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即2020年11月25日，诗人企业家孙兄建国来酒访，赠我以青岛籍美术与文化评论家王晓强先生的大作《易经今注今释——易经里的秘密》和名贵紫砂，我乘兴谈到自己的理想：等退休后，通过全新解释甲金文而重治《周易》和《尚书》。现关注来，《老子》《诗经》甚至《论语》亦都有全面细读的必要，只是时间堪忧，怕做不了这许多了。
当然，我已顺手解决过一部分《老子》《尚书》《诗经》《周易》里的个别字句，如上一篇《允恭克让，敛衽、万福与绅士礼》、以前的《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甘与子同梦》《<老子>开篇第一章的文字释读》和《重解<周易>的兑卦和<老子>的塞其兑》等等。前几天在故纸堆里信马由缰时，又遇到了《诗经》里众说纷纭的《国风·召南·行露》，遂决定停一停，看看有无新的灵感。
图1 《行露》的通常排版
首先第一章的排版有问题，应该把“厌浥行露”单独成行，而把“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另起一行。原因一是这样押韵，第二从文意上就该这样：“厌浥行露”是一个陈述句，非常完整，如果嫌单句四个字太单薄或突兀，可以连说两遍；“岂不夙夜，谓行多露”是个完整的问答句。即如果把首章改写或理解为“厌浥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就完全通顺了。另外就是“厌浥”二字，自古以来都被当成一个双音节词来注解，即“湿漉漉的”，《康熙字典》甚至为厌注音为“乙及切，音邑”。我则以为，厌原义为“满足”，在这里训多、满为好，用于修饰“浥”，当然意译还是“湿漉漉的”。
除了起兴，首章还有什么具体意义吗？我认为是有的，不过这要与对全诗的理解结合起来。我认为这首诗是一个无邪的女子对贫穷未婚夫家的回绝，她应该是一个不愿吃苦、追求享受的人，所以当别人起早贪黑在地里忙碌时，她却不愿起个大早，因为露水太重了。从而顺理成章地引出下面的悔婚。第二、三章的重点是对“家”的理解，我认为应该是聘礼。如果不是收了男方的聘礼却又悔婚，男方是不会去打官司告的！之所以悔婚，是因为等送聘礼的人走后，全家人一合计觉得聘礼太薄了——室家不足。这样一个连聘礼都达不到社会平均水平的人，怎么还会是前人解释的那样是已有家室的呢？更没资格去强娶民女，所以只能是因为无钱无势才被迫走司法程序到官府去告的。
一般人都对“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解释得不太通顺，我认为应该根据前句来推断。前句是“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雀无角应该就是雀无喙，穿我屋指的是麻雀在茅草屋檐下掏个洞做窝。那么这句诗就可翻译为：
诗中的“速我狱”“速我讼”不是指起诉环节，而是已经被官府判了，即判原告嬴，女方必须遵守婚约。可女方却说，你官司打赢了我也不会跟你结婚，因为你的聘礼不够数。
首章说“路上的野草啊挂满露水，挂满露水。我为何不像别人那样起早贪黑？因为我不喜欢露水打湿裤腿！”活脱脱勾画出一个真性情的、不喜艰苦、追求幸福的少女形象。
要想好吃懒做，就得嫁个殷实人家。媒人为吃大鲤鱼两头哄，女家一疏忽就答应了，可收到聘礼一合计，这他妈不一穷逼吗？算了，不能跟丫结婚。穷苦青年家一看这哪行啊，好不容易说妥个媳妇，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到官府告她，必须完婚。正直公平的青天大老爷一看，呀！先有媒妁之言，两家也都换过八字了，聘礼也都已收了，嫌贫爱富想悔婚，没门！判令择日成婚。于是这位小家碧玉就作了这首诗，以表示其坚持不嫁的理由和决心。让我们再看一遍：
图2 重排《行露》
过去那些封建礼教和阶级分析的解《诗》路子都可一边凉快去了，孔子说《诗》就是“思无邪”，尤其是《国风》，都是些普通人的真性情，从人性、人情的角度直接理解即可，无须拔高或贬低。
