，都实在不免让人还是要骂一句：无耻之徒！

另外一个问题，其实在书面语的环境下，想驳斥它并不难，毕竟书面语的大背景都是很“干净”的讨论：这种“政治不正确”的发言，想找喷它的句子，实在是很多，但是大多数都不在点上，大多数不过是自命清高之辈为了自己不努力找的借口：你看，有钱人成功者要不然是运气好、要不然就是这样的无耻小人，我不成功只是我太有道德了，于是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

其实这个问题有意义的点，归根结底在于：人能否通过愿景与信仰，最终改变我们的这个看似不可改变的世界？这样的改变，最终是否有意义？有什么意义？这几个问题不回答，一切讨论都是没有意义的。

以无间入有隙

其实，任何事物都有“缝隙”，都可以被不断地“细分”，改变不了一个体系，那你改变这个体系的一个部分、分支，是否可以？如果不可以，改变其中的一人、一事，是否可能？如果都不可能，离开这个体系，换一个地方来发展、做事，又是否可能？如果说人生就是一场投资，这种注意力对时间、空间的切换、就是人投资自己的核心办法：大事做不成，就先滴水穿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等时机成熟，再来不迟。

“无间”说的就是“细分”、“分而治之”的功夫：一切的行动、规划，当然也可以分解成一件件小事、小的规划，你能不能保证你的每一个积累、行为、工作、思考，都与你的目标是相关的、贴合的？毕竟，只要保持方向正确、持续输出，总能得到一些结果，怕就怕一直对着空气打拳，形不成积累与复利。而所谓的“无间”，就是你与目标没有“缝隙”了，你仿佛就是一直在为了你的目标、你的终极追求在工作、努力，甚至一呼一吸，醒来做梦，皆可认为是对目标的追寻。那你就离与目标“无间”的境界不远了。

为什么要“无间”呢？因为人被知识、眼界所限，实际上很多事情在有相当的经验之前是看不透的，好比大家都知道“书呆子”很难有大出息，可是在孩子的眼里；眼前不是只有一堆考试吗？为什么说没用呢？参不透、悟不破，又囿于无知无识，自然很难与觉得很好的那种远大但复杂的理想做到“无间”；此外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复杂、因缘际会的，“法不自起，仗境方生”，有时往往你在某事上有了一些认识、有了一些经验，你才发现“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其实你已经有追寻它的机会和能力了，而这些，在起步之前、悟道之前，是你不可能想的到的。

其实这也并不是什么新发现，古人就多有类似感悟。王阳明被贬龙场，谪居三年，终于一夜之间大彻大悟：我心光明，夫复何言！一下子他找到了将自己的心与这个世界，结合正道（良知）进行结合的修炼方法，随后他破山贼、平叛乱、立德立功立言，无所不成。毛泽东年轻时，也曾谈过所谓“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这句话，虽然多被删去“奋”一字，变成“与天斗,……”，庸俗化为所谓“斗争哲学”，实际上原意我认为也是这种心学的修养论：正心以中，修身以和。修身的关键，就是“无间”，在他这里，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天时，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同名文章），天下大势，非一时所能定，“风物长宜放眼量”；所谓地利，就是“中国是一个大国，东边不亮西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不愁没有回旋的余地”（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因此他从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游击运动，大量歼敌并发展自己；所谓人和，就是“为人民服务”，就是“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纪念白求恩）。有这样的眼界气魄与心学的广泛修养，后来他横扫天下、傲视环球，也就不足为奇了。

有了这“无间”的功夫，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在你的精神开始凝聚之后，就会渐渐显出一条缝隙来，天下大事必作于细，说的就是这种坚持、专注所带来的“破局”：凝视、关注、深思一件事情久了，总归是要看出一点道道来的，沿着这个“缝隙”深入，那就是事情转机的开始，“万法皆缘”，这个缘分一旦被你悟到了、打开了，世上有什么一定不能成的事情呢？

所以提前回答为什么要专注于一个光明的理想的一个理由吧：只有光明远大的理想，值得人一辈子专注并坚守，其攻克的也必然不可能是那些轻松的小问题，往往都是常人不敢想象的伟大事业，完成它、哪怕只是接近它的一部分，也自然会为你的人生造就一场“传奇”。正如那句名言：“向月亮进发吧，即使你错过了，也会置身于群星之中！(Shoot for the moon. Even if you miss, you'll land among the stars)”

士人有志则不甘下流

上面谈了怎么追求理想，这里讲讲如何建立、培养一个理想信念。所谓理想信念、主义、真理，抑或是古代所谓的“道”，其实都是一回事，都可以总结为“建立自己心理的主体性”。

近现代的中国，之所以陷入了一种集体的迷茫中，本质就是举国的哲学不显、主体性的失却。真理就像《周易》说的“易”，就像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能被文字表达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大道）”，道的本质就是变化、就是流动、就是世界的活着的脉搏！真理本质上是变动而不居于一点的，因此它不是任何一个思想家、伟人、书籍可以施舍出来的，别人是无法赠与你真理的，想获得、接近真理，只能开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去探求、去追寻，“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论语 里仁），这就是对真理的大爱。

如果心中有了那分对真理的追求与反躬自问，就不会总是抱怨与批评，不会总是自命清高，那样就失去了主体性，把一切判断与行为的主动性交给了外部，那就变成了精神上的弱者，总想攀附于某种理想境界，一旦被背叛，就会因为失望而绝望。这都是哲学上弱者的表现。而一个具有成熟修养的人，则能明白：心无无理，心外无物，不会贪恋，不会恐惧，抛下私心，勇往直前，“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陈云）。

总谓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乌云能一时遮蔽我们的世界，黑暗能一时伤害我们的社会，“其终不可久也”。人人有了这样的缘分，有了这样的境界，振臂一呼，“同人于野”、“地火明夷”，自有改变的星火燎原！

其实这就是回答上述问题的最终答案了：坚持理想，不只是为了实现理想本身，它会要求我们反躬自省、修身以俟，以无间入有隙；早早选择了easy way的人，实际上也就因此失去了这条“光荣的荆棘路”的机会，最终失去了被天地锻炼、百炼成钢的机会。而所谓英雄、所谓人生意义，不出于此，还能出于彼吗？

曾国藩说：士人读书，第一是有志，有志则不甘下流；而我愿意再送这句话与大家共勉：以无间入有隙。天下大事，勉力为之，敬义立而德不孤。正心以中，修身以和，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岂足为宵小之辈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