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占卜者》中咱写道：贞的甲骨文就是鼎的象形文，由鼎同音假借为贞。在甲骨卜辞中，鼎同时也指炊具，只是常用作动词，意思是用鼎煮炖食物。
图1 鼎的甲骨文
从发掘出的殷商青铜鼎的实物来看，这个鼎字还是比较象形的，且因那时有方鼎和圆鼎，所以甲骨文中也就有了方鼎和圆鼎两种写法。
图2 青铜鼎
在实际生活中，鼎的作用是煮吃食，无论肉类还是谷类。在武丁朝及以前很早，同样用作的炊具还有个鬲（lì）。咱再看看这个字。
图3 鬲的甲骨文
如果没见过原型，我们就很难判断这是个什么字，好在夏商时期的考古发掘挖出了许多鬲，见下图。
图4 陶鬲
对照实物一看，鬲的甲骨文还是非常象形的。鬲与鼎是不同的起源，所以炊事原理也有较大的区别。鼎下三足是实心的，而鬲的三足是粗大的空心的，食物和水是在这三个袋足里煮炖的。
大概到中原二里头傲然雄起时，中国南北方的文化交流骤然密切了起来，有人就采东南方向的鼎和西北方向的鬲之两者所长，造出了上面有锅下面有空心袋足（鬲）的甗（yǎn），锅与鬲之间是一层篦子，既可煮炖，又能汽蒸。
图5 里面有人头的青铜甗
《汉典》网站上没有甗的甲骨文，但有商代晚期的金文。从字形上看，也是一个象形文字。
图6 甗的晚商金文
显然，我们现在所写的甗已经距离图6的象形文很远了，如果不是它下面有个鬲、上面有个虎字头，还真不敢贸然相认。
图7 甗的字形演变（《字源》）
煮饭的炊具除了上面三种外，还有一种深腹罐（见图15左），我就不多介绍了。因为我对考古非常外行，只是为了研读甲骨文才不得不看了点考古方面的文章和书籍，随口一说可能都是不严谨的，所以少说为佳。
下面再说几种酒器。
首先说喝酒用的爵。
图8 爵的甲骨文
由于青铜爵造型比较复杂，当时的形式也有多种样式，在甲骨上刻起来就像画画，所以写法也就多种多样了起来，但无论如何，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照葫芦画瓢依类象形的。
图9 青铜爵
我们现在楷书写的爵可跟爵的甲骨文八竿子打不着了，好在这个字所指代的物品——青铜高脚酒杯一直没变，所以楷书的爵与商代爵的象形文还算是同一个字。
图10 爵的字形演变（《字源》）
过去的王公贵族们在冬天喝酒时也喜欢温热了再喝，于是就有了个专门温酒的青铜斝（jiǎ）。
图11 斝的甲骨文
从甲骨文字形上我们很难想像斝的样子，但一见到真货，还是能把它们对上号的。
图12 青铜斝
殷商人盛酒的器物估计跟现在区别不大，不是酒缸就是酒坛子，其象形文是个酉（yǒu）字。
图13 酉的甲骨文
图14 酉的早期金文
从上面两图看，在商代晚期，这个酒坛子有两种样式：尖底和平底。我手头考古资料匮乏，就从网上找了两张图片示意一下。
图15 酉的示意图片
平底的酒坛子好理解，不明白的是古人为什么要把缸和坛子做成尖底，莫非是要埋到泥土里半截，以利于冬天防冻？
带盖儿的甲骨文还有一个壶，我也一并列出来吧。由于它非常象形就不再费劲去找实物来对照了。
图16 壶的甲骨文
平时装酒，人们会用酒缸、酒坛子、酒壶、酒瓶，但作为礼器却必须用超大个儿的才能显出庄严肃穆，于是尊字便应运而生。
图17 尊的甲骨文
在甲骨文中，尊是两只手向上举着一个酒坛子（酉），有的字形还额外加上了一个登城阶梯，其造字义为向祖先神灵敬酒。可到了讲究名正言顺的西周，青铜礼器早就由小酒坛变成了大酒缸，就不能再用酒坛子来称呼它了，且酉又早已变成了十二地支之一的专用字，于是就借用甲骨文里的动词尊且把它变成名词来命名这种形状怪异的大酒缸/坛。
图18 青铜尊
青铜礼器还有很多，但本篇的目的不是要极尽罗列它们，而是想破解一个甲骨文里的卣（yǒu）字。
卣这个字读音比较难记，我看过不少与商周考古有关的文章，这个字经常被提及，我也是注了好几次拼音才记住的。
象形。本义：古代一种酒器，椭圆形 。
青铜制，椭圆口，深腹，圈足，有盖和提梁。也有作圆筒形的，器形变化较多。用以盛酒。盛行于商代和西周初期。
再看书上和网上提供的卣的照片：
图19 青铜卣
对照上面的几张照片，我这个考古门外汉很难记住卣的特征描述，它们不就是壶或罐子吗？
徐中舒先生看不过去了，他说你去看看卣的甲骨文，那就是个古代盛酒的葫芦，不是后人所说的那样。
那我们就去看看甲骨文。
