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钥匙

钥匙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把锁，需要一把钥匙来开启。

——题记

“你把我的摩托车钥匙放哪了？”

“我没拿你的钥匙。”

“那它怎么会不见的呢？”

“我怎么知道？”

“人家都急死了！你还不赶快帮忙找一找？”

“我得赶时间。”

“你看你，总是这个样子！算了！算了！今天不上班了！”

英子找遍了所有房间，翻遍了所有箱柜，还是找不到她的摩托车钥匙。想叫龙生帮忙，龙生又不肯，她真是又急又气。情急加上赌气，她决定向单位请假。

接电话的是她的同事虎天。她请他代她向领导请假。虎天问她为什么请假，她说身体不舒服。虎天一听急了，连忙问她要不要紧，看过医生没有，要不要他来看她……她听着虎天关切的话语，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怨气也慢慢消失了。

她跟虎天聊了好一阵子，然后愉快地挂断了电话。这时候，她才留意到龙生已经不在家里——他早已吃过早餐，到学校去了。

“这个无情无义的！”她恼怒地骂了一句，刚刚好转的心情又变得阴郁起来。

“还是虎天对我好！”她又想到虎天对她的关心，阴霾的心情又一次舒展开来。

英子跟龙生结婚已有二十年，可她依然像一个小女生一样易于发脾气，性情捉摸不定。她也曾经想过改掉自己的坏脾气，可她怎么改也改不掉，只好作罢。

她跟龙生本是大学的同班同学。不知什么原因，龙生刚读了两年就退学了。同学们都以为他是因为家庭贫困才退学的，都替他可惜，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找班主任，请班主任替他向学校申请助学金，好让他得以继续读书，完成学业。班主任对大家说他不是因为学费问题而退学的——学校早已减免他的学费——他退学是因为家中有一位老母亲卧病在床，无人照顾，他是家里的独子，没办法不回去。听了班主任的解释，大家既怜惜又感动，都为他的精神所折服。

英子从小生活在城里，家境很好，从来没有想过人生会有这样的无奈与辛酸，乍听之下，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自那以后，她主动联系龙生，与他交往。龙生开始不怎么搭理她，后来，他渐渐被她热情开朗的性格感染，于是话语也多了起来。到大学毕业的时候，英子已经喜欢上了龙生，于是不顾家庭的反对，毅然奔赴龙生的家乡，与他结合。结合之后，她才初尝生活的艰辛：家婆由于中风常年卧病在床，需要照顾；龙生在乡村小学当教员，收入微薄，家庭收支经常入不敷出；她不久之后又怀了孕，既要照顾肚里的孩子，又要照顾家婆和丈夫。这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艰辛的女人来说，绝对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折磨，不过，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就算再难她也得撑下去。

第二年，儿子出世，而家婆却去世了——她算是摆脱了一个负担。尽管养孩子也是一种负累，可那是一种幸福的负累，她乐意为之。儿子逐渐长大，到了上学的年龄，于是她到镇子上找了一家单位，赚钱帮补家用。由于她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农村，离镇上有好几公里，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她为了上班方便，于是买了一辆自行车，后来赚的钱多了，她就把自行车卖掉，买了一辆摩托车，一骑就是十几年。

儿子读书很聪明，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去年，儿子考上大学，到外地读书去了，家里就只剩下他们夫妻俩。这时候，她才发现她跟丈夫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交流的了——龙生下班回来后，总是沉默寡言的，她想挑起话题，可张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好。一直以来，她都在为儿子操心，无暇顾及夫妻间的感情，当儿子长大成人，不需要再操心了，她才知道她跟丈夫之间的感情早已荡然无存，于是她恨自己的丈夫，恨他不解风情，恨他不关心她。她经常反躬自问：我嫁给龙生究竟是不是错了？如果是错了，我该怎么办？

幸好，还有虎天。他是她单位里的同事，年纪跟她差不多。他觉得他们俩特别投缘，她也觉得他们俩特别投缘。她很喜欢跟他聊天，她有什么烦恼都要跟他讲，她觉得只有他才真正了解她、关心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向他抱怨她的家庭、她的丈夫，他也总是先耐心地听她倾诉，然后耐心地安慰她。这令她很受用。她想，假如她心里有一把锁，那么他就是打开那把锁的钥匙。

