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渡船

渡船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夜幕悄悄地笼罩了大地。繁星点点，在遥远的夜空中冷漠地眨巴着苍白的眼睛。河面上很静很静，河里现出两岸黑魆魆的树木的黑魆魆的倒影，也现出繁星的倒影和水面上那艘渡船的倒影。

她坐在船头——船系在岸边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望着天空。

“一、二、三……”她轻轻地数着天上的星星。她记得小时候也曾这样数过星星，只不过，那时候她是躺在妈妈的怀抱里，用稚气的声音与妈妈一起数的；而现在，却只有她一个人在数，并且她的语气冷淡，神情木然。

她不再数星星了，眼睛紧紧盯着岸上不远处的一座坟墓——坟墓没在黑暗中，借着星光，只能看到它那暗黑的轮廓。

她想起了她的丈夫，想起了他临死前的那番恳求：“我——我快不——不行了——我最舍——舍不得的就——就是我——我的渡——渡船和——和你——你——你替我守——守着渡——渡船好——好吗？还——还有——把——把我葬——葬在渡——渡——渡口——好——好——好吗——”她本来是不想答应的，但是看着丈夫那可怜的样子，她心一软还是答应了。她的丈夫最终带着笑容离开了人世。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扭转头，看着船板。

        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打，船板上的红色油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有的地方甚至剥落了，不少地方还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她下意识地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触摸岁月刻在上面的一道道皱纹，无奈地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许久，他把目光移向船尾，怔怔地望着船舱。

        突然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双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时正值中午，他是船上唯一的渡客。他就站在船舱旁边，眼睛看着河面，时时有意无意地向她这边看过来。有好几次，她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的目光是如此深邃，如此不可捉摸，她惟有有感到困惑，感到无所适从；除此以外，她什么也没读懂。尽管如此，那双眼睛还是成了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记忆。

一阵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站起来，向船舱走去。

她找来火柴，把油灯点燃，放在一张凳子上，自己则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灯罩里的火焰——火焰不停地上下跳动，时时发出“毕剥毕剥”的响声。

她看着看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他的形象：他就坐在她的对面，像她一样看着灯罩里的火焰，耐心地听她发泄她的牢骚——什么撑船的单调乏味呀、老人们的闲言碎语呀以及浪荡青年的侮辱性言行呀等等。

等她发泄完牢骚后，他依旧看着灯罩里的火焰，什么也没说。过了许久，他才脸带笑容地看着她：

“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叫作《渡船》，是个短篇。故事是这样的：在大山深处，有一条河，河的这边是个市集，河的那边是座村庄，河上没有桥，只有一艘渡船，撑船的是位姑娘。她日日夜夜都在渡船上度过，把这边的人渡过去，把那边的人渡过来。有一天，时值中午，船上恰好有四个渡客——一个小孩、一个青年、一个中年人和一个老年人。”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样一个故事。

“那小孩眨巴着眼睛，仰着头问：‘大姐姐，撑船好不好玩？辛不辛苦？’”他继续说。

“不好玩，很辛苦。”她接过话茬说。

“对！那位姑娘也是这样说的。那年青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眼睛在姑娘身上滚来滚去。他摇着头问：‘小妞，既然辛苦，为什么不去图个快活呢？像你现在这样，日夜守着一艘破船，值得吗？’”

“值得。”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轻轻地说 。

“对！这一回你又说对了！那位姑娘的回答也是这个意思。那中年人一副势利的样子，他眯缝着眼睛，侧着头问：‘姑娘，既然值得，那你得到了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也许她根本就无法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显然是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那位姑娘想了想，没有回答，继续撑船。那老年人依次看了看那小孩、那年青人和那中年人，然后把目光停留在那位姑娘身上，逐渐陷入了沉思。”他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困惑的表情——也许注意到了，却不予理会。

“你生活在这片窄小的天地之间，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撑着渡船在两岸之间来来往往，把这边的人渡过去，把那边的人渡过来，一切都是如此平淡，一切又都是如此真实，所有的意义不正是在渡船上得到体现，得到践行了吗？其实，人生就像一艘渡船，我们每个人都撑着自己的渡船，从生的此岸渡向死的彼岸，所有的意义都蕴积在渡船上，我们一边撑着渡船，一边实践着自己的意义。当我们到达彼岸的时候，我们的生命就终结了，我们的意义也就完成了——或者是结束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同时也说给她听，不过他始终改不掉身上的书呆子气，不考虑自己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怔怔地听着，并不怎么懂得他这番话的意思，不过，纵然如此，她还是把它全部记住了——也许是为了他的缘故。

