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我是谁

我是谁

走在陌生的街头，我在寻找人生的方向。街道两旁是陌生的房屋，房屋里射出的是同样陌生的灯光，灯光摇曳，为我拉出一个长长的身影。我凝望着自己的影子，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很陌生，陌生得就象生平第一次看见自己。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不停地叩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童年已很遥远，遥远得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断，就像一张残破不堪的蜘蛛网，缠在记忆深处。

三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子夜，一个孩子呱呱坠地。父亲给他起了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他说他希望孩子有一个锦绣前程，他还说他也希望孩子生活得平平安安。

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有了一些见识，大人们告诉孩子：他就是我，我就是他。对于自己的降生，我自然没有什么记忆，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既然他们都说是真的，我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只好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了。

我的童年过得很平淡，不过还算快乐。就跟大多数孩子一样，我的童年是在跟小伙伴们玩捉迷藏、过家家、到河边钓鱼、爬上树掏鸟窝等所谓孩子的正经事中度过的。对于孩子们来说，这些事情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不过，它们却能够带给孩子们极大的快乐，这应该算是平常之中的不平常之处吧。事实上，这些事情让童年的我生活得自由自在，让童年的我感受到了单纯的快乐和单纯的幸福。

到七岁的时候，家里人送我上学读书。从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我都是在乡村小学度过的。现在，那些学习的时光、那些老师的面容，都已经随风飘逝，不知道飘向了何方。我只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老师提前下课，叫我们不要吵闹，以免影响其他班级上课。不知道为什么，我大叫着第一个冲出教室，于是，老师把我逮住，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罚我在里面站了十分钟。时至今日，这件事情依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给我警醒，给我劝告。我想，我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情，大概是因为它是我人生路上第一件令我感到耻辱的事情吧。

到四年级的时候，我转到了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书。虽然人长大了一些,，记忆力也好了一点儿，不过，在中心小学三年的生活依然没有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什么清晰的痕迹，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图像，在记忆中时隐时现。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在那里的生活实在是太平淡了，平淡得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回忆，就好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