今天早上，英子洗漱完毕，吃完早餐，正想去上班，可找来找去竟然都找不到摩托车的钥匙。她急了，想叫龙生帮忙找一找，可龙生又推说要赶时间去学校，不愿帮忙，她一气之下，请虎天代她向单位请了假。

英子看着自己翻出来的箱柜，一肚子怨气。突然间，她的目光落到一个角落里——那里摆放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结婚二十年来，她一直都不怎么在意这个书柜——她生性不爱读书，不在意书柜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在，不知为什么，她却对书柜产生了兴趣。书柜没有上锁，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打开了。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拿到底下，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盒子，搁在书柜的内角落里。她把盒子拿出来，只见盒子已经很旧很旧，是用木头做的，只有一本《新华字典》那么大，外面用一把很小的锁锁着，锁头已经生锈，看样子，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开过了。

“这个小盒子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呢？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不成？”英子不明白龙生为什么会把这个小盒子藏得这样隐秘，不由得起了疑心。她找了一遍书柜，找不到钥匙；她又找了一遍龙生往常放钥匙的地方，还是找不到打开小盒子的钥匙。“找不到钥匙，怎么办？难道把盒子撬开不成？可我要是真的撬开了盒子，他肯定会怪我的！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英子想来想去，始终决定不了该不该撬开盒子，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冒着被龙生责骂的风险，找来一把螺丝刀，用力把盒子撬开。盒子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英子拿起照片，仔细瞧了瞧——照片里的是一个年青女子，穿着朴素，神情端庄。

“难怪他对我这么冷淡！原来他心里装着第二个女人！这个负心汉！枉我对他这样专一！我被他瞒得好苦啊！我真恨不得——”英子越想越气，真恨不得立刻把龙生找回来，向他问个明白。不过，现在毕竟是上班时间，就算她去找他，除非是急事，否则，以他的性格，他是不会离岗的。如果她去找他，结果只会是白跑一趟而已。没办法，她只好忍住气，等他回来再质问他了。

她看着照片里的女子，真恨不得立刻把照片撕成碎片，不过权衡再三，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要把它作为他背叛她的证据。

英子把照片藏进衣服的口袋里，然后又看了看盒子，发现盒子里面还有一叠折成小正方形的发黄的信纸。她把信纸拿出来，一页一页地打开，一页一页地看了一遍。每一页信纸上都写有许多字，那是一个名叫花子的女子跟龙生之间的通信，讲述的是他们俩各自的思想、生活以及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慕之情，此外，有些信纸还提到龙生母亲的一些情况。

英子越看越气，她怎么也想不到龙生竟然敢背着她跟第二个女人来往并且产生爱情！她真恨不得把这些信纸一把火烧掉，可这些毕竟是他偷养情人的证据，她要留着它们，这样她才能理直气壮地审问他，让他无法抵赖。

信看完了，她的气也盛极了，无法发泄，于是她又想到了虎天，她相信他一定能够给她出个好主意的！她很快拨通了虎天的电话。虎天确实很关心她，一开口就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吃过药没有，是不是好些了……她没想到虎天会这么在乎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后悔刚才不该向他撒谎，想向他讲明请假的真相，又怕他怪她、不信任她，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虎天见英子迟迟不开口说话，于是问她怎么啦、出什么事了。这倒提醒了她，把她的思绪拉回到丈夫的背叛行为上来，于是她怨气填膺，向虎天哭诉了她丈夫的背叛行为。虎天依然像往常一样用好言好语劝慰她，并且试探性地问她想不想离婚。一听到离婚这两个字眼，她愕了一下，她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她不明白虎天为什么会给她出这样的馊主意。她已经不再年轻，如果离婚，她又能依靠谁呢？再说，生气归生气，她毕竟还是爱着龙生的，又怎么会轻言离婚呢？虎天见她没有讲话，于是又问她怎么啦。这一次，她没有应答，一声不吭地挂了电话。跟虎天交往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他有点讨厌——他并不真的就是解开她的心锁的钥匙。

中午的时候，龙生回来了。他问她为什么不煮饭，她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和那叠信纸，“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你还想吃饭？这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如果你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你——你——”龙生气得全身打颤，他一把抓起英子扔在桌子上的照片和信纸，一个箭步冲回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英子没想到龙生会给气成这样，反而一下子被镇住了，心里的怨气再也无法发泄。她贴着门缝偷偷看进房里，只见龙生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下来——照片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靠墙立着。

