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一路顺风

农村老家被拆后，母亲就赁屋而居，心心念念要回迁，怎么动员也不到城里与我们同住。每次去看她，临走，都会说“慢点儿，一路顺风”。

母亲自幼失恃。据说姥姥年轻时就得了个胸口痛的毛病，痛起来常常要自己拿刀剖开看看，以现在的医学知识揣测，应该是十二指肠溃疡之类，算不上要命的病，但那时却早早要了姥姥的命。

“从小没娘，到老平常”是母亲常念叨的一句话，说她自己，也是说我小舅。姥姥走时，小舅才两岁，是她一手带大的。母亲说小舅那时长了一身的疮，没吃没喝，好歹活了下来。

在姥姥家，小舅是待我最亲的。那会儿还是生产队，小舅村里晚上挖冬天储存地瓜的洞子，我们叫“地瓜窨子”，弯弯绕绕，曲得没頭，说是干完活有猪肉炖萝卜吃，我被猪肉炖萝卜骗得跟着熬夜。小舅?着二把手车子推土，我骑在车子中间的大梁上给他加油，啥时候睡着的不知道，猪肉炖萝卜是肯定没吃上。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考上了县里的一中，小舅去送我，领我吃了一顿饭，还看了一场电影。那是我第一次在影院里看电影，《蝴蝶梦》，黑白片，看不懂。

1988年，我考进省城一所中专，小舅与父亲一起，天没亮就骑自行车送我去火车站。一个带着我，一个带着行李。

多年以后，我已经在潍坊工作，母亲说小舅住院了，你去看看他吧。是肝癌，术后一年去世了，母亲悲伤，吃不下饭，气息奄奄。这一年，领导安排我到支行工作，几乎天天上下班都从老家走，陪母亲说说话，开导她，陪她去省城、市里医院检查，并没实质的病。后来找我一位中医同学给她开了几付药，吃了，好了。

去年正月，奶奶去世。母亲跟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似的，两个月后就开始吃不下饭。到医院一查，胃癌晚期，切除。今年食道复发、多位转移。父亲化疗过程中突然胃穿孔，进了ICU，母亲闻讯也彻底倒下了。

我赶回潍坊，因为疫情，托朋友硬把母亲和一直跟着她生活的残疾二弟塞进了养老院。先隔离了七天，母亲已经几乎滴水难进。隔离结束转入了医护病房，却也不允许陪护、探视。“几十”条出来了，什么什么又出来了，母亲却走了。

母亲一生清苦，对自己甚至过于苛刻。她没上过学，识字不多，一直活在一种无形的束缚中，苦苦挣扎，却找不到突破的办法。直到遇到一位居士开示，我想，她是解脱了。

苦海七十六载，也该累了，回去歇歇吧。娘，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