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树的独白

树的独白

我是一棵树，生长在悬崖边上。如果你要问我叫什么树，我实在无法回答你——自从出生以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后来有人说我是一棵树，我才知道人类是这样称呼我的，于是我就用了树这个名称来界定自己的身份；至于具体叫作什么树，那我就说不上来了，因为我还从来没有听到过人类对我的具体称呼呢！

在我生长的地方，前面是一片平坦的山地，长着绿油油的山草；后面是一个大峡谷，深得见不到谷底。我的身子挺直，大约有十来米高；在我的头上长出很多枝桠——那是我的手；在我的手上长满了叶子——那是椭圆形的叶子，大大的，两边有很多齿轮；我一年开一次花，白白的，小小的，供蝴蝶和蜜蜂采蜜。

我是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的树；至于有多老，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长满了疙瘩——那是我的皱纹。我的年龄是由我体内的伤痕记录的：每当寒暑完成一轮交替，时间老人就在我的体内刻上一圈圆圆的伤痕；从我出生到现在，我已经痛过好几百次了。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会长在这么危险的悬崖边上，我也不能回答你。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我的母亲在哪儿——也许是一只鸟儿把我衔来扔在这悬崖边上的吧！要不就是风儿把我吹来的吧！生命的诞生总是伟大而神圣的。记得我刚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快乐和幸福啊！一个全新的世界展现在我的面前：天空是蔚蓝的，几朵白云在上面飘来飘去；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微风吹在我身上，柔柔的；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小鸟清脆的啼叫，还有那淙淙的流水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使我心醉神迷。我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静静地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妙和神奇。看着看着，我忍不住哼起歌儿，踏着风儿的节拍跳起舞来。从那以后，我慢慢地成长，经过许多个春夏秋冬，才终于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深深地体会到：生命的成长是不容易的，需要经历许多磨难。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虫子经常蛀蚀我，小鸟经常飞来啄食我的叶子，时不时也有石块土块砸在我身上。每当碰到这样的厄运，我总是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坚强，要相信风的力量，要相信雨的力量。每当我感到窒息要死的时候，风就真的吹来了，雨也真的就下了。虫子敌不过风雨的力量，只好逃跑；小鸟更是害怕，一闻到风雨声就迫不及待地扇动翅膀，飞得远远的。石块土块就更容易对付了，只要风在他们身上吹裂一条缝隙或者雨把我的身子湿润一下，我就能趁机摆脱他们的重压。说到风雨，我还真的得感谢他们呢！尽管风会把我吹得东倒西歪，雨会把我打得七零八落，我还是真诚地把他们当作朋友。我知道，是他们为我消除了灾难，是他们给了我生命的滋润，要不是有他们的帮助，我早就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现在，我已经长得这样高，这样大，再也不用惧怕来自自然界的灾难了。

如果你问我生命的价值何在，我也无法告诉你。我只是自然界的一棵树，长在这陡峭的悬崖边上，每天看看蓝天白云，听听流水虫吟，闻闻花草的香味，遵循着四季的消长变化，融进自然界的律动之中。当春天到来，我就从冬天的睡眠中醒来，吸进温暖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吐出新芽，长出新叶子，开出白色的小花，用鲜嫩的叶子和白色的花朵点缀春天。夏天到来的时候，我的叶子已经长成，我就提供一片绿荫，为小鸟和幼小的植物遮挡酷热的阳光，同时也为他们遮挡强烈的大风和肆虐的暴雨。到了秋天，我就结出圆圆的果实，同时让风儿把身上的绿叶染成黄色，让叶子随风飘落，为大地提供来年的养份。当冬天到来，我身上就变得光秃秃的，于是我收起生命的气息，进入漫长的冬眠。大雪压在我身上，把大地装点得一片洁白。我默默地承受雪的重量，毫无怨言——我知道，当寒冷过去，我将口渴，需要喝水，日光会把冰雪融化，供给我生命的汁液。

我是一棵树，生长在悬崖边上，跟人类的接触机会是很少的。在我好几百年的生命中，偶尔也会有几个人（大概是过路人吧）走得累了，坐在我的阴影下休息、纳凉，待休息好后重新赶路。有一次，不知从什么地方走来一位年轻女子，伏在我身上“呜呜”痛哭。我心里难受极了，真想安慰安慰她，可是我不会讲人类的语言，怎么安慰呢？我想了想，想到一个法子，于是我借助风的力量，轻轻摇动身子，用“沙沙”的声响来安慰她。慢慢地，那位姑娘停止了哭泣，靠在我身上睡着了。第二天，她平静地离开了，腰间别着一条围巾。

近来，风儿给我带来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是住在十多里外的几个村民打算把我砍掉，用我的躯干做一根盖房子用的栋梁。我很害怕，同时也很愤怒：我并没有得罪他们呀！他们为什么要把我砍掉呢？一连几天，我都平静不下来。风儿看到我这样子，于是把一个关于我的祖先的故事告诉我：很久以前，有两棵大树，并排长在大山谷里，一棵枝干笔直，另一棵枝干歪曲。他们平静地生活着。有一天，来了一批人，把枝干笔直的那棵树砍到倒运走了，而枝干歪曲的那棵树则不予理睬。他们的理由是枝干笔直的树可以做栋梁，而枝干扭曲的树无用。听完这个故事，我默默无言。没想到我的祖先也遭受过这样的厄运！现在，我因为枝干挺直，也将遭受这样的厄运了，真可怕！要是我枝干扭曲，又会怎么样呢？我是不是就能够得终天年呢？我那枝干扭曲的祖先得终天年了吗？他会不会也是被砍掉的呢？要知道，不管枝干怎样扭曲，我们都还是有用的呀！至少，我们还可以当柴烧啊！谁叫我们是树而不是人呢？难道是树就得接受命运的安排，也得接受人类的安排吗？

几天之后，来了几个农夫，他们把一把锯子放在我的脚上锯了起来。我闭上眼睛，忍受着被锯裂的痛苦，默默地接受命运的安排。突然间，锯子的声音停止了，我睁眼一看，发现原来是一个农夫不小心跌下了悬崖，一会儿后从下面传来了落水的声响。其他人立即走掉了——也许是去救人了吧。因为这次事故，我得以保存性命，可是我再也快活不起来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的生命一样。我看着身上的伤痕，看着悬崖下的深潭，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2005.3.26初稿

2005.4.3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