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中之五级说

一、从所知说下去之五级说

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无极也，一太极也，二阴阳也，三阴阳和也亦即五行也，万物第五级。

道即无极本体也。按说文道：所行道也，从辵首；一达谓之道子曰吾道一以贯之，当自此义来也。道生一，一向上溯即达至于道也。本体名道者，乃就空通无碍之义而言之也。道即达也至也通也，一有所碍即不能通即不能达不可以为道矣。谭嗣同曰仁以通为第一义；仁者认也识也知觉也，即觉性本体，此觉空通无碍无所不至无所不达，通四分九识百界十如三世间为法身之一体也；故老子又名本体为道。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极者中也，无极即无中，太极即大中；前者乃无中心之本体，后者则有中心出一切之缘起枢纽，所谓唯一据点也。道之空通无碍义正与无极之无中心义相应，一有中心，即有所碍，不得横行无阻矣，更不可任意再标中心矣！故道即无极也，太极不可名道也。熊十力先生曰：“儒家用道字为本体之名，其明文首见于《大戴礼》，曰：‘大道者，所以变化而凝成万物者也。’（见《大戴礼》哀公问第四十）（《原儒》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19年版第191页）”是知，用道字为本体之名不限于老子，经学亦然也。

又老子似是能知本体中不空种性义者；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王弼曰：“孔空也，唯以空为德。然后乃能动作丛道。”空者无碍性，故知吾人以空通无碍义解道为不差矣。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按真字可与佛学真如一名相参一切种性之精神乃真实存在之功能绝非子虚乌有比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范应元曰：“道不可以有光言，是谓惚恍；惚则于无非无，恍则于有非有。”按：恍惚，光暗不定义；恍即惺也，惚即寂也。恍，以光照明（分位觉照）则有也，惚，光去归暗（总体相涵）则无也。其中有象有物有精有信，皆显云道非仅无也，其亦有也，不过无乃显者，有则藏而未显者十四章无状之状无物之象皆就此诸有乃藏而未显而言之也。状象，有也，本有之差别性也；无状无物，言藏于无中全未显也。此有即藏于无中能生一切之种性功能也。自古及今其名不去者，种性不生灭，一切法皆是本有也。甫者始也，所谓以阅众始，即现见一切法皆自此本体中之种性功能而生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者，言吾何以知万法生起之实情？即以此诸种性功能而知也，从此诸种性功能一一对应而起也。

说文一：惟初太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故一即太极也。按：说文此解亦说五级也；将说文五级与老子此处之五级相比配，则道当道，一、太极当一，天当二阴阳，地当三五行，万物当万物。太极乾凿度亦名太初，太初气之始也正是一元未分之元气。道立于一即道生一也。按：天有绝对相对二义。绝对之天乃法界第二级，当一太极与元也；故说文天元皆从一。一是太极，是能所、心物全包者。元与天皆从一，故可认为二者是一之不同方面。九家易曰元者气之始，故是物、所知及被动方面。天、上帝皆人格神，故是心、能知及能动之方面。相对之天在法界第三极当阴阳之层次；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是也。按，此处之天乃三才中天也，三才之天则典型相对之天也。故说文本文从一大之天乃绝对之天，一说解中之天则相对之天也。太极元气造分天地，清轻者上升为天，重浊者下降为地，故地与天不在一级而在天之下一级即第四级也，当五行之层次；金木水火土皆地上之实物，正可以柔刚说之者也。

周易正义曰：“太极谓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大一也。”故老子云道生一，即此太极是也。

二即阴阳一般无异议；三之解说则众说纷纭。实则老子本章自有说解，不劳他求也：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即三之自注也；故三者，阴阳和也。庄子曰：“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田子方》）和乃由至阴与至阳交合而生也，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即三生万物也；故三即阴阳和，无疑也。至阴即老阴，至阳即老阳，和则少阳与少阴也；故三亦即四象。四象分配水火木金，老阴水，老阳火，少阳木，少阴金；土乃生此四子之母，可隐于四子之中，亦可与四子并列；隐即四象，开即五行；故三当五行也。    

按：老子此处是将五级顺说一遍至最末一级之万物后，又回过头从万物往回说，言作为最末一级之万物身内实蕴含有第四级之气脉系统也。冲气即冲脉，在身体前后左右之正中；冲脉中有非阴非阳之中和之气升降以为一身气脉之中枢与根本，即所谓冲气以为和也。后为督脉，前为任脉；督脉中阴气上升即所谓负阴也，任脉中阳气下降即所谓抱阳也。

