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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与反讽


? |  王小波



据说在基督教早期,有位传教士(死后被封为圣徒)被一帮野蛮的异教徒逮住,穿在烤架上用文火烤着,准备拿他做一菜。

 

该圣徒看到自己身体的下半截被烤得滋滋冒泡,上半截还纹丝未动,就说:喂!下面已经烤好了,该翻翻个了。

 

烤肉比厨师还关心烹调过程,听上去很有点讽刺的味道。

 

那些野蛮人也没办他的大不敬罪──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宽容。

 

人都在烤着了,还能拿他怎么办。

 

如果用棍子去打、拿鞭子去抽,都是和自己的午餐过不去。

 

烤肉还没断气,一棍子打下去,将来吃起来就是一块淤血疙瘩,很不好吃。

 

这个例子说明的是:只要你不怕做烤肉,就没有什么阻止你说俏皮话。

 

但那些野蛮人听了多半是不笑的:总得有一定程度的文明,才能理解这种幽默──所以,幽默的圣徒就这样被没滋没味的人吃掉了。

 

本文的主旨不是拿人做烤肉,而是想谈谈反讽──照我看,任何一个文明都该容许反讽的存在,这是一种解毒剂,可以防止人把事情干到没滋没味的程度。

 

谁知动笔一写,竟写出件烧烤活人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让我们进入正题,且说维多利亚女王时期,英国的风气极是假正经。

 

上等人说话都不提到腰以下的部位,连裤子这个字眼都不说,更不要说屁股和大腿。

 

为了免得引起不良的联想,连钢琴腿都用布遮了起来。

 

还有桩怪事,在餐桌上,鸡胸脯不叫鸡胸脯,叫作白肉。

 

鸡大腿不叫鸡大腿,叫作黑肉──不分公鸡母鸡都是这么叫。

 

这么称呼鸡肉,简直是脑子有点毛病。

 

照我看,人若是连鸡的胸脯、大腿都不敢面对,就该去吃块砖头。

 

问题不在于该不该禁欲,而在于这么搞实在是没劲透了。

 

英国人就这么没滋没味的活着,结果是出了件怪事情:就在维多利亚时期,英国出现了一大批匿名出版的地下小说,通通是匪夷所思的色情读物。

 

直到今天,你在美国逛书店,假如看到书架上钉块牌子,上书“维多利亚时期”,架子上放的准不是假正经,而是真色情……坦白地说,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小说我读了不少──你爱说我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我不爱看色情书,但喜欢这种逆潮流而动的事──看了一些就开始觉得没劲。

 

这些小说和时下书摊上署名“黑松林”的下流小册子还是有区别的,可以看出作者都是有文化的人。

 

其中有一些书,还能称得上是种文学现象。

 

有一本还有剑桥文学教授作的序,要是没有品,教授也不会给它写序。

 


我觉得一部份作者是律师或者商人,还有几位是贵族。

 

这是从内容推测出来的。

 

至于书里写到的事,当然是不敢恭维。

 

看来起初的一些作者还怀有反讽的动机,一面捧腹大笑,一面胡写乱写;搞到后来就开始变得没滋没味,把性都写到了荒诞不经的程度。

 

所以,问题还不在于该不该写性,而在于不该写得没劲。

 

过了一个世纪,英国的风气又是一变。

 

无论是机场还是车站,附近都有个书店,布置得怪模怪样,霓虹灯乱闪,写着小孩不准入内,有的进门还要收点钱。

 

就这么一惊一乍的,里面有点啥?还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小说以及它们的现代翻写本,这回简直是在犯贫。

 

终于,福尔斯先生朝这种现象开了火。

 

这位大文豪的作品中国人并不陌生,《法国中尉的女人》、《石屋藏娇》,国内都有译本。

 

特别是后一本书,假如你读过维多利亚时期的原本,才能觉出逗来。

 

有本维多利亚时期的地下小说,写一个光棍汉绑架了一个小姑娘,经过一段时间,那女孩爱上他了──这个故事被些无聊的家伙翻写来翻写去,翻到彻底没了劲。

 

福尔斯先生的小说也写了这么个故事,只是那姑娘被关在地下室里,先是感冒了,后来得了肺炎,然后就死掉了。

 

当然,福尔斯对女孩没有恶意,他只是在反对犯贫。

 

总而言之,当一种现象(不管是社会现象还是文学现象)开始贫了的时候,就该兜头给它一瓢凉水。

 

要不然它还会贫下去,就如美国人说的,散发出屁眼气味──我是福尔斯先生热烈的拥护者。

 

我总觉的文学的使命就是制止整个社会变得无趣……当然,你要说福尔斯是反色情的义士,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有权利把任何有趣的事往无趣处理解。

 

但我总觉得福尔斯要是生活在维多利亚时期,恐怕也不会满足于把鸡腿叫作黑肉。

 

他总要闹点事,写地下小说或者还不至于,但可能像王尔德一样,给自己招惹些麻烦。

 

我觉得福尔斯是个反无趣的义士。

 

假如我是福尔斯那样的人,现在该写点啥?我总禁不住想向《红楼梦》开火。

 

其实我还有更大的题目,但又不想作死──早几年兴文化衫,有人在胸口印了几个字:活着没劲,觉得自己有了点幽默感,但所有写应景文章的人都要和这个人玩命,说他颓废──反讽别的就算了罢,这回只谈文学。

 

曹雪芹本人不贫,但写各种“后梦”的人可是真够贫的。

 

然后又闹了小一个世纪的红学

 

我觉得全中国无聊的男人都以为自己是宝玉,以为自己不是贾宝玉的,还算不上是个无聊的男人。

 

看来我得把《红楼梦》反着写一下──当然,这本书不会印出来的:刚到主编的手里,他就要把我烤了。

 

罪名是现成的:亵渎文化遗产,民族虚无主义。

 

那位圣徒被烤的故事在我们这里,也不能那样讲,只能改作:该圣徒在烤架上不断高呼“我主基督万岁”,“圣母马利亚万岁”,“打倒异教徒”,直至完全烤熟。

 

连这个故事也变得很没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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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王小波:文明与反讽发布于2022-02-09 11: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