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坡到汝州(节选）

从黄州到汝州的路程也就几百公里，即便是在古代，舟车步行，最长两个月也能到达。可北宋时的苏东坡，从黄州“量移”到新贬所汝州，却足足走了一年半，最终也没有到达汝州。

元丰七年（1084年）三月，苏轼已在黄州生活四年多了。宋神宗有意起用他，以皇帝手札亲自拟文颁旨：“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才实难，不忍终弃，量移苏轼到汝州（今河南临汝），特授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汝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苏轼在黄州近五年，在此经营东坡自留地，盖起“雪堂”，纳朝云为妾，中年得子，精神上逐渐走出牢狱之灾的阴影。四月一日，朋友李仲览自江东来送，酒酣耳热，苏轼有感而发，填一阕《满庭芳·归去来兮》，告别这让自己脱胎换骨的黄州。“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在得知“量移”汝州的消息后，苏轼立即写信给武昌的好友王齐愈：“前蒙恩量移汝州，比欲乞依旧黄州住，细思罪大责轻，君恩至厚，不可不奔赴，数日念之，行计决矣。见已射得一舟，不出此月下旬起发，沿流入淮，溯汴，至雍丘、陈留间，出陆至汝，劳费百端，势不得已......”

四月中旬，苏轼辞别黄州，渡长江，抵武昌。舟行江上，听到黄州城上传来的鼓角声，思绪万千。“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吴王岘。黄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来不辞远。江南又闻出塞曲，半杂江声作悲健......他年一叶溯江来，还吹此曲相迎饯。”（《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

四月十四日，苏轼到达武昌。四月二十四日，苏轼与好友参寥、刘格等一起登上庐山，受到山僧游人热烈欢迎。苏轼一高兴，把上山前下定决心不再写诗惹是生非的诺言抛在脑后。“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自昔怀清赏，神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初入庐山三首》）在北香峰下的东林寺，苏轼把这几天看到的景色和感想，写成一首至今家喻户晓的绝句《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从庐山归来，苏轼专程绕道江西兴国，去看望老友杨绘。杨绘曾专程至黄州慰问过落难的苏轼。然后，再自兴国去筠州，看望在此做盐酒收税员的弟弟苏辙。“溪上青山三百叠，快马轻衫来一抹。倚山修竹有人家，横道清泉知我渴......”（《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

转眼到了五月初。在筠州，苏辙及其三个儿子、云庵和尚、有聪禅师等，吃粽子，品黄酒，话端午，在一起度过了几天欢快时光，作出“知君念我欲别难，我今此别非他日。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别子由三首》）苏轼安慰弟弟，不要为眼前的困难伤心。随后，苏轼辞别弟弟和侄儿，折返回九江，与家眷会合。时季将进六月，参寥只能陪同到此地。正巧苏轼的大儿子苏迈被朝廷派往饶州德兴县任县尉，苏轼决定送儿子赴任。六月初九，父子二人来到湖口，在月下乘舟，同游当地的名胜石钟山，写下著名散文《石钟山记》。

辞别苏迈，苏轼一家乘舟经池州，过芜湖，七月到当涂，看望自己当年的伯乐之一张方平的儿子张恕。张恕在当涂做官，用好酒好菜宴请苏轼，并让几位美丽的家伎歌舞助兴。不曾想，在此巧遇黄州太守徐大受家的爱伎胜之。苏轼在黄州时，曾写诗赞美她，今日得见，旧情重现，“别梦已随流水，泪巾犹浥香泉。相如依旧是臞仙。人在瑶台阆苑。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马归来便面。”

在当涂，苏轼与诗友郭功甫喝了一场大酒。醉中要来笔墨，在郭家的髤漆屏上，信笔画一幅竹石图。画面栩栩如生，竹影摇动。功甫大喜，送给苏轼两把收藏的古铜剑留作纪念。“空肠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一双铜剑秋水光，两首新诗争剑铓。剑在床头诗在手，不知谁作蛟龙吼。”（《郭祥正家醉囝竹石壁上郭作诗为谢且遗古铜剑》）

乐极生悲。七月二十八日，苏轼爱妾朝云所生幼子苏遁夭折于去金陵的船中。“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仍将恩爱刀，割此哀老肠。知迷欲自返，一恸送余伤。”（《哭子诗》）

在金陵，苏轼拜谒在此退养已九年的政治对手王安石。荆公骑驴到江边迎接，两人政见不同，但人格相互吸引、欣赏和尊重。苏轼在金陵住了一个月，于八月十四日辞别王安石，乘舟前往仪真（今江苏仪征）。王安石送至江边，江风吹送，荆公慨然感叹：“不知更几百年，方有如此人物。”

在仪真苏轼很忙很充实。去金山会见好友滕元发，接待润州太守许遵一和学生秦观，又遇到自己的进士同学蒋之奇。蒋之奇是宜兴人，建议苏轼到自己的故乡宜兴买田置业。苏轼又被说动了，便从金山到宜兴去看田。

深秋十月，宜兴买田后，苏轼兴冲冲地渡江到达扬州，受时任扬州太守吕公著热情招待。在扬州，苏轼向宋神宗写就《乞常州居住状》。信中，苏轼告诉皇上自己在此置买了田地，请求皇上恩准不再去汝州上任，就在宜兴养老。投信后，原地等待回复。

