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目盼兮

20  美目盼兮

各位看官都知道，古文中表义眼睛的是个目字，如说我慈眉善目、夸您目若朗星。目的甲骨文为象形造字，中间突出的是眼珠，有些人还在眼珠上加了个瞳仁写作。

与真实的人眼相对应，目字一定是横着写的，且分得清外眦内眦和左眼右眼。记住这一点很重要，在将来辨识其他与眼睛有关的甲骨文时能用上。

卜辞中目首先指眼睛，其次用作动词看、观察。另外是一个方国名和人名。

眼睛除了是个视觉器官外还常用于传达意图或情感，如怒目而视、道路以目、眉开眼笑、暗送秋波等，但在古代用得最多的却是哭。现在我们成年人哭泣的机会很少了，但在原始农耕时代，天灾人祸不断，人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青壮英年早逝，孩童多数夭折，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所以会经常伤心落泪乃至哭天抢地。

于是古人就造个会意哭泣、流泪和眼泪的眔（读若大）。

眔的甲骨文为一只眼睛下面加三小点，会意眼睛流泪、哭泣和泪水，还有写成五六个小点的、、等，那简直就是“泪飞顿作倾盆雨”了。

眔在卜辞中首先用为“祭名”，如“癸卯卜何贞其眔祖乙”。由于眔的造字义是哭泣、痛哭、流泪，那么眔这种祭祀仪式也许就是“哭亡灵”。中国的哭灵可是很有讲究的，是一种专业性很强的技术活，不信的话您就去看看老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或去传统农村看看普通人家的出殡，那可真不是您想像的那样一哭了之，而是一种很繁复的仪式。眔的威力之大，居然使孟姜女哭倒了长城。

知道了眔的造字义，我们再来看几个由它组成的会意字。

眔+止的甲骨文被部分学者释读为遝（读若踏），应是眼泪不停奔流的意思；西周早期金文——外面一圈是衣字，里面包着个眔——是泪湿衣襟的褱；后来褱变成了形声字的字根，就另加了个心变成说文小篆的，意思是因心里想着某人而泪湿沾襟，现在写作懐/怀；西周早期金文被释读为鳏且学者们都说它是条“大鱼”，可它分明是一条特殊的流着眼泪的鱼，所以才会被借用来专指无妻或丧偶之后夜晚痛苦流泪无法安眠的男人。

可能是因为流泪时必定是两只眼睛同时流，所以眔又有了“并列”的引申义，在甲骨卜辞中用作连词，比如“张三和李四”在殷商时期就会写成“张三眔李四”。另外眔也被用于人名或方国名。

目+人的和目+卩的，在《甲骨文字典》中均被释读为见；《字源》则释为视和眼，释为见和睍；《古文字诂林》中收录了一些不同的解释，我读过的廖文豪的《汉字树》和康殷的《文字源流浅说释例》也都各有自己的见解，但由于这些重要内容对读者意义不大就不在这里复述了，直接说我个人的浅见。

由（站着的）人+口合成的为兄、（跪着的）卩+口合成的为祝可知，在甲骨文造字中，与所传达的意旨是不同的：为自由自在的人，则是正襟危坐或跪着的人。

所以我认为和也至少在造字之初其含义是不一样的，是正常的观看、视察、侦察之义，则是拜见、谒见、觐见之义。至于这两个字形应释读为现在的什么字，我认为释为见、释为艮比较贴切。

艮本来就是看、看见之义，比如《周易》中艮的卦辞爻辞：

艮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初六    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六二    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九三    艮其限，利其夤，厉熏心。

九四    艮其身，无咎。

六五    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上九    敦艮，吉。

何新在其《大易新解》中说，这里的艮都是看的意思：一个男人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着一个美女，且看得欲火焚心。

估计一开始是造了两个不同义的甲骨文：谒见的和察看的，但后来有些不懂造字义的写字人用混了，可我们还以为所有写字人都是正确的，所以才歧义迭出、争来争去。

又由于艮正常书写时眼睛与身子的方向应该是一致的，但有些写字人不小心把身子的方向与眼睛的方向弄相反了，如、、，身子向右眼睛却向了左因而像是在回头看，于是艮又有了回头看的引申义，古人并以此为字根造出了其他一些形声、会意字，比如西周中期金文和，就是“一个人眼睛向后看着城墙”的限字，《说文》解释其为“阻也”，造字义像一个人一边往回走一边扭头看着那堵捞不着通过的险关。

如果把平视的眼睛竖起来变为和就成了臣字，前辈学者说这是个俯首称臣的人，我却认为这是个向上抬着大眼睛准备随时听令的伺候人的近臣、仆从。卜辞中有小臣、多臣、王臣、小藉臣等职官名。

西周晚期金文，字形是大房子里有个臣，因此是王室之臣即朝廷官员的意思；大房子也可能是天子的住处，所以宦也可表义伺候天子饮食起居的人。郭德纲说相声故意把“官宦之家”说成“宦官之家”从而让我们在谈笑间理解了宦的两个造字义。

目是看，艮也是看，那看字又是怎么来的呢？估计是受外来语的影响需要因音造新字。说文小篆中突然出现了个手+目的，一看就是个“手搭凉棚放眼观瞧”的会意字。

深入剖析“眼睛横写为目、为看，竖写为臣”，还让我解开了一个很重要的汉字——相。

2020年9月25日我在微信公众号文章《栕宰丞相》里对木+目的相和木+臣的栕（读若臣）进行了一番探讨。我说相的甲骨文应为、、、、等目光平视的字形，造字义为打量、观察树木；而眼睛斜向上的甲骨文、、和商代金文则应释读为栕。栕字用的是比喻造字法——像大树一样的臣所以是指朝廷重臣。

殷商卜辞中栕是个方国名和人名，到了西周早期，栕就都写成与“相”不容易分辨的、、了，再后来不管是相还是栕都统统写成了，并赋予这个相兼具甲骨文和的所有含义——既是仔细打量、模样（如相面、看手相），又是栋梁之臣即丞相、宰相，其实丞相宰相首相应写为丞栕宰栕首栕才对。

所以我们看什么事情都要睁大眼睛，否则就会被某些古人带沟里去。

“睁大眼睛”的最初造字为曼。

曼的甲骨文、，晚商金文

，以“用两只手扒开眼皮”会意张大眼睛，《楚辞·九章·哀郢》中的“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反之何时？”可以为证。

西周中期的金文被释读为冒，上面是帽子下面是代表头面部的眼睛。曼的西周晚期金文好像是给加了个帽子或盖头，使得曼的直观字义由“双手撑开眼皮”变成 “双手掀开盖头”了，于是曼字也变得曼妙多姿、轻歌曼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