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文断运：王莽的新朝

图1  莽的字源演变-《国学大师》

图2  莽的甲骨文-《甲骨文字典》

图3  莫的甲骨文-《汉典》

图3是我摘录的几个莫的甲骨文字形，这些字里的“日”有的写得不规范，但熟悉甲骨文的都不会有疑议。第一行是中间一个日、上下各两个屮或两个木；第二行是下面一个日，上面两个屮或两个木。

显然在这些字形里，二或四个屮与二或四个木所要表达的意思是相同的，但它们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以想像一下3500年前的中原地区，除了靠近河流的小平原被开垦为良田之外，应该还有许多地方是原始森林、荒地和沼泽，且这些原始森林等分布在粮田之中，《水浒传》里的景阳冈、黄泥岗和野猪林就是大概的样子。这些大小不一的原始森林会形成四周的天际线，从而使人们在描摹地平线时，有时会采用原始森林、荒原的符号。

原始森林和过火后的荒原里有什么呢？主要就是树木与齐腰深的野草，所以创造甲骨文的人就用“众多”草（符号为屮）或木来指代森林、山林、荒原和天际线。于是“莫”字就有了图3中的四种写法。

第一行是太阳隐没在天际的荒草或树林中，第二行是太阳隐没在荒草或树林下。这都指的是太阳落山，因此是“暮”的本字。

太阳在天际线上的蒿草或树林中，这种景色既可以指傍晚，亦可以指清晨呢。我们如何辨别这个字是指早晨还是傍晚？

造字这事不能过于较真，正如我们命名一个动物一样——我在《王员外讲解甲骨文（第一讲）》里曾说，甲骨文里犬与豕很像，怎么分辨呢？看尾巴。尾巴朝下耷拉的为豕，尾巴朝上翘曲的为犬，这就是一种硬性规定，即使猪的尾巴其实也是往上卷的。

从文字演化的轨迹来看，图3的字形就是莫，即暮义。

图4  朝的甲骨文-《汉典》

有了暮就得有朝。朝的样子是太阳已经升到远方的树林里，但月亮尚挂在西边的天空中。记住，造字人是面南而站的，所以图4里的甲骨文中的月牙都在右边即西边。

朝字还有什么看头呢？您看，有的是两个木，有的是四棵屮。这进一步证明了前述的造字规律。

可当我们更仔细看图4时，却发现《汉典》把这个字形释读为“萌”了。我认为这个释读是错的，它就是朝，不止我这么说，其他权威专业书和网站也都这么说，且从朝的字形演化轨迹来看，它就是朝。

图5  朝的字源演变-《国学大师》

更能证明甲骨文这个造字规律的，是个春字。

图6  春的甲骨文-《汉典》

去年的生日，大疫初起时，我憋在家里写了篇《春天在哪里》，由于前景未卜，所以写得跟发神经似的，但对春字的解释还算一如既往的严谨——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以学者的态度来作学问。

春天的主要特征是植物种子发芽，所以所有字形里都必然有个“屯”字；春天的气候特征是天变暖了，所以许多字形里都有个“日”字；春天的第三个特征是草木发芽变绿，所以许多字形里有几个屮或几个木。

图7  春的字源演变-《国学大师》

由于甲骨文时期春的写法多种多样，所以演变的路径也就有多条，我们最后选择了个最不像样的。以前读过我《用甲骨文测字玩》的读者再读此篇，当可尽释或有之疑了。

既然已经写到这里，我就想再解释一个楚字，当然这个解释也并不多余。

图8  楚的甲骨文-《汉典》

楚的甲骨文是几个木或屮加一个“正”——可翻遍常用的几本书和网站，大家都说它是个“足”，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足的甲骨文详见《前人的路都是用脚走出来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想把楚解释成一个“形声字”，而我恰是极少数（我自认为第一个）坚持甲骨文不存在成熟的形声造字法的人。我认为，许多大学者每每说哪个甲骨文为形声字，其目的都是偷懒或投机取巧，一旦自己匆忙间解释不清就用“形声字”来搪塞、来蒙混过关，生怕别人说他不会解，这种虚荣害人害己。

我在《帝王将相的姓名密码》中又重复解释了“正”是征伐、征程的意思，过去的文章中我曾怀疑甲骨卜辞中正亦是城的意思（不去费劲找链接了），那么这个楚的造字义就很有可能是山林里的城池（方国）。

图9  《甲骨文字典》释楚

翻《甲骨文字典》，果然，楚在殷商卜辞中就是一个方国名。

这样我们就可以回头看图1、图2了。莽，是齐腰高的草丛里或树林里有一条狗。甲骨卜辞中，由于文字残缺不齐，所以很难看出莽为何义，但根据两汉以后的文献，可知莽为一望无际的荒草原之义。人家西北的草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中原殷商的莽原则是“风吹草低见猎犬”。

具体到王莽身上，犬在深草中意味着隐忍、伺机抓兔子，王莽可真够能忍的，一直到我现在的年纪（54岁）才变“假皇帝”（摄皇帝）为真皇帝，并定国号为“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王莽字巨君，他的字对他一生的命运影响更大。

图10  君的甲骨文-《汉典》

我曾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里详解过君的甲骨文，其字形上尹下口，尹是手执权杖之义，加上口则是手执权杖发号施令，意思是部落酋长或方国之长，在殷商卜辞中可见其为高阶官职名。

图11  《字源》释君

商周时期，“君”可指多种身份，因此名字里仅仅有“君”说明不了多少问题，如王昭君、王政君、陈璧君、邓丽君。但若前面加上个修饰词“巨”就不一样了。

图12  巨的字源演变-《字源》

巨的前身是矩，目前没发现甲骨文，但有西周早期的金文。其金文字形为一个人（大或夫）手持“工”字形工具——他们说是画直角的矩。

图13  矩的西周早期金文

我没见过工具矩，但由于85年开始在土木工程系学习所以用过制图工具丁字尺，于是我就天真地想：估计矩跟丁字尺类似，只是两端都有横木片，所以可称之为“工字尺”。

王莽字巨君，巨原为矩，所以他是一个非常正派、严谨的正人君子，终其一生都严以律己，并逼死了两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其篡位亦属正常，因为正规儒家或称先秦儒家最推崇尧舜禅让，在当时王莽又是众望所归，无论是为了天下百姓、顺应民意还是实现自己的远大抱负，王莽代汉都是正确的，且于德不亏——西汉时还没那么严重的忠君思想，更何况亚圣孟子从根本上就认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王莽改制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他自己太完美、太理想主义从而听不进别人的建议，眼高手低从而事与愿违；更令他倒霉的是天灾——气候变化，这在原始农业社会里对任何现存王朝都是致命的打击。

从图12中我们看到，矩最后分化成了三个字，从西周晚期就独立出了现在的巨——那是把人拿掉把手留下和工字尺结合起来的字，后来独立表义“非常大”“非常……的”。

图14  新的甲骨文

图15  《说文解字》摘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