图20 卣的甲骨文一
可一看图20的甲骨文我又傻眼了：这像个盛酒的葫芦吗？甲骨文的刻写者可都是经过培训、考核和选拔的，怎么连个葫芦都画不像？且没有一个能沾点边的。
要想弄懂卣字像啥，咱得先弄明白卣在甲骨卜辞和春秋以前的文献里的用法。
图21 含卣卜辞
哦对了，上面所选卜辞中的卣下面还带了个凵，我把这个写法再放大罗列几个。
图22 卣的甲骨文二
对于这个加了个“高腰托盘”的卣，徐中舒先生解释道：由于上面的葫芦不稳，所以才给它下面加了个托盘。我们暂且回过头来继续看合35355片里面的那句卜辞，注意这三个动宾结构：其中这个鬯读若畅，汉典解释其字义曰：“古代祭祀、宴饮用的香酒，用郁金草合黑黍酿成”。鬯本身也有甲骨文字形，咱后面再分析。那么在这段卜辞里，其含义即为与“伐”“卯”类似的祭祀方法：
“伐三十人”是砍了三十个人的头，“卯六牢”是从中间劈开了六头专门饲养的祭牲牛，“鬯六卣”则是供奉了六卣香酒。
在西周以前的传世文献中，鬯又常与秬构成名词“秬鬯”，我从《汉典》里截个图来看：
图23 秬鬯的解释
从以上三个实例看，卣都是鬯或秬鬯即特制香酒的计量单位，当然也是一种盛酒器。那么图20的这种说圆不圆且我认为不是葫芦的“盛酒器”又像个什么东西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猪尿泡（也写作尿脬，拼音为suīpāo）。
图24 猪尿泡
猪尿泡是我小时候经常见到且玩过的，所以看了几天卣的甲骨文后自然就灵光一闪想到了。您以后若遇到杀猪的，不妨也要个猪尿脬来给小孩子玩玩。
图25 吹猪尿泡
用大型饲养动物的膀胱来盛水以便于随身携带，很有可能是远古游牧族群发明并使用的，只是后来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物质的丰富和手艺的提高，他们改用动物皮来制作（水囊）了。水囊当然也可用于盛酒，那就改称酒囊，汉语有个“酒囊饭袋”的成语。
估计在殷商造字时，他们已经不用尿脬做水囊酒囊了，而是改用手工缝制皮革，其样式也可能流传至今，见图26。
图26 酒囊和卣字
您看上图中，这个仿古的蒙古族酒囊和卣的甲骨文有多像！这才叫象形文字。
依这种柔软的不规则物体所造的象形文字我之前已经写过几个，我最引以为傲的是个師字（左半边），别人都认为那是指小山尤其是屁股，我却认为它是个褡裢（详见《师之一字，一字之师》）。
图27 師的甲骨文
褡裢是用粗布做的，纹理非常紧密，即使装上小米也不会漏。
但粗布毕竟很贵，有些粒径很大的东西比如小麦、大豆之类的便无需使用，只需非常便宜的麻袋就可以了，于是他们就根据麻袋的形象造了个西。
图28 西的甲骨文
我所看到的前辈学者的意见都是“西像鸟巢”，而台湾廖文豪先生独具慧眼认为西是麻袋，我亦据此写下了一篇《汉字探源‖无问西东？须辨南北！》。
从图28的前两行看，西是一头敞口一头有底、用纤维编织起来的柔软的袋子，第三行字形是把敞口的那头给扎起来了，那意思好像是说，麻袋装满了粮食或粗盐后要把口扎起来。
图29 西的金文
晚商和西周金文继承了这个扎口的“麻袋”，到西周晚期，图29第4字，西字（注意收口部分）居然跟卣的甲骨文非常像了，只是西是粗线条编织的，“麻袋”上还留着示意符号×。卣字根据水囊的形象造出来后，字义就会自然扩展，由皮囊扩展到布口袋是最自然的事，因为形状和用途都相近嘛。但作为盛秬鬯的家什儿总得有个专用字吧？那好。又因为酒囊正好需要放到筐或柜子里，那就给它加个凵变成了盛秬鬯的专用字——如图22。除了这种一头有底一头开口的麻袋西和布袋卣之外，甲骨文里还有一种两头开口的布口袋，今人释读为橐（tuó）。
图30 橐的甲骨文
两头有口的袋子既可用粗布做，亦可用麻线织，所以商周金文里还有一个两头开口的麻线织的橐。
图31 橐的金文
写到这里，卣的甲骨文造字法、造字义应该都说清楚了，但是我们或许还有两个疑问：
一、既然卣是酒囊，我们又是怎么误认为图19里的像壶和罐的青铜器是卣的呢？
图32 卣的字源演变
二、卣字在历史上从未断绝，先秦文献里的那些卣字到底指称何物呢？第一个问题比较好回答，徐中舒先生说，是宋朝人首先把那些有提梁和盖但却没壶嘴的酒器称作卣的，应该是一个误操作。
第二个问题，卣在两周到底指什么器物，我想做个大胆的假设。
