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蛾眉

29  梦蛾眉

眉的甲骨文有、、等形，尽管有的把眉毛画在了睫毛的位置，也仅仅是因为象形文字经常比图画简洁，所以这些笔画一定指的是眉毛而不是睫毛。西周早期的金文也有和两种样子。

卜辞中眉是地名和人名，不知作为地名的眉是否是后来的郿。有些卜辞中眉又被借作湄用于“眉日”——关于湄我们后面会细讲。

然而《甲骨文字典》把和也释读成眉了，同时在另页又释为媚，这就需要深入探讨一下以找出更符合情理的解释。

由于有羊+女=姜、我+女=娥等的造字规律在，眉+女就应该释读为现在的媚而不能再看成眉。媚有规范的甲骨文字形和，还有少见的和晚商金文。卜辞中媚用于人名，另有其他现在说不太清的用法，在先秦文献中有“取悦于某人”和“喜欢某人”两个含义，这很好理解：一个女人挤眉弄眼或眉开眼笑，既可能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某个人，也有可能是虚情假意地刻意讨好某个人。

眉+人的该释读为什么呢？由于目+人=見，所以“見”上加了眉毛的很可能就是后来的莧且读若浣。

几乎所有行内人都认为，莧（简化字为苋）是苋菜，但由于甲骨文为萈（读若环，以前讲过），所以上部与长得比较像的后来演变成莧也是非常有可能且是顺理成章的。更何况《康熙字典》援引宋仁宗时代的《集韵》说莧“音浣，与莞同，莞尔，笑貌”，而的造型恰是一个眉开眼笑的人。

这样就对上号了：眉+女的媚为女人眉开眼笑，眉+人的莧是男人眉开眼笑，且估计男人的莧更倾向于“喜欢”，女人的媚更倾向于“讨好”，由于后来莧为苋菜所专用，莧的“喜欢”义也都转移给媚了。

由此我们可以顺势解开一个至今没能确解的蔑。

《甲骨文编》收录的蔑都是莧+戈的、，后来《续甲骨文编》又收录了莧+?的、和莧+三股叉的等。由于出自最早的??组，因此可暂定莧+戈的蔑为最早造字。

无论上述哪个字形，戈、?都是放在人的大腿至地面上的，由于戈、?都是不能随意旋转90°的成熟文字，因此可认为它们实际上是卧放在地面的。可作参考的是，由于三股叉不是字所以就横放在了地上。

戈是对外战争的专用武器，莧是一位眉开眼笑的男人，一个人把武器扔到脚下还嬉皮笑脸，这大概就是轻蔑、蔑视（对手）之义的来源。把戈扔到地上亦可引申为“弃”，古文献《国语·周语》里的“不蔑民功”可为之背书。

在卜辞中，带戈的是一位前朝旧臣，祭祀时通常与辅佐过商汤的伊尹同祭，如“其又蔑眔伊尹”（意思是侑祭蔑和伊尹）和“己亥卜?贞有伐于黄尹亦有于蔑”（意思是侑祭、伐祭黄尹也侑祭蔑）。对于蔑，根据字形，我在2020年9月20日的公众号文章《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甘与子同梦》里推断是一位采用怀柔（而非武力）政策开疆扩土的殷商重臣，因此蔑是“怀柔”之义，《尚书·君奭》里的“兹迪彝教文王蔑德”之“蔑德”当为怀柔之德而非细微之德。

另外一个=莧+?，其中?读若千，甲骨文为、、、等形，上面三角形是刀把，下面长而弯曲的是刀身，乃刑刀或镰刀的象形。

因为刑刀是对内的，所以可理解为放下酷刑展露笑容，当为宽容、轻刑、微惩之义并引申为减轻或微，卜辞中常用于形容降雨状况，如“戊寅卜争贞雨其蔑”，意思是雨会变小吗？

眉+水的甲骨文、、被释读为湄，古文中最为国人熟悉的出处是《诗经·国风·蒹葭》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由于河岸两边的芦苇等水草可形容为河流的眉毛，因此湄的造字义是长满水草的河岸。

卜辞中，近现代研究者争议最大的名词之一是经常出现的“湄日”，如“湄日亡灾”“湄日不冓大风”“湄至昏不雨”。我在前述网文中分析说，如同河流有两岸即两湄一样，白天亦有清晨和黄昏这两个与黑夜的分界线，因此湄日应释为白天或整个白天。

夢/梦的甲骨文有两种基本字形，其一为莧+片/爿的、（当然也有写作稍有区别的、、等形的），其中的爿为床，躺在床上的是眼、眉、手乱动的正在做着美梦的莧。我们知道人在深度睡眠（也称快波睡眠）时会有眼球快速运动的现象（所以也称“快速眼球运动睡眠”），上述甲骨文描述的就是身边人看到的这个细节。

另一个甲骨文字形为丑+片/爿，写作、、、、等，这是一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人，因为人在浅睡眠期会经常变换体位即翻身但却不会出现眼球快速运动，所以此字形就只表现了翻身而没画眼睛眉毛。比较有意思的是、里还画了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精确地刻画了晨勃现象。

丑（非醜字）的造字思路是我在2019年9月30日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十二地支通解》里破解的，我说甲骨文、描写的是一个躺着的人在翻身，上面一笔为翻身的方向和轨迹，下一笔是蜷曲侧卧的人形。由于丑时为半夜1点至3点，正是人翻来覆去做梦的时候，所以就用来指代这个时辰。

与眉比较像的甲骨文、、

等被前辈学者们释读为省，字形为上屮下目，晚商金文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和。综合大家的理解，上部的屮当为庄稼的幼苗，加上卜辞中商王经常出去“省”或“省田”，可以推断其造字义是视察农田、农业。

按理说到田地里考察庄稼生长状况应该上目下屮才对，可甲骨文偏不这么造，其原因可能是为了不与以前讲过的字相混，另外也因为甲骨文本来就不分上下左右，如眼睛看树的相，就既有又有还有从侧面看的，所以眼睛向下看禾苗的省被颠倒写成上屮下目的也就不足为奇了。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