万物属于所知无疑，五行当佛教五大，而七大中智识属于能知，五大属所知，故五行亦所知法也。木火土金水，相也，乃地上五种看得见摸得着之实物；曲直炎上生藏（稼出生万物也，穑收藏万物也；稼穑特义，生藏通义）从革润下，性也，乃无空间无体积无形相唯能心感之妙触。相也性也皆所知法无疑，其能知则分别为识与智也。五行偏在所知法可以确定。又，老子本章明言冲气以为和，故知阴阳和皆气也，即阴气阳气和气也，亦即五行之气也，气乃所知法，故三亦在所知上说无疑。三由二所生，三既是气，阴阳亦是气也，故可以断言，二亦就所知上说也。同理，二由一生，故可知此一太极亦偏就所知一面之元气而言也，故一解为太极可，解为元（气）亦可。道乃本体，能所已完全不可分别，故不偏能亦不偏于所也。下文第二条可证此义。

二、从能知说上去之五级说

第十六章：“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此一章经文以妄作凶一句为界分为两段，从起首至妄作凶乃第一段，言知常明慧之修炼出现过程。一步步从万物之第五级回归本体也，常已是常住不生灭之本体，知常曰明者，证此常住本体乃发出朗照法界全体之明慧，所谓大明也。自知常容至结尾乃第二段，言以此知常大明觉慧照明法界五级而显之主体境界。照明第五级，破尘身上粗我执（显现根身净色根第八识相分），则宽裕温柔容纳万物，所谓容也；照第四级破根身上细我执（显现法身净光第八识见分），则大公无私等视一切，所谓公也。照第三级破法身上极细惑（显现据点第八识自证分），则心主自在宰制所知，所谓王也；照第二级，则破据点上住地无明，显现法界唯一据点第九识自证分，至高无上为法界主，所谓天也。照第一级，显现法界本体证自证分，一灵独觉空通无碍，所谓道也。久非道之上之另一层次也。道乃久犹道法自然，自然非道之上之另一层次，久亦然。道已是最高层次，此之上乌有也。道乃久不过言住于道之境界可保福位长久也，下句没身不殆即释此义。第三十章“不道早已”，正可与道乃久一句相发明。乃故容公王天道五者，皆明之分位，无明之反面也。与容公王天道对应，执私臣奴碍则无明之分位也。

容公王天道之前四乃自法界第五级上溯第一级过程中主体能知之方面，容当万物第五级，公当三第四级，王当二第三级，天当一第二级天元皆从一天元一三者为一事之三名前已言之。有情之存在形式第五级有身有碍，第四级有身无碍，第三级无身无碍唯有心状矣！第二级心状亦无唯存据点；有碍则容之为贵也，有身身乃私之异名也佛学我见亦名身见则公之为贵也，有心状则心主主宰心所所知所谓王为贵也，有据点则融为一大唯一据点所谓天之为贵也。以上能知所知划然为两系列，以前四级能所有分也；至第一级则能知所知二系列会合于一处，皆至道而止，无复分别；则以第一级能所密合而不分也。由此更可知，道乃不偏于能亦不偏于所而能所兼赅之名也。觉性证自证分二名亦然。道之空通无碍义乃其所知被动一面，其循行导引义则能知能动一面也。系辞：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全知一切法引导进而利益天下也，觉性起用之旨跃然纸上。

庄子《天下篇》曰“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可与王乃天之义相发明；于老子五级系列中，天一与王正系上下级也。

三、五级说之三级简化版本

第四十章：“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此乃一偏于所知之系列也。物有无皆所知法也。将此与道生一系列相比配，则无当道，有当一二三，万物仍当万物也。

说文无：虚无道也。无即道也，二者皆本体之称也；分析言之，道乃能所兼赅之名，无则本体之所知一面也。此一本体，能所兼赅，则称道也性相兼赅，觉性也性，证自证分也相。能所分说，则能知一面称觉也性，圆觉也性，见也相；所知一面称无也性，真如也性，空也相。性唯心感，无空间体积形相可见。相有空间体积形相可见。佛法五大相一面之称为地水火风空，性之称为坚湿暖动无（碍）；又心经云诸法空相；可知本体所知相一面称空，性称无也。圆觉真如唯有惺惺寂寂唯一灵独觉知一无所有而已，故觉也无也圆觉也真如也皆本体性一面之称也。心经云照见五蕴皆空，可知见与空相对也，见乃本体能知相一面之称也。真如旧译本无，可谓精准。又梵文菩提新译为觉，旧翻为道，亦皆不谬也。

将无有万物之第三级与道一二三万物之五级比对，无既已配道，万物仍配万物，则有不得不配一二三也，即元气及阴阳五行之气也。

有玉篇云：不无也；说文云：不宜有也；段注：谓本是不当有而有之称，引申遂为凡有之称。若是，则凡有皆内含不有而有以及不当有而有之两义也。前者乃事实方面，后者则价值判断。

