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吕太后本纪》里说,吕后鸩杀赵王如意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火+军耳,饮喑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乃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这个故事为绝大多数读过书的中国人所熟知,我知道这事儿也是在很小的时候——9岁左右,那时全国上下正在深入揭批“四人帮”,所以我就有缘看到了一本写这段历史的连环画小儿书。
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人彘的典故,包括后来武则天把王皇后和萧淑妃也变成了人彘,却很少有人能说清为什么会名之曰“人彘”。
后来读书,才知道过去普通农家的厕所是跟猪圈连在一起的。吕后使戚夫人居于厕中,其实指的不是厕所,而是猪圈,所以才名之为人彘。唐代的王皇后和萧淑妃没住猪圈,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能称为人彘。
近读《易中天中华史》,在第8册《汉武的帝国》中,易中天认为这个故事是推翻吕氏的陈平、周勃们编造出来的,其目的是为其诛诸吕等造反行为寻求合法性,且《史记》中许多关于吕后的说法明显都是后来编造的。易中天在书后的注释中尚有两段话:其一:《史记》等书述汉惠帝、吕太后故事多不可靠,早已由吕思勉先生指出,请参看吕思勉《秦汉史》。
其二:司马光曾说,刘邦最终不立如意,是因为“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见《资治通鉴》卷十二。
所以,说刘邦原来想立戚夫人所出的赵王如意为太子,后在群臣的反对下,加上什么“商山四皓”的出面才不得不立嫡子刘盈的,其实全是谎话。为了防备外面的诸王和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老臣们在自己死后造反,刘邦只能立吕后的儿子,其原因,是刘邦的天下是他与吕后共同打下来的,他死后,只有吕后才能镇得住。吕后杀掉了如意及戚夫人应该是真的,但若说会用如此残忍歹毒的手段,且还在数日后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看人彘,那就完全没道理了,因为这完全没必要,且显得极其荒诞。原因一,是想说汉惠帝原来就不该立,所以除掉他的几个幼子的小王国便顺理成章;
原因二:把汉惠帝遵循黄老之学的无为而治说成是被吕后吓病了因此不理朝政并由吕太后专权,从而向世人证明自己除诸吕立新帝改朝纲的作为是完全正确的。由于没有其他资料可参,司马迁只好把这一系列谎言照录到自己的《史记》里,且没有修饰其中明显的不合情理之处,从而为后人为吕后翻案留下了证据。然而,陈平周勃们是怎么凭空想象出“人彘”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的呢?估计是想到了传说中的磔刑,而磔刑的来源则是殷商时期的乇——一种砍掉四肢的祭祀用牲法。
关于乇,我已在前面两篇文章中作了相当多的考证和论述,还没看过的请移步到《生男生女?九乇力厷(下)》里去熟悉一下。然而当我写完前三篇文章——分别探索了耒、力、乇及其衍生字的甲骨文造字义后,觉得还有几个甲