首先盛酒的皮囊在农耕的晚商王朝其实是不实用的，他们祭祀和赏赐时完全可以用坛子瓶子，就如《水浒传》里编的一样，朝廷第一次招安梁山好汉时由陈太尉带去了10瓶御酒，第二次招安由宿太尉带去了108瓶，商周祭祀和赏赐时若再用酒囊就显得矫情、不合常理了。
其次，卣字总是和鬯或秬鬯连在一起，如前面所说的殷商的“鬯六卣”，《尚书·洛诰》的“予以秬鬯二卣”和《大雅·江汉》的“厘尔圭瓒、秬鬯一卣”，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只有秬鬯这种特殊的香酒才以卣这种容器来盛装呢？
图33 鬯的甲骨文
翻开一系列前辈学者所编写的资料发现，对于鬯字的释读，他们的主要观点有两条：一、酿造香酒的容器；二、盛装香酒的容器。我密集思考了几天后感觉，这应该是一个向神灵供奉香酒的容器，因而鬯也是个祭名。这个容器应该像一个下小上大的高脚杯，从现有的甲骨文看，杯沿上可能有两个耳，也可能没有。杯中的×符应是指代香草，里面的小点则表示香味。
考古上有没有发现类似的实物呢？在网上搜图片时，不小心让我看到了下面这幅游览者无心拍下的照片。
图34 鬯？
不管上图中的这个“高脚杯”是不是真正的鬯，都至少说明了在商代，这种形状的器皿是存在的。因此，我就暂时这样认定吧：甲骨文鬯，是一种专门用来向神灵、祖先供奉秬鬯（一种特制的香酒）的高脚杯形状的容器，杯中的×符义为香草，小点义为香味，鬯字并引申为这种香酒的名称和这种祭祀方法的名称。秬鬯酿造出来之后不可能用“高脚杯”存放，估计是因为原来发明这种香酒的族群是当年使用水囊酒囊的游牧民，也可能是因为殷商贵族认为这种特制的香酒必须用一种特殊材料的容器存放，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于是这种秬鬯就只被允许存放在酒囊中而不许用瓶瓶罐罐。酒囊放到地上会瘫得很大且不雅观不庄重还容易扎坏和泄漏，于是又把酒囊放进了另一种硬质容器里。这种硬质容器必须是大敞口的，否则酒囊也放不进去呀。我开一下脑洞：那时如果有柳条之类的编筐，这种酒囊就最好放到柳条筐里，一方面酿香酒的香草跟柳条同质般配，另一方面，柳条筐方便运输。我猜想至少在西周的某个时候，酒囊下面用于盛装酒囊的硬质容器就变成柳条筐了，因为周天子要经常赏赐下属、属国秬鬯，而那时的牛车、马车的长途运输是个大问题，如果是陶瓷坛子，就有可能在路上颠簸碰撞打破，若用柳条筐内衬皮囊就不会出现这种问题。随着技术的进步，有人发现了可以在致密编织的柳条筐内壁抹上桐油之类的油漆涂料可以防水，于是就发明了酒篓子。图35 酒篓子
酒篓子质优价廉，很快走入寻常百姓家且有了新名字，加上战国时期兵荒马乱已没有或顾不上秬鬯祭祀和赏赐了，过去的卣字就被忘到了九霄云外，东汉许慎都已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愣给说成了“艸木实垂卣卣然”，汉唐之后就更不明就里，宋朝人翻检古籍时看到竟有这么多高大上的卣，怎么可能想到它居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酒篓子的前身呢？于是就把那些有提梁和盖但没嘴的瓶罐壶等统称为卣。许慎为什么要把卣字理解成草木果实沉甸甸荡悠悠的样子呢？除了这是他的习惯做法外（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胡编成“××貌”），应该还与带卣字头的其他古文字有关。我写本篇的因由，就是遇到带卣的甲骨文解释不下去了，才反过头来先研究卣字的，结果就牵扯出这么一大篇。最后，借人的图片也帮别人做个广告，就不抹去商标了。甲骨文转换器、甲骨文图片，甲骨文汉字对照表大全、传播中华古文化，泽济苍生，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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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卣：酒囊和酒篓子？发布于2023-03-05 10:33: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