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情归何处

                             情归何处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商隐《锦瑟》          

今晚，我又看到了你：一袭薄如蝉翼的丝质连衣裙下，娇嫩的胴体若隐若现；中间的胸脯上，高高地耸立着两只乳头，如同两座小山一样；小巧的金莲上套着一双布做的舞鞋，鞋面上两只蝴蝶翩翩欲飞；两只纤纤玉手上，涂满了指甲油，娇艳欲滴；一头红褐色的长发垂在脑后，披在肩上如波浪般起伏；眉毛下的两只眼睛，不停地闪来闪去，充满了诱人的欲望；樱桃般的嘴唇上，涂满了胭脂，看上去就像一团火在燃烧着。整个的你就像一团火在燃烧，烧出了你的娇艳和妩媚！烧出了男人心中的欲望！

舞厅里，彩色的灯球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不时变换着红黄绿的颜色，萨克斯管手在摇头晃脑，奏出一串串轻柔的乐曲，一对对男女在翩翩起舞，手搭着手，肩靠着肩。你靠在一位西装甲履的中年男子怀里，时而向后仰，让一头秀发垂下来，两只乳峰向上耸起；时而掂起脚尖，在男人的手下旋转身子，一头秀发随着你的旋舞飘来飘去；时而靠在男人的肩上，如同一只温驯的小鸟一样，让男人带着你起舞……你就像一团火，燃烧着男人的心！燃烧着世界的心！

我独自坐在酒吧的一角，前面放着酒杯。这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灯光黯淡，服务员不来打扰，舞客不会注意，你当然也不会在意。我轻轻端起酒杯，轻轻啜饮酒杯里的威士忌。我以前是从不喝酒的，这你知道；后来，我到了外地读书，再到后来，我读书回来，做了小学教员，我还是没有喝过一滴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却喜欢上了喝酒，一喝就喝个稀巴烂醉，醉了就呕吐，吐完就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还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我静静地坐在酒吧的角落里，透过闪烁的酒杯和闪烁的灯光，看着闪烁着的你的倩影，一股莫名的悲哀不禁涌上心头。我们分别已有十年，我是去年的某一天才偶然重新认识你的：当时你在大街上走着，火红的头发，火红的嘴唇，火红的指甲，整个的你就像一团火，燃烧着男人的心！燃烧着世界的心！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却认不出我来。你匆匆擦过我的肩膀，上了一辆出租车，我也上了一辆出租车，跟随着你。你的出租车停在一个酒吧的门口，我的出租车就停在离你几米开外的地方，你下了车，我也下了车，你付了钱，我也付了钱，你走进酒吧里去了，我却没有走进酒吧里去，我只是木然地站在街边，目送着你的倩影消失在酒吧里面，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我的心头。十年了！十年了！我一直在找你，你却杳无音信，难道你就这样绝情，连一封书信都不写给我，连一个口信都不捎给我吗？十年来，你连故乡都忘掉了吗？为什么你连一次都没有回去过呢？你可知你的双亲等你等到心都碎了？你可知我等你等到腰带都宽了？十年来，难道你就连一次也没掂念过你的父母吗？难道你就连一次也没掂念过我吗？故乡的山依旧青青，故乡的那片翠竹依旧青青，在晚风中摇曳生姿，故乡的溪水依旧流淌，水边的那棵榕树依旧婆娑，把浓重的阴影撒在水上的那道板桥上……我们当年曾经一起爬过青山，一起采摘野果，一起眺望日出；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石桥，一起欢歌，一起上学堂；我们曾经一起跳进小河，一起游泳，一起打水仗；我们曾经一起爬上榕树掏鸟窝，一起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我们曾经一起做家家，我做小丈夫，你做小妻子……如今，我已长大成人，把故乡背在肩上，扛着她为了生计到处流浪，你也已长大成人，如同当年我们拴在榕树上的那只风筝一样，断了线飞走了，飞进了大都市，变成了一团火，燃烧着男人的心！燃烧着世界的心！当年的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姑娘哪里去了呢？她真的就是你吗？你真的就是她吗？你若是她，为什么我在你身上却找不出她天真的笑容，无邪的眼神以及让人捧腹大笑的话语？你若不是她，为什么经过十年后，我一眼就认出了你呢？你到底是谁？她又在哪里呢？难道岁月就真的这样无情，可以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吗？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吗？难道连爱情也无法永恒吗？如果爱情稍纵即逝，为什么我的心里还藏着那段爱情呢？我的爱到底是为你而存还是为那个小姑娘而存呢？如果我的爱是给她的，为什么当我十年后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心会怦怦直跳呢？为什么我要探寻你的行踪呢？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呢？我爱的到底是谁呢？是你还是那个小姑娘呢？

