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傍晚，我在《让我听听你的声音》的结尾处说，由于时间和篇幅不允许，还有一个带“耳”的甲骨文“闻”，下次再单独成篇。
我本来已经整理好了闻字的资料，以为可以很快写就的。但在随后的资料翻阅过程中，又联想到了“准”，由“准”又牵扯出“允”。允是一个迷惑了我很长时间的甲骨文，过去因为有许多容易的内容可写，便把它暂时撂在一旁了，以为看的资料多了后能电光石火地顺手解决，可直到现在还没来灵感，它越来越成为拦路虎，于是就下决心用苦思冥想的笨办法来解决。
与过去破解的其他字不同，对于允字，我依然没有十分的把握。过去破解的那些字我都是很有自信的，如我说央是拉车、拉船的人伕即纤夫（详见《我的轭是容易的——解析央的甲骨文》），千是定居于此地的人（详见《千回百转，仪态万方》），俞为尖头快船（详见《<老子>的“建德若偷，质真若渝”与造船》），丑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人（详见《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甘与子同梦》）等等。但对于这个允字，尽管已经觉得想通了，却仍有那么一点不肯定。为便于读者了解我探求甲骨文的方法和思路，就把这段时间的思绪写得详细一些。
图1 允字的甲骨文一
各种古文字释读书籍/网站里，提到允的甲骨文时，都会采用图1中第二行的字形。但由于它的样子实在太过简单且古怪，所以虽猜测众多却没有一个靠谱的。一个多月前，自《石头，石头》开始，我修订了判断甲骨文造字原形的办法，即以起始于武丁早期的師（字左边部分）组、午组、宾组为主，以子组为补充，来选定最符合原义的字形，从而判断这个字的造字法和造字义。图1中的字形就出自師组和宾组。
但在最早的甲骨文中，除了图1这种写法外，还有另一种写法：
图2 允字的甲骨文二
图1字形中的两笔，基本上可以认定为上下结构，上面一笔和下面一笔在中间交叉。在我看来，很像两个简写的、互借笔画的人，上面的人骑在下面的人的脖子上。
图2字形中的两笔，很明显的是一个人形，只不过这个人的右胳膊斜着向下放在了身子的左边。把图1中的字形理解为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即俗称的“骑尿脖”应该就可以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图2的字形我却先后有两种推想。一、这是一个和衣而卧的人，上面没盖被子，且是曲腿侧卧，一条胳膊弯曲着放在身侧。造字义为小憩（同样的思路我解开了亥的造字义，详见《十二地支通解（五）：戌亥》，义为人盖着被子睡觉）。
二、这是一个躬身行礼的人，且是过去卓别林电影里的那种见面礼，右臂斜放在胸前躬身一礼，因为那时人的衣袖比较长，所以图2字形里的那一笔也比较长。针对上述三种设想我反复查看甲骨卜辞和传世古文献尤其是《尚书·尧典》，最后确定这是一个站着行见面礼的人，右臂斜放在胸前屈膝或躬身一礼，因为那时人的衣袖比较长，所以图2字形里的那一笔也比较长。这种近代西方的绅士礼仪在我国商代也存在吗？我就不好言之凿凿了，只能根据我浅陋的历史知识做些推测。
见面致意应该古已有之，只是致意的方式需要考证。我无暇去翻找商周时代的陶俑、岩画之类的以证明我的猜测，专业研究者应该下番工夫。我只是直觉地以为（直觉也是建立在过去的阅读和经历基础之上的，只是不再费心去找确凿的证据了），商代王公贵族们也是宽袍大袖的，他们之间见面，应该互相躬身行礼，以示低于对方，若是曲一下膝则意为跪拜，这都是表示对对方的尊重。但是，由于身上穿的长袍比较宽大，躬身时袍子正面依然会是垂直的显不出弯腰，且前摆有可能粘上泥土，于是就要用一条胳膊在前胸到腰部挡一下长袍的前襟，以避免出现前述的状况，这个动作，战国时代的汉语中有一个词叫敛衽（后来又写作裣衽），裣衽为礼就是行这样的见面礼，当然他们跪拜前也要裣衽，《战国策．楚策一》中就有句“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抚委而服。”
有人说不对呀，我们中国古人见面都是抱拳“久仰”或一揖到地的，可不是近代西方的那种骑士、绅士礼。