随着小学生活的结束，我的童年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间,我已成为一位少年，跨过中学的门槛，踏入中学的校园。我的中学生活是在县城的一所重点中学度过的。县城离我的家乡有十几公里路远，我不得不一个人远离亲人，在陌生的地方求学。记得刚上初一的时候，我特别想念亲人，毕竟，当时我是生平第一次远离父母亲，那种思亲的滋味特别难受。从星期天晚上回学校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停歇地盼望星期六的到来，可以说，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我都是熬过来的。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六，我迫不及待地奔回家乡，与亲人团聚。可惜刚过了一天，我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告别父母亲，重新回到学校，接受一连六天的煎熬。在思念的煎熬下，我一度想到了转学，想转回家乡的中学读书，可是，每次回到家中，看到操劳的父母亲，我又不敢提出自己的想法，于是，到了星期天下午，我又不得不告别亲人，重新回到校园，重新接受思念的煎熬。
    大约过了半个学期，我的思亲之情终于弱了下来，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于是我开始适应校园的生活，开始认真学起习来。在接下来的不到三年的时间中，我都在废寝忘食地学习，除了学习，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回忆，就连学习本身，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唯一值得回忆的事情还是在初一的第一学期：当时，我和另一位跟我同姓的同学同桌，没想到一个学期下来，我们俩居然没有交谈过一句话——也许是因为他很内向，我也很内向的缘故。到了初一的第二个学期，我们俩就分开了，以后再也没有做过同桌。既然做同桌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交往，那么，可以想象，当我们不再做同桌的时候，我们就更加不可能交往了。
    初中毕业之后，我上了高中。我的高中生活也是在同一所学校度过的。高中的课程多，学业繁重，我就更加努力学习，无暇顾及其他了。
    高一的第二个学期，刚开学不久，我的家里发生了不幸——我的婆太不幸去世了。这对我不啻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是由婆太一手拉扯大的，我对她的感情很深厚，她的离去给我的心灵造成了莫大的创痛。奔丧回来之后，我日日夜夜想念婆太，时时刻刻生活在痛苦和悲哀之中。当时，我每天晚上都发恶梦，在梦中想念婆太，想起她的死亡，想起她的坟墓。每到半夜，我都会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偷偷流泪，心里既害怕又伤心——害怕死亡，伤心亲人的离去。
    这样的情形大约持续了半年。当时，我上了高二，我对死亡的恐惧慢慢减弱，我对婆太的思念也慢慢减弱了。有一段时间，我心里很内疚，不断地责备自己——我无法容忍自己对亲人的遗忘，对我来说，那实在是太无情了。不过，责备归责备，我最终还是把婆太给遗忘掉了——她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飘在我的脑海里，带给我莫名的惆怅、莫名的悲哀。
    到了高二下学期，我突然之间对学习感到很厌倦，开始放松自己了。一直以来，我都在玩命地学习，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书呆子。我的生活总是在课室——宿舍——饭堂这样三点一式的模式中度过，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学习确实枯燥无聊，毫无情趣。当时，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我觉得我这样的学习、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开始讨厌学习，不再像以前那样努力了。除了在课堂上翻翻书本、写写作业，其他时间我基本上没有怎么学过习。当时，我花很多时间去思考人生，想为自己的人生确立一个目标，寻找一个意义，可是，一切思考都徒劳无功：我越思考越糊涂，越思考越迷惘。既然确立不了人生的坐标，寻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我只有随波逐流，浑浑噩噩、糊糊涂涂地过日子，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也不想知道前路在何方。
    就这样不知所为地过了一年半时间，我的高中生活终于熬到了尽头，当时，我心里暗自高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至于大家看得很重的高考，我其实看得很轻。记得当我踏入高考考场的那一刻，我甚至希望自己考不上大学，以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结束自己的求学生涯，到社会上去打工赚钱，自己养活自己。 
    不过，事与愿违，我最终还是考上了大学。既然这样，我只好先放下打工的念头，到大学去体验一番了。我想，虽然我从高二下学期开始不怎么用功学习，不过，我以前那么玩命地学习，毕竟打下了一些基础，既然知识得根基还在，能够考上大学，也算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吧。
    于是，我到了北方，开始为期五年的大学生活。对我来说，我的大学生活同样枯燥无聊，而且不堪回首。作为一个南方人，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学过普通话，既不会听普通话，也不会讲普通话。在大学校园，别人跟我讲话，仿佛对牛弹琴；我跟别人讲话，同样仿佛对牛弹琴。既然这样，我首先要学习普通话。如何学习呢？我想到一个土法子——背诵《新华字典》。我花了大约半年功夫，终于把《新华字典》里所有汉字的发音及意义都背诵了一遍，我的普通话水平因此得到了提高，可以勉强应付过去了。