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透过闪烁的灯光和闪烁的酒杯，我看见一位小姐向我走来，小巧的身段，小巧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小巧的眼睛，小巧的乳房，小巧的手腕，小巧的脚丫。“先生，可以跳个舞吗？”她的话还很稚嫩，有点怯生生的感觉，显然，她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干这一行还不久。“我——我——”我有点局促不安，脑子里有点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正在我搜寻话语的同时，她已经掉转身，悻悻地离开了，扔下一句不知什么样骂人的话，飘浮在空气中，接着消失了。假如是你来邀请我跳舞，我会怎样回答呢？我会拒绝吗？我可是不会跳舞的呀！我会显得局促不安吗？我跟你可是从小玩大的呀！但你会邀请我吗？你会注意这个角落吗？我是如此的落魄，如此的寒伧，你还会记得我吗？你还会记得那个少年吗？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眼怔怔地看着旋舞的你，看着旋舞的你的舞伴，看着旋舞的灯光和旋舞的大厅，我有点眩晕了。我大概是喝醉了吧！古来圣贤皆寂寞，但愿长醉不复醒。是不是醉了就可以忘却人生的忧愁与苦闷呢？若果是这样，那就让我一下子喝个痛快，一古脑儿醉倒吧。让我在醉里生，在醉里死，在醉里摆脱人生的枷锁，摆脱爱情的痛苦，做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变为可以承受之轻吧。但是，我真的能够长醉吗？醉了真的就可以摆脱人生的苦闷与忧愁，摆脱爱情的痛苦吗？我慢慢放下酒杯，酒杯里的酒在灯光下摇曳，我呆呆地望着摇曳的酒杯和摇曳的灯光，眼前仿佛出现了故乡的那一片芳草地，我跟你正手拉手在草地上奔跑，你的两条小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跟在我们身后的是一只高飞在天上的风筝以及我们撒在草地上的一串串笑声和一串串脚印。要是我们那时候一起死去该有多好啊！我们将成为永远的少男和少女，我们将永葆我们的青春和爱情，我们将在死亡中获得永恒！