本号的主要目的是解释、普及甲骨文，重解这首诗也是查甲骨文顺藤摸瓜的结果，起源是一个齿字。
图3 齿字的甲骨文
齿是一个象形字，一张口里画了四颗牙，当然有时刻字的人偷懒，就少画一两颗，可见写简化字的倾向是从一开始就有的。
我们怎么能肯定这个象形字是齿而不是牙呢？哎，有许多中间过渡字体来证明。
图4 齿的字形演变
概而言之，商周时期的口里四颗牙，到战国时期给加了个声符“止”，于是就逐渐演变成了齒，共和国时期一简化就成了“齿”。
但是不知怎的，西周中期又出来个跟齿同义的牙，莫非是“方言”不同？
图5 牙的金文
许慎及以后的许多文字学家不相信牙与齿可能只是方言的不同，就硬给分别解释为：牙专指后槽牙即“大齿”，而齿指所有的牙尤指说话时能从正面看见的牙。
图6 牙的字形演变
我猜，如果不是因方言不同而分别造了齿与牙字，则可能是人称齿，兽称牙，理由除了其他先秦古籍外，还可在上面的诗里找到一点端倪，那就是“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
你看，说老鼠时就用牙，并且这个穿字里用的也是牙而不是齿。
图7 穿的字形演变
穿这个字造得很有意思，上面一个穴，下面一个牙，意思是用牙打洞，这不正是老鼠打洞的最直接描述吗？人是不可能用牙打洞的，所以也可部分证明在战国以前牙字专用于兽而不用于人。
当涉及到人时，造的字用的是牙还是齿呢？我也找到了个会意字——龀（chèn）。龀的含义是小孩换牙。
图8 龀的字形演变
您看，一涉及到人，造字时就用齿不用牙了。龀的意思是小孩子到了七八岁就要开始换牙（《说文》谓女孩七岁、男孩八岁），所以龀=齿+七。可我们现在的简化字却成齿+匕了，这是又一个指鹿为马的错误。图8中的小篆字体确实是齿+七哈，如果不信，咱再找一个七的小篆字形来验证。
图9 七的字源演变
我曾在《学甲骨文，请从个位数开始》一文里详解过七的甲骨文及其演变过程，七的造字义为“切”，同音假借为数字七，其他内容就不在此赘述了。说到这里我们是不是可以基本断定，古人在一开始造字时，齿为人齿，牙为兽牙？只是后来牙齿不分了，但对动物还是基本上只用牙不用齿的，如犬牙交错、虎口拔牙、青面獠牙等等。
本篇中既然提到了“谁谓鼠无牙”，那就把鼠的甲骨文也一并解释了吧。图10 鼠字的甲骨文
鼠的甲骨文是一个四脚、有尾、满嘴牙的兽形但多了三点。如果没有这三点，我们无法确定他画的是什么，但有了这三点就可确信是家里的老鼠了。
首先，甲骨文造字是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又惜字如金的，所以不可能是一种不常见的动物。
其次，三小点在甲骨文中通常意味着“小”，如雀就是“小隹”（详见《蝙蝠燕雀猫头鹰》），老鼠是最常见的四脚兽里个头最小的，因此就用这三小点来特指家鼠。
再次，我为什么说是家鼠而不说田鼠呢？因为那时由于没有家猫所以家鼠特别多，田野里到处都是田鼠的天敌如鹰、蛇、黄鼠狼等等，而居民区里却只有蛇，因此家鼠应比田鼠更多且更猖獗；更重要的是，老鼠属于啮齿类动物，需要不停地啃东西以磨牙，你如果在原始农村居住过就会知道，家里到处是老鼠啃过的碎屑，而鼠字上这三小点，恰恰是老鼠啃出碎屑的真实写照，田鼠啃的痕迹就不容易看到了。所以我断定这个字指的是家鼠。也可能是受“谁谓鼠无牙”的刺激，后世再写鼠字时就特意突出了它的满口碎牙（玩笑话），而把那三小点给简化掉了。图11 鼠的字形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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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嫌贫悔婚的《国风·召南·行露》，兼论牙齿发布于2023-03-05 10:34: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