本体曰无曰本无，一切有皆本不有而暂有也；只停住一刹那刹那乃时间量子系一段极短然不为零之时间即灭也；万物亦然。无如晾衣绳，有如衣架，万物如衣。如衣藉衣架挂于晾衣绳上，每一刹那之第五级世界皆直接藉有之三级挂搭于第一级无本体上，前四级一有不继，则世界顿归乌有！第一级不继乃唯假设之词，事实上不可能发生也；有之三级不继，则非唯假设，事实上亦可能也。

本体曰无曰本无，一切有皆不当有而妄有；如此则生为倒悬，死为悬解；此庄子之言也。列子亦以生为失家死为归息。世间为幻妄，涅槃为真实；此种人生观本蕴含于圣王造字之中，乃华夏价值之共通，非独佛老之私见也。

第一章亦以物有无为纲而详说此三级简化版本也。“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开篇即标出作为本体之道非可以遵循之普遍必然法则也。此常道离言觉思，非可以通过名言达至也。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言，即可确定有乃指一二三也。无名天地之始者，无生天地也；有名万物之母者，有生万物也。天地亦生万物，故此一句在天地与有之间存在一重叠，故知有即天地也；熊十力先生曰：“此云天下万物生于有可与有名万物之母一语相印证，云有生于无可与无名天地之始一语相印证。”（《原儒》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出版社2019年版212页）此处天兼绝对相对二义，天地实当一二三，故有当一二三，可无疑也。

王弼注：徼（音教），归终也。常无欲以观其妙者，常住于第一级本体可以观其始物之微妙也；按：从无出有也。常有欲以观其徼者，常住于有之三级，可以观物终之归宿也；按：物经有归无也。

此两者，有无也；合即形上四级；同谓之玄者，玄说文幽远也，有无形上四级，超出吾人所在之第五级之外，凡夫无相当认识工具难知难见，故名玄也；职是之故，以形上四级为对象之形上学又称玄学。

四、五级说之四级简化版本

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与天地并列为三才之一，故天大地大人亦大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有物混成之物当佛学之法，今云存在，俗称东西，乃最极普遍之称也；此章物指道也。此物字与今物质一名风马牛不相及也；今人一见有物混成即判老子为唯物主义，真可笑之极！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为天地母者，乃云道生天地也。易曰天地絪緼万物化醇，则天地生万物也；人乃万物之一类，则天地亦生人也。故道生天，天生地，地生人，此是顺流而下说四级；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非道之上之一物。道法自然者，乃曰道效法其自身之然貌也。故道法自然一句乃言道已是最高自足之本体，其上更乌有也。此是逆流而上说四级。

上文已言，天有绝对相对二义，故此章道天地人四级乃是将五级中之二三两级并为天之一级也。故四级版本与五级版本比对：道仍当道，天当一二太极阴阳，地当三五行，人当万物。若将天开为绝对之天与相对之天，则简化四级回复为本然五级：道生绝对天，绝对天生相对天，相对天生地，地生人：人法地，地法相对天，相对天法绝对天，绝对天法道。

洪范九畴首标五行，后举人事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纪五皇极六三德七稽疑等皆人事也皆法五行，即老子人法地之所本。五行，地道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又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皆曰相对天道也。易曰立地之道曰柔与刚，柔刚与阴阳异，此皆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者，即少阳少阴或曰木金也；系辞下第五章云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可知刚柔乃阴阳和合而有者，非纯阴纯阳也。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仁义亦皆阴阳兼具者，非纯阴纯阳也。言二则四在焉，土母本隐于四者中，开则为五行也。又从相上言，阴阳之所本即光暗也，在天；水火木金土则皆在地。故阴阳言天道，五行言地道也。

五、结语

由上可见，老子能实知法界五级也，亦知本体兼含能所之义；不仅此也，尚能恍见本无中不空功能义；诚极难能矣。《老子》中五级说有基于所知之系列，亦有基于能知之系列，尚有三级四级之简化版本，故华夏五级说《太极图说》之外以老子之开示为较详！老子真形上学大家！今吾人习用之形上学概念多有出自老子者。

老子之学吾人于《形上学方法》判为世间禅之无所有处定，或当改判矣！其修炼身炼气法门终接于明心见性而未至其极者乎？故能知法界诸级，而又有诸流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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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晓路，字庆福，号童庵，河北献县人。中国人民大学中国哲学专业博士研究生毕业，于河北大学哲学系任教。给自己的定位是体制内民间学者，长期致力于走出西方学术规范复兴中国原本教育学术体制，首创经史子器四学范式并提出四学书院理念。主要研究领域有儒教、佛教、中西文化比较等。主要著作有《圣哲先师孔子》《儒家之密教：龙溪学研究》《寒山诗提纲注解》《七大缘起论》《形上学方法》《佛学与西学》《中国世界观看世界及中华文明复兴》《天下制度形上原理》《中学统摄天下学术论》《重建经学文集》《大学中庸提纲并注》《太极图说研究》《弟子规出处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