一曲终了，萨克斯管手停了下来，你从那位男子的臂弯里走了出来，与他手拉着手回到舞池边的一张桌子旁，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叉搁在桌子上，裙子向后缩了一截，露出雪白的大腿肌肉，引诱着男人色迷迷的目光，手指间夹上一根香烟，用打火机把香烟点燃，含在嘴里抽了起来，顿时间，一团团烟雾从你的嘴巴间和鼻孔里喷出来，缭绕在你的上空，慢慢地向四周散去。桌子上放着两个酒杯，一位侍者斟上酒，一杯是给你的，另一杯是给那位中年男子的。你左手抽几口烟，接着右手呷几口酒，接着又抽几口烟，又呷几口酒……伴随着烟和酒的是那个男人挑逗的话语和你的浪笑。我看着你的一举一动，心里隐隐作痛，既为你感到难过，又为我自己感到难过。你为什么要这样作贱自己呢？你为什么要做舞女呢？你真的是心甘情愿做这一行的吗？你真的活得开心吗？但是，做舞女真的就是作贱自己，就是堕落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烟雾在你的上空越积越厚，渐渐吞没了你的身影，你在我的眼睛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分明，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你跟烟雾连成了一体，你就是烟雾，烟雾就是你，但烟雾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是烟雾吗？若不是，哪是你？哪是烟雾？你是谁？你的选择是自愿的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我又是谁？我是在沉沦还是在游戏人生？你对我真的有爱吗？爱情真的可以永恒吗？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人真的可以为了爱情而死吗？你真的会为了我而死吗？我真的会为了你而死吗？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生命可以重来，你还会走这条路吗？你还会做舞女吗？你还会跟我离别十年而杳无音信吗？你会跟我相依相守，一起浪迹天涯吗？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萨克斯管手又吹起了音乐，这回吹的是伤心的情歌。你跟你的舞伴又一次手拉手走进了舞池，依偎在他的怀里，跳起了节奏舒缓的双人舞。我听着那忧伤的音乐，看着你温驯地依偎在别人的怀里，心里像被刀子扎了一把，一点一点地渗出血来，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在一个劲地打转。我想起了古时候的望帝，想起了那啼血的杜鹃，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只杜鹃，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凄厉地啼叫，血一点一点地从嘴里渗出来；我也想起了夜莺和玫瑰的故事，我就是那只在冬天里唱歌的夜莺，为了爱一头扎死在带刺的玫瑰枝上，鲜血斑斑，滴成一朵鲜艳的玫瑰，而你却把她抛掷在地上，任人践踏；我还想起了传说中的娥皇女英的故事，为了爱日夜啼哭，泪染斑竹，终于泪尽而死。我愿是那孤飞的大雁，为了爱侣折颈而死；我愿是那花间的蝴蝶，与爱侣双飞双宿；我愿是世间最痴情的男子，为你一生守候：

纵然你早已离去

我依然守望着你

企盼着有一天

你会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哪怕只道一声珍重

然后

再一次离去

纵然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依然守望着你

守望着一份无望的爱

守望着一个残破的梦

一曲终了，你又回到原先的座位上，架起二郎腿，身体靠在椅背上，抽起香烟，喝起酒来。一种欲望涌上我的心头，像火一样烧烤着我的心，越来越炽热。我拿起酒杯，一口气喝光里面的酒，头脑昏沉沉的。我不管这些，艰难地站了起来，脚步踉跄地向你走去，好不容易来到你的面前，伸出一只手，侧着头，怯怯地对你说：“阿莲，你——还好吗？”你抬头看了看我，脸上有点愕然，大概是因为我叫出了你的名字的缘故吧。随即，你换了一副冰冷的面孔，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冷冰冰地说：“先生，对不起，我不认识你。”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酒也醒了不少，脸上露出一种不知是悲是愁是失望是忧伤还是绝望的神情。我呆呆地看着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整个世界一下子坍塌了，我的爱情一下子冷却了，我竭力搜寻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却早已死掉了，我竭力搜寻成年的你的形象——你的形象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淡。就在我发呆的当儿，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先生，请你走开，不要阻碍我们。”我怔怔地看着你，发觉你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绝情。我的心碎了，彻底地碎了，再也无法愈合了。你真的不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阿庆哥啊！难道时间真的把我变得面目全非了吗？难道你真的就这样绝情吗？是不是你嫌我落魄潦倒才这样对待我？难道爱情真的就这样脆弱，这样易逝吗？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恍若置身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找不到出路，我也感到自己置身于黑沉沉的海上，不知道该漂向何方。我的世界一片漆黑，我不知道光明何在，我的出路何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酒吧里变得空荡荡的，舞女舞客全都走掉了，只剩下一些服务人员在清理桌上的酒杯和酒瓶，原先的彩灯也关掉了，只有几盏暗淡的普通电灯照着空荡荡的舞厅。我是唯一一个还没走掉的酒客，我看着空荡荡的舞厅，心里也感到空荡荡的，不知道那份珍藏了十年的感情归向了何处，也不知道她该归向何处。在偌大的舞厅里，我感到孤单寂寞，也感到疲惫厌倦。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走出酒吧，在门口的台阶处，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舞厅，接着，一步步走下台阶，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行人，来往的车辆也少得可怜，我抬头看了看天上，天上也空荡荡的，一弯淡黄色的月亮发出凄清的光芒，照临着红尘俗世，嘲笑着人间的欢笑与眼泪，嘲笑着人间的痴情与绝情。                                                                     二零零四年春三月五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