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意气

前些天看《刘伯承传》，刘帅中年以后战无不胜的军神形象自是着墨甚多，然而在他还是少年时，那种基于理性的胆识，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刘伯承，原名刘明昭，字伯承，出生于一个穷苦的读书人家庭，十五岁丧父，家里其他亲戚来逼债，他便朗声回复了上面的话，好一句“人穷骨头硬”！

他便真的这样挑起担子养活了一家人，一直到四年后去四川的将校学堂决定闯一闯，自谓“大丈夫当仗剑拯民于水火，岂顾自己一身之富贵。”在随后川军十几年的作战中，他先后参加了护国、护法、讨贼等战争，历任排长、参谋长、营长、师长等职，多次重伤，还失去了一只眼睛，最令他愤怒的是，他血战十几年，获得的一点结果，最后还是变成了军阀们谈判的资本。

很多人于是也就妥协了，会顺理成章的接受封官许诺，安享悠闲的生活。刘伯承却不是，他坚信世上总要有人能实现拯救人民的理想的，1926年，他辞去川军军长的职务，谢绝了一切邀请他回川做官的人，投入了共产党的麾下，随后成为了南昌起义的参谋长。到新中国成立时，他已经作战了接近四十年了。

不知怎的，每次想到刘伯承时，就像想到张良之类的人物，他总应该是一个年轻而意气风发的模样，但是仔细想来，一个抗日战争时即已五十的人，在过去的战争中多次负伤、眼睛都少了一只，若是真看，怕也并不年轻。

怎么解释这个矛盾呢？我又想起了他说的那几句话，“人穷骨头硬”、“大丈夫当仗剑拯民”，他一直到这么老了，也从没有忘记年轻的理想，所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其实，古往今来，所谓的“英雄”，不都是这样吗？以这种永远年轻、永远敢拼敢闯的心态，实现那种很多人年轻时都可能产生过的那种想“年少有为”的意气。

前些天看一句话觉得很讽刺，说“人最可悲的，是放弃了理想，选择的平庸却并换不来柴米油盐”。

很多马克思主义的研究者，都说所谓“发达的资本主义”是病态的，此处引一段描述：“在哲学上，表现为唯物论哲学的衰落，唯心论哲学的抬头，哲学家所考虑的问题，不是怎样和自然作斗争、和反动阶级作斗争，而是如何维持个人幸福和心灵安宁的问题……因此宗教迷信普遍迷信，….人们追求耳目之娱，不喜欢需要深思熟虑的作品。在文艺方面，缺乏和现实作斗争的内容，只利用辞藻的装饰，博学的炫耀，情节的离奇可笑，满足厌恶斗争现实与享乐生活的需要”。

这段文字出自《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的译者序言，描述的是罗马帝国走向稳定与衰落后的社会情况。

其实社会与人也一样，世界不稳定时，就像人还年轻时一样，“血气未定”，但是各种各样的英雄、传奇就会不断地上演；而社会出现了一定的稳定，就会倾向于保守、稳定，既得利益的阶层就会倾向于愚民、封锁社会的上升渠道，以维持统治的稳定，因此社会生产虽然发展，社会重新不稳定与不满的种子也在不断播下，所谓盛极而衰，其实说的就是这么个道理。

在这一条件下的高度发达的社会，就会让人觉得“无往而不在社会这张大网里”，无论怎么腾挪转移，都会发现无法得志，于是意志不坚定的人（实际上，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宣传意志坚定的文化也很不足，反而消磨人意志的各方面娱乐、消费不断盛行）。如果以日本为例，二战刚刚战败后的昭和时代，由于社会普遍的贫困，反而让人不得不努力工作、积极开拓，整个社会的风气非常昂扬；到泡沫经济破碎后，社会经济发达，但是各方面上升渠道渐渐越来越封闭，于是所谓宅文化盛行，社会也日趋“老化”，那种怀着年少愿望而能有所作为的人，也便越来越凤毛麟角了。

也非独日本如此，其实晋朝之时也差不多，三国的乱世结束，那些凭武力与才气征战天下的英雄们都故去了（”魏武挥鞭”、”刘郎才气”），甚至连稍微有一些风骨的嵇康之辈，也随着一曲广陵散成为了历史的绝响。整个社会也就只剩下了一些犬儒主义者（阮籍、刘伶之流），或是那种挥金如土的大土豪（石崇等）了，至于平民，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上品无寒门“，岂足道哉？不过天道好轮回，过了百年，刘寄奴又是出身草莽，敢赌敢斗，“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北伐克服中原大量土地，也是一代英主。如此说来，略略的一些动荡与不安定，反而是这些底层草莽的集结号，让他们被天地磨练，成为出类拔萃的真豪杰。

稍微总结一下：人的年少、年老，显然并不在于年龄，在于能不能有坚定的意志与魄力，与抵制诱惑的意志力，苦难的生活、不利的条件都不应该是失去这些的借口，只不过有些人敢赌敢拼，于是成为了那个传奇；而那些因为各种条件无所作为的人，还非要说是因为自己“没有条件”、“不如人家有运气”，那便注定是要一事无成了。毕竟，哪个英雄不是从凄风苦雨中暴起拼命，一路闯杀过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