    从小到大，我都很喜欢学习数学，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我填报的也是数学系，可是，天不遂人愿，我被安排进了外语系。既然这样，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只有接受命运的安排了。老实说，在刚开始的时候，我对英语还是有一点兴趣的，可是，用不了两个星期，我对英语的兴趣就荡然无存了。我来自一个偏僻的地方，在中学的时候虽然学习英语，可是却从来没有练习过听力，也没有练习过口语，因此，我的英语听力和口语都极差。我的大学老师在上英语课的时候，整堂课都讲英语，没有掺杂一句汉语，一堂课下来，我能够听懂的没有几句话，我只能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老师，试图从她的表情动作猜度她的意思。然而，这样的努力往往都得不到回报。当老师向我提问题的时候，我往往无法回答，有时是回答不上来，有时甚至连问题都听不明白，更别说回答了，我只好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接受老师和同学向我投来的不知是鄙视还是同情的目光。一时之间，我感到羞愧难当，真恨不得地面裂开一条缝，好让我钻进去。渐渐地，我对英语失去了兴趣，我把兴趣转移到了哲学、文学和美学等方面，于是，我开始认真研读起哲学、文学和美学等方面的著作来。我的同学见我花那么多功夫去阅读文哲书籍，于是都说我不务正业——在他们眼里，学习英语才是正业，学其他东西就不是正业。对于他们的议论，我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只是一笑置之，然后依然我行我素，把自己的精力花在吸收自己感兴趣的知识上面。通过读书，我的心胸变得越来越开阔，我对事物的看法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偏激和片面了。与此同时，我的英语却学得越来越差，为此，我的导师看不起我，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从他对我的态度上以及他的言语中，我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我的同学自然也看不起我，他们大多都是把成绩看得很重的人，我糟糕的成绩，再加上我不合群的个性，往往成为他们嘲笑的对象，为此，我的心灵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于是，我变得更加孤僻，更加不合群了。
    到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又认真学起英语来，我的水平也慢慢得到提高。虽然进步不大，不过我还是感到由衷的高兴。我觉得我不是为别人学习，,我是为自己学习，我不是要向别人交待，我是要向自己交待。对于同学的嘲笑，对于导师的冷眼，我早已习以为常，不再耿耿于怀，我甚至开始变得麻木不仁或者不屑一顾了。
    五年的大学时光终于过去，不算太快，也不算太慢。七月的某天早晨，我收拾行囊，离开大学校园，永远告别了我的大学生活。我的不少同学都到车站为我送行，当列车开动的那一刻，同学们站在月台上与我挥手作别，一种离别的感觉蓦然间升上我的心头，向我的四肢扩散。列车渐行渐远，同学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不断地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最后终于夺眶而出，沿着两颊流下来。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断肠时。我想，跟同学们告别的时刻应该就是令我断肠的一个时刻吧。从那一刻起，我跟同学们之间的所有不快、所有怨恨都转化成了或浓或淡的思念。
    大学毕业之后，我步入了社会，在社会上寻找人生的坐标。我本来打算留在北方工作，无奈由于家人的劝说以及其他种种原因，我最终放弃了在外地的工作机会，回到家乡，进了一所中学，当起教书匠来。当时，我还年少气盛，加上对理想的执着追求，令我不甘心安于平凡，于是刚刚教了一个学期，我就离开了那所学校，到社会上瞎闯荡，以求实现自己的抱负。
    遗憾的是，我在社会上到处碰壁，时时不如意，事事不顺心。别说理想无法实现，就连最基本的生活需要，有时候也得不到满足。万般无奈之下，我选择了放弃——放弃自己的理想——重新回到家乡，进了另一所中学，重新做起老师来。老实说，我不怎么热爱教育事业，我之所以选择教学，更多的是为了生活的需要，我想，像我这样的老师应该是不称职的吧。虽然人安顿了下来，不过，心却依然不安定。由于理想破灭，我时时感到苦闷，感到压抑。为了排解心灵的苦闷，减轻精神的痛苦，我选择了行走：每逢节假日，我都会背上一个行囊，外出漂泊，像一个流浪汉一样，行走在大江南北的土地上。我吃不饱，睡不好，时时搞得身体疲惫不堪。不过，这正是我之所求-——身体的疲惫可以让我忘却精神的痛苦，让心灵得到片刻的宁静。通过行走，我深深地体会到了生活的无奈与艰辛，同时也真切地明白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的真谛。我从行走中确实扩大了视野，增长了见识，人生阅历也丰富了许多。我觉得这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让我从精神的苦闷中走出来，以坦然的态度面对生活的挑战和命运的安排.。
    两年前，我亲爱的奶奶离开了人世，命运又一次给我以沉重的打击。我对奶奶的感情同样深厚，她是我认识的女性之中最善良、最有同情心、最善解人意、最通情达理的一位。她没有什么文化，不过思想却很开通，我有什么心事总要向她倾诉，而她也总是耐心地听我诉说，以温柔的眼神和慈祥的笑容给我安慰，给我鼓励。现在，她离开了人世，我再也找不到倾诉的对象了，我惟有把心扉关闭，把心事埋在心底，无言地面对人生，面对社会。
    记得奶奶去世的那一刻，我呆呆地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里感到很空虚，就好像整个心都被掏空了一样，又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找不到一点支撑的东西。当时，我没有怎么痛苦，只是被空虚笼罩着，我感到人生一片迷茫，前路一片黯淡，不知道如何面对没有奶奶陪伴的日子。时至今日，我依然时时被空虚侵袭，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走出空虚的阴影，重新确立人生的坐标，重新找到生命的支撑。
    夜深了，我依然行走在陌生的街头，寻找人生的方向。灯光已经消失，街道两旁的房屋静静地立在黑暗中，看来好像睡着了。我被黑暗笼罩着，记忆的大门慢慢合上。我抬起头来，仰望夜空，寻找指路的明星。星光黯淡，没有哪颗星星能够告诉我前行的方向。
    夜深人静。
    一个声音依然在我心里不听地叩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2009.6.1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