我认为，中国自商代起，就是一种中央大国+卫星国的政治格局，各卫星国按规定时间来朝，手里要捧持着一个信物圭，捧圭的人相见，应该是捧着圭躬身或屈膝行见面礼。秦汉大一统后，不知从何时起，朝臣上朝要捧着笏板，同殿称臣的人早朝见面，也会捧着笏板打招呼：“张大人早啊！”“啊啊，王大人早！”
这些人出了朝堂，虽然不再持笏，在外面见面也像手里有笏似的双手作捧持状互致问候，其他人有样学样，也都不再敛衽躬身而改为双手抱拳了。
男人改为双手抱拳那是因为男人能当官、学官僚，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当不了公务员的所以就不能改为抱拳，还得继续敛衽，因此过去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在写信时，后面都要缀上“裣衽”二字，意思是“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与旗人入关有关，中国的贵族女装也起了变化，而这时已经弄不清行礼为什么要敛衽了，于是就改称这种女子礼节为“万福”，女子见了大老爷要“福上一福”，基本动作是左手放于腰间，右手搭在左手上，侧对着男性长辈或平辈兄长曲一下膝。现在有人教古典礼仪，让女人双手置于腹部正面对着客人，这应该是很错误的，甚至可以说有辱人格——这是下人、丫鬟的姿势。
西方骑士风度的敛衽礼又是怎么回事呢？
首先在商代，车马、青铜技术都是顺着欧亚大草原从西亚次第传过来的，甚至殷商贵族的祖先都有可能是从西亚迁徙过来的，所以东亚、西亚都具有车马、青铜和敛衽礼就不足为怪了。
其次，东亚很快进入了大一统的王朝时期，而西亚和其后的希腊、罗马却一直在另一条政治路线上行进，因此他们没有“进化”出抱拳礼，而是一直沿袭了几千年前的敛衽礼——我们现在有人称之为绅士礼。
允的造字义既然是一种贵族式的见面礼仪，那么这个字就有了上对下的“彬彬有礼”的含义；由于这种见面礼节不是一方向另一方跪拜而是互致躬身或屈膝礼（到底是躬身还是屈膝估计很难考证了），双方看起来地位是平等的，所以允就有了平等、公平的引申义；这种姿势也象征着上面对下面所请求事项的同意，允又有了答应、同意的含义；又由于允在甲骨文里还是一个语助词，义为“会……”，所以在传世文献里，允有时就是个语助词。
但是，由于至今没人知道允的正确的造字法，所以自古以来（至少从西汉时期始），大家都把允的造字初义理解为信、诚信、真实的意思了。我们以《尚书·尧典》的开篇来做一下分析。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对这段文字里的“允恭克让”，现在几乎所有专家都解释为：诚信、恭谨，能够谦让。
但是如果套用我对允的重新阐释，成语允恭克让会有两种新的解释：
一、允为上对下的彬彬有礼，相应地“克”为克己复礼的“克制”义。则允恭克让可翻译为：对民有礼，对天恭敬，克制自己，礼让谦退。
二、允为语助词，意思是“会……”，相应地“克”为“能够”的意思。则允恭克让可翻译为：会恭谨，能谦让；或允、克皆为语助词可不译出，只译为：恭谨谦让。稽之于其他先秦古籍里的“允”字，当可有别开生面的解读。这个机会留给文科生们吧，我们下面继续研究甲骨文。
在甲骨卜辞中，允字用的最多的应是一个同音假借义，出现在验词中。就是说到了占卜的那个时点，出现了原来贞问的情况，有“果然”之义。如：
由于对不少甲骨文字的释读专家们的意见并不统一，所以我下面选择的一个释读只代表一家之言哈：
这段文字改写为现代汉语为：辛亥卜，争，贞：翌乙卯雨？乙卯允雨。
翻译一下：辛亥这天占卜，（贞人名）争，贞问：将来的乙卯日下雨？（结果是到了）乙卯这天果然下了雨。作为语助词的允，我估计也是同音假借的。我怎么认定它是语助词且跟现在所说的“会不会”的“会……”是同一个意思呢？这要拿同版多条卜辞进行比较。下面我选择了两版，甲骨文和释读文字同时附上，大家看后就能进行自行判断了。
本篇开头时咱说，导致我研究“允”的是甲骨文的“闻”字，下面我们就再说一下闻。
对于闻字，2019年8月10日，我曾专门为它写过一篇《汉字探源‖耳朵怎么能“闻”香？》，那时我就指出，闻字不止表示用耳朵听，还表示用鼻子嗅，因此才造了图3这个甲骨文。
图3 闻字的甲骨文