英子不忍再看下去了，她默默地走开，到厨房去洗米煮饭。

饭煮熟了，菜也煮好了，龙生还是没有出来。英子轻轻地敲了敲房门，里面毫无反应，不知道龙生是听不到敲门声因而没有反应还是听到了却故意不予理睬。

英子只有再一次默默地走开，回到餐桌旁，勉强咽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碗筷，呆呆地坐着，呆呆地看着餐桌上的菜慢慢由热变凉。

房门终于开了，龙生走了出来，双手捧着那个小盒子。他到厨房取来一撮柴草，放在大门前的空地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柴草点燃，待火燃旺了，然后把盒子放上去。

“他一定是在烧毁‘罪证’！”英子早已来到大门口，看着龙生的一举一动，心里暗暗地想。不知为什么，当盒子着火的那一刻，她反而感到惴惴不安，而当盒子最终烧成灰烬的时候，她更是感到茫然不知所措了。

龙生回到屋里，坐到餐桌旁，端起早已变凉的饭，夹起早已变凉的菜，一声不吭地吃起来。英子也回到屋里，端起那碗尚未吃完的饭，一声不吭地吃起来。

饭吃完了，龙生点起一根烟，默默地抽起来。英子则收拾好碗筷，然后回到餐桌旁，坐在龙生对面，默默地看着龙生抽烟。

“你——你为什么要把它烧掉？”英子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于是问道。

“一切都已过去，不烧掉又能怎样？”龙生喷出一口烟，看着烟雾缭绕向上，反问道。

“你不想留个记忆吗？”

“记忆是留在心里的。”

尽管英子心里有很多问题，可是看到龙生很伤感的样子，她最终还是不忍问下去。

“干嘛不说话了？”龙生见英子不再问他，感到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

“我在等你说话。”英子想了想，然后回答。

“不是她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她。”龙生抽完一根烟，跟着点起第二根，抽了一口，然后说道，“我们是中学同学，双方都谈得很投契，交往甚欢。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她却落榜了。恰在那时候，我的母亲突然中风，瘫痪在床，不能行走。我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又早早地过了世，如果我去读大学，谁来照顾我母亲呢？无奈之下，我只好决定放弃读大学的机会，留在家里照顾母亲。我跟她讲了我的想法，没想到她主动提出帮助我照顾母亲，要我上大学。我不肯，她再三劝说，我经不住她的劝说，最终顺从了她的意愿——其实，这也是我的意愿。说真的，我很渴望上大学，可是我又不愿她为我作出牺牲，故此我迟迟不愿接受她的劝说。最终，她的坚持还是打消了我的顾虑。我决定，等我大学毕业，我就跟她成亲。”

“就这样，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也不顾邻里的说是道非，毅然搬来我家，帮助我照顾卧床的母亲。”

说到这里，龙生停顿下来，猛抽了几口烟，接着说道：“可是，就在我认为老天爷待我不薄的时候，命运却对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仅仅过了两年，她就得了伤寒，过早地离开了人世。当我得知噩耗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入——土——了——”说到这里，龙生已经哽不成声了。

英子也流下了眼泪。她不知道龙生竟然有这么一段令他痛苦不堪并且遗憾终生的往事！想起刚才，她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花子是第一者，她英子才是真真正正的第三者！

“那你为什么把她烧掉？”英子有点痛惜地问道。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不敢看她的照片，我怕我会把持不住，干出傻事来。我只好把她的照片以及我们之间的通信锁在盒子里尘封起来。一直以来，那个盒子始终无形地藏在我的心里，我不敢打开它。现在好了，盒子打开了，我的心也平静下来了。”说着说着，龙生恢复了平静。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掉，同时把烟气喷出来，烟气缭绕上升，飘出门外，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英子也恢复了平静。等龙生去上班了，她才记起昨晚换下的衣服还泡在桶里没有洗呢！于是，她提起衣服，到水井边去洗。在洗衣服的时候，她找到了她的摩托车钥匙——原来她的裤子口袋穿了一个孔，钥匙掉到了裤筒里。她把钥匙举起来，钥匙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2012.8.2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