一阵冷风吹进船舱，灯罩里的火焰摇摆了一下。她打了个寒颤——对面的他不见了，只剩下她自己，坐在船舱里。

她打开装衣服的小箱子，翻出那件厚外套，刚想穿上，一张纸条掉了下来。她放下外套，蹲下去把纸条拾起来。纸条已经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凭着记忆，她还是读懂了写在上面的两行字：

“今晚掌灯时分，学校背小溪旁，

           我        等       你！”

她的双手捏着纸条，不停地颤抖，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溢满了泪水。

尘封的记忆终于挣脱了早已麻木的躯体的束缚，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那天晚上，天空显得特别黑，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四周围一片静寂：除了不知流了多少个世纪的小溪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和同样不知叫了多少个世纪的昆虫的“唧唧唧唧”的声音，一切声音都被黑夜吞噬了。

他划着了一根火柴。红红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她的脸。他呆呆地看着她，她也呆呆地看着他。她脸红了，他也脸红了。

火柴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截红红的火柴梗，慢慢地，火柴梗也褪掉了红色。  

他扔掉火柴梗，突然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双手。一种像被电击的感觉立刻从他的双手传过来，传遍她的全身。她一边抽搐，一边接连说了好几个“别——别——”，同时极力甩开他的双手，把自己的双手抽回来，转身就往后跑。

他划着了第二根火柴。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子。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显出惊恐的神情，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鸟一样。

火光也照亮了他的脸——他那原本就红红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更红了——也许这不关火光的事。

他慢慢地低下头。

她也慢慢地低下头。

第二根火柴也熄灭了，只剩下一截红红的火柴梗，慢慢地，火柴梗也褪掉了红色。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他没有走开，她也没有走开。

“我被学校解雇了。”他终于开了口，“因为你，或者说是因为我自己。”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我把我对你的爱慕写信告诉了我的母亲，她一气之下死——掉——了——”说到这里，他的眼眶湿润了。

他又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今天收到家里的来信。我不知道我母亲久已卧病在床，情况稍有好转就被我气——死——了——”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依旧保持沉默。

“小花姑娘——她是我母亲给我找的媳妇——一直服侍我母亲。我母亲待她很好，她待我母亲也很好。她在信里骂了我一顿，说我没良心，没孝心。”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从来不知道我母亲给我找媳妇的事情，也从来没有见过小花姑娘。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静静地听着，仍然没有说话。

他划着了第三根火柴。红红的火焰又一次照亮了他们的脸。

她的眼睛里不住地溢出泪水，像珍珠一般顺着两颊滚下来。

他的眼睛里也不住地溢出泪水，慢慢地顺着两颊滚下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

第三根火柴也熄灭了……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又过了许久，他才开了口。

她像是听到了噩耗一般，全身抖动了一下，心里郁结着一股难言的酸楚。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又沉默了许久，然后突然问她。

她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又一次问她，显然是没有看到她的摇头。 

她依然没有回答，依然摇了摇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再一次问她，显然是没有看到她的第二次摇头。

她仍然像个哑巴，再一次摇了摇头。

他划着了第四根火柴，火光再一次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写满失望和痛苦，原先的惊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一阵冷风吹来，把火光扑灭。他们又一次被黑夜吞噬了。

他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答案，无须再问了。

“你愿意跟我走吗？你愿意跟我走吗？你愿意跟我走吗……”这句话像连珠炮一般向她袭来，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震得她的脑子像要炸裂一般。

“我愿意跟你走！”她终于喊出了这句话，并且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了这句话。与此同时，她的身形像箭一般冲了出去——那张发黄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掉进了灯罩里，被烧成了灰烬。火焰发出“哧哧哧哧”的声音，显然是在燃烧从她的眼睛里滴进来的几滴眼泪。

“我愿意跟你走！我愿意跟你走！我愿意跟你走……”这句话从渡船上飘出，掠过河面，向四周扩散，回荡在河面上，回荡在山林里，回荡在山林后面的夜空里…… 

过了许久，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夜越来越深了。她依然坐在船头，背对着这边河岸上她丈夫的坟墓，眼睛紧紧地盯着河对面的渡头，盯着渡头后面的小路，拳头轻轻地敲打着船板，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深沉的叹息……

第二天，天气很好，太阳也出来了，照得河面闪闪发光。她依然像往常一样，头上戴着草帽，撑着渡船，往来于两岸之间，把这边的人渡过去，把那边的人渡过来。

1999．3．19 晚完稿

后记：近日翻阅旧书稿，于杂乱的文稿中发现了这篇小说，这是我大学期间写作的唯一一篇小说，重新读来，不觉感慨万端，谨以此小说纪念我早已逝去的大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