图3里的这个字是一个跪坐的人，上面画了一只大耳朵和与其相连的口，这个人一只手伸在口前。过去的释家以为，这是掩口谛听，台湾的廖文豪先生则认为那只手是在扇风，以把气味扇到鼻子里去好辨别气味。现在我依然认同廖先生的解释，且想在其基础上更进一步。
我认为，图3里的字，刻画的是一个“探子”，是商王朝派到敌方或外邦打探消息的人。由于是深入外邦，能亲自听到讯息、嗅到气味，所以其传回来的信息一定是准确的，据此我把它意译为“准信”。
另外作为“探子”它还是个名词，专指善于打探消息的人。由于他善于打探消息，在某些祭祀、祈祷仪式上，还会被烧死以到天上去打探消息或去给天上的神或祖先们送信。下面这个对贞是明证：
估计一般人都认为在祭祀、祷告等传统巫术仪式上处死的都是奴隶、罪犯或俘虏，我则以为，被处死的也可能是地位比较高的人，如国王去世后殉葬的就是王妇王妃和大臣，《西门豹治邺》里送到河里淹死的也都是正常女子且不管贫富贵贱。因此，被烧死的闻，就不一定会是另一种身份低贱的人，而很可能就是国家的密探——为国捐躯也是神圣光荣的。《甲骨文字典》中，对闻的另一个解释为“知闻也”，我虽然不反对闻字在殷商时期有“知闻”“知道”的含义，但对它所举的例句却有异议，比如下面这个对贞：
匕己，是占卜商王已逝的奶奶或老奶奶辈，商王会占卜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知道不知道”？我认为，闻在这里翻译成准许的准才更可信。
其实这一个月来，我越来越倾向认为，甲骨文的闻，可能后来分化成了两个字：门+耳的闻和准。因为图3字形里有“用手往鼻子里扇气味”，所以这个字也就有了鼻子的引申义，这就是后来的“鼻准”。且由于它原来是准，而准又借为准许之义，所以我认为上面的卜辞，其意为贞问匕己是否准许（商王做某事）。闻解释为准，我还可以举出一个例子，如下片卜甲内容：
这片卜甲的内容我没完全截取，只截取了这四行，改写成现代汉字为：看来这个商王比较穷或吝啬，想受到祖先保佑却又不想多用牛，就一遍一遍地卜问，一开始问七头牛行不行，接下来逐次递减，分别问六牛、五牛、四牛等等。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卜辞中的“闻”字翻译成“准许”是不是最贴切呢？
我虽然从殷商卜辞中能看出闻有准许、恩准的含义，却想不透它是怎么绕过来的，即密探、准确的信息怎么引申出准许义的呢？莫非是同音假借字？
另外还有一段卜辞，对里面的闻字我不知何解，先放在这里吧。
《甲骨文字典》里把它解释为“知闻”，我是无法认同的。
图4 闻的字源演变
在周朝近八百年的历史长河中，闻字几经变化，到了秦国，他们嫌这样写太麻烦，于是就另造了个会意字：门里有耳，意思是在人家门外偷听，于是就有了我们现在所用的“闻”。尽管闻里没有鼻子了，我们还是能够闻出香臭滴。
除了闻与准纠缠不清外，准与允也关系暧昧。比如准许也可说成允许；准绳、水准都有“平”的含义，而公允的意思是公平。所以我觉得，准这个秦汉之后才有的形声字，可能就是来解决会意字闻的多义性的，他们把听、嗅的含义给了新造的闻，把准许、准确之义给了准；同时也因为同音假借的原因把允的一部分含义给了准，比如平等、答应。所以才出现了现在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狗屁倒灶的混乱情况。
准/凖是形声字吗？YES，水是形，隼为声，其造字本义应是水平。图5 准的字源演变
在文章的结尾，为了确证图2里的那个行绅士见面礼的甲骨文就是咱现在所说的允，我再把允的字形演变过程贴在这里。图6 允的字形演变
您看看，这还能看出现在的允字是象形文字吗？所以，相比于拼音文字，现代简化字，不，其实从西周中期开始，汉字就已经成鬼画符了，所以它可能是目前世界上最难学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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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允恭克让，敛衽、万福与绅士礼发布于2023-03-05 10:34: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