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平沙落雁
人世间许多概念都是成对出现的，比如阴阳、上下、高低、大小。前面文章中我们已经说过了大，一个伸开胳膊腿正面站立的人，
这个姿势就如许多动物遇到强敌时要把毛炸开一样，是人所能展现的最大形状；另外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形象，相比于小孩子和女性，当然是更大的人。
如何用象形文字表现“小”呢？小可以小到肉眼看不见，你造个字写出来，得让人一看就知道它的含义是“小”。
要想说清小，先得说清雨。
雨最初的甲骨文为
，上面一横表示天，下面两排竖点表示雨滴、雨线，即雨是一滴一滴的，但大雨从天上落下来时会像雨线一般，所以字也可理解为一横之下三条间断线，这算象形会意造字法。
之后，又有人改写成了
、
、
、
、
等形，晚商金文写作
、
，我们现在的雨字就滥觞于此。
卜辞中雨就是刮风下雨的名词雨，又转作“有雨”“下雨”。如卜辞有云“丁卯卜，贞：今夕雨？至夕允雨。”意思是“丁卯日灼龟占卜，贞问的内容是：今夜下雨吗？到了晚上果然下雨了。”
现在雨字头的汉字很多，甲骨文中也不少，这里仅举两例，其他的以后再说。
甲骨文
、
看着很好玩，雨下一只猫一样的动物，但那不是家猫，可能是山猫、黄鼠狼之类的野生动物，家养猫传到中国很晚。由于霾的说文小篆
与很像，且在甲骨卜辞中就是个天象名词，所以郭沫若说“决为霾字无疑”。然大家在解释造字法时都说是形声字我就不敢苟同了，因为我不认为甲骨文有形声字，尽管看起来某会意字与其中一个字根发音相同或相近，那也是因为先有的字后有的音，或在造字的同时根据其字根赋予的读音，甚至是后人望文生义根据字根读错了音，而不是先有此音再造形声字。
关于霾的造字思路，我部分认同《汉字源流字典》的说法，它说“会狸猫为风雨尘埃遮蔽之意”，当然狸猫不是我们现在的家猫，而是山猫或黄鼠狼之类的小动物。由于卜辞中有句“贞兹雨不隹霾”，且《诗经·邶风·终风》中有“终风且霾，惠然肯来”，所以我认为霾就是过去黄泛区常见的沙尘天气，我小时候习以为常的。的造字思路不是雨淋狸猫，更不是天上噼里啪啦掉狸猫，而是天上下的尘土使得空气的能见度很低，连田间村口跑的狸猫都看不清楚了。
雨字头的另一个字是霖，由于霖=雨+林，所以要简单说一下林。
林的甲骨文
是二木并列，卜辞中用为地名、人名和方国名，但从字形和由它造的其他会意字上看，造字义应为树林、森林。由于树林里树木很多，所以林又引申出“很多”义。
林的引申义为多，则霖——甲骨文为
——就是“雨很大”或“很大的雨”之义，与霾类似，我称其为比喻造字法。由于《说文》中有“霖，雨三日已往”的说法，大家都解释其为“久雨”，但《尚书·说命》中“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的霖雨只能理解为大雨、足够的雨而不能偏执地认为是“三日以上的雨”。所以对于甲骨文造字义的理解，绝不能死抱着西汉以后的解释不放。
下面开始说“小”。
尽管大家都认为小与少在甲骨文中是同一字，但依然把三点的
、
、厘定为小，把四点的
、
厘定为少。其实甲骨文中根本就只有小没有少，所以应把它们全都厘定为小。
卜辞中、首先是大小的小，有小风、小雨之说；其次是用于对应于大示、大宗的专用名词小示、小宗，估计大示、大宗为在位商王的直系先王集合宗庙，小示、小宗则为旁系先王的集合宗庙（示、宗的具体含义，我们以后再详解）；小还用于记时名词小采、小食中，就不在本书中解释了。
殷商先王有许多奇怪的庙号如上甲、下乙、外丙等，其中称号带“小”的经常会写成合文，如
为小乙、
为小癸、
和
为小祖乙、
为小甲。其他的合文也有，如小母
、小王
、小臣
、小牢
、小雨
等。
那么小的造字思路是什么？
有人说是雨点，不信你看那个
和
，不都含着“小”吗？
有人说是沙，其西周中、晚期金文为
、
，造字义为河流边上的沙子，沙子就很小。
有人说 “系以细微散落之点表示微小”，尽管是我赞同的，却不太符合下定义的规范，是散落的实实在在的细微的“东西”，怎么能称“点”呢？
小之所以不能是雨点，是因为雨点只是的之一；沙亦是这样，其他字里也有细微的东西，比如鼠、米、龋。
鼠的甲骨文为
，像不像我们前面讲的霾少了个雨字头？老鼠喜欢啃东西且总是一地渣，所以给它画了个大嘴且加了几个小点。卜辞中鼠是人名，有妇鼠和子鼠。
米的甲骨文为
，
，意思是脱粒后的小米，之所以不同于沙、鼠而是写得比较“整齐”，估计是因为小米是人们用专门的容器盛放的，不像河边的沙粒、老鼠啃的碎屑那样随机分布。
龋字比较有意思，
象形齿里有虫，
会意齿里的虫像老鼠一样在啃牙。50年前，绝大部分农村人都还认为龋齿是“虫吃牙”。
以上诸字，小点都表“细微的东西”，但在雀字里，却是形容词“小”。由于雀=小+隹，所以咱先来认识隹。
隹的甲骨文为
、
、
等鸟样，《说文》说是短尾鸟的总称，《甲骨文字典》认为隹、鸟本为一字，但另有学者认为，隹是飞鸟，鸟则是喜欢在地上走、水里游的大鸟。鸟的甲骨文为
、
、
、
等形，与隹还是有明显区别的，主要体现在水鸟的大喙与喜欢行走的鸟腿上。
隹与鸟的更多知识咱以后再细说，这里仅解释水+隹的淮。
淮的甲骨文为
，因卜辞中有“王步于淮”所以推断它是个地名。与其他水名大都是由“水+地名”（如前文讲的河、汝）不同，隹在卜辞中不是地名，仅是语气助词，因此就有人说，淮不是“因地命水”且是个形声字，水旁隹声。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推断淮这个地方类似于湿地，大量迁徙的候鸟如大雁等会络绎不绝地在这里“中转”，由于候鸟是飞鸟即隹，所以就把这里称作淮了。
雀的甲骨文为
、
、
，飞鸟头上不可能有“微细的东西”因此这里的、
是形容词“小”，雀为“小飞鸟”。卜辞中雀为地名和人名。
写作此文时，不禁想起了海子的那首《亚洲铜》：
亚洲铜，亚洲铜/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