十一月，苏轼乘船至京口（今江苏镇江），转道高邮，去看望学生秦观。秦观陪同恩师几天后，送老帅至山阳（今江苏淮安）。随后，他渡淮水，来到泗州（今江苏旴眙）。此时，已近元丰七年（1084）年末。苏轼决定全家在泗过年。

除夕之夜，在此做官的黄寔（字师是）为苏轼一家送来酒菜、点心等年货。“暮雪纷纷投碎米，春流咽咽走黄沙。旧游似梦徒能说，逐客如僧岂是家。冷砚欲书先自冻，孤灯何事独成花。使君半夜分酥酒，惊起妻孥一笑哗。”（《泗州除夜雪中黄师是送酥酒二首》之一）

在泗州，苏轼又遇见故乡眉山的少年好友刘仲达，与太守刘士彥一起陪同苏轼游南山、赏春色、品美酒。苏轼在此地欣赏至“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初春景色，品尝到“雪沬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的好茶野味，体悟到“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哲理。

十二月十八日，苏轼在泗州雍熙塔下的浴池痛快的洗澡后，写下两阙有关洗澡的《如梦令》。“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自净方能净彼，我自汗流呀气。寄语澡浴人，且共肉身游戏。但洗，但洗。俯为人间一切。”

元丰八年（1085）正月初四，苏轼离开泗州，赶往南都（今河南商丘），拜谒自1079年就退隐此地的恩人张方平。张方平曾任太子少师，最早赏识苏轼兄弟，并把他们推荐给当时的文坛领袖欧阳修。在“乌台诗案”中，张方平以三朝元老的身份竭力替苏轼说情开脱。彼时，他已是七十九岁高龄，双眼几近失明，整天以学佛弘法为乐。苏轼停留在南都，陪伴张老一个多月。

元丰八年二年，苏轼收到宋神宗恩准他留在常州宜兴的申请。“仍以检校尚书水部员外郎、团练副使、不得签署公事，常州居住。”此时，苏轼心中涌起无限向往，迫切想调转船头，回归田园。“鸠鸣乳燕寂无声，日射西窗泼眼明。午醉醒来无一事，只将春睡赏春晴。”（《春日》）

计划总没有变化快。

元丰八年三月初五，三十八岁的宋神宗驾崩。回忆起自己“无状罪废，众欲置之死，而先帝独哀之。而今而后，谁复出我于沟壑者，归耕没齿而已矣。”苏轼不禁失声痛哭。因是有罪之身，无法悼念，便 替患眼疾的张方平老人撰写一篇《神宗功德疏》献上。

四月初，苏轼辞别张老，从南都经楚州，五月一日又回到扬州。

苏轼在扬州游竹西寺时，又想起了陶渊明。“十年归梦寄西风，此去真为田舍翁。剩觅蜀风新井水，要携乡味过江东。”他在僧舍的墙壁上，写下“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这诗句以后被政敌解读为对神宗驾崩大不敬。

五月，苏轼回到常州。汝州不需要去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做个隐士吧。“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有书仍懒著，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菩萨蛮》）

正当苏轼欲归隐田园时，年仅十岁的宋哲宗继位，由其祖母宣仁太后高氏垂帘摄政。宣仁太后过去就喜欢苏轼的才情，也一直没有忘记宋神宗对苏轼的欣赏。元丰八年五年，新皇帝颁诏苏轼立即回京，作朝奉郎。直到公元1101年，苏轼从贬谪地海南儋州北归，回到常州，病死在这里。他不愿赴任的汝州，却在1094年，由他亲爱的弟弟苏辙任知州。汝州辖下的郏县茨芭镇，背依嵩岳余脉莲花山，面对汝水，黄帝钧天台在其前面，左右两个山岭逶迤而下。青山绿水，景色宛若峨眉故乡。苏轼、苏辙死后均长眠于此。

六月，苏轼还没来得及起程赴汴京，又接到诏令，以朝奉郎知登州军州事。经润州、扬州、楚州、海州、密州，历时三个多月，于十月十五日抵达登州。五天后，又接到朝廷新的任命。“以朝奉知登州的苏轼为礼部郎中”。即便在登州仅仅逗留了十几天，苏轼还是幸运地目睹了海市蜃楼奇观，恰如他的人生幻境。

十一月二日，苏轼辞别登州，经莱州、青州、济南、郸州、南都，十二月，到达汴京。苏轼第一次被贬，于元丰三年（1080）正月初一离开汴京，到二月初到达黄州。苏轼父子在路上仅走了一个月。而这次北归，苏轼从元丰七年（1084）四月离开黄州，到元丰八年（1085）十二月再次回到汴京，历经一年半的时间。几次过长江、淮水，渡黄河，到海滨登州，穿越了大半个北宋版图。

在路上，苏轼不仅忘情地游山乐水，还进行着自我欣赏、自我反省和自我批判。他过于自信、过于执着于自己的直率性格、过人才情和济世理想，始终不愿放弃对社会现实中人和事的犀利批判。既不苟合于新党，也不依附于旧党，我行我素，锋芒毕露。他有时以冷眼旁观的态度，品尝贬谪路上的屈辱、贫穷、算计、世态炎凉和人情温暖，并把这种品读后的思考，化作滋养，升华自己精神世界的艺术体验，在诗文中得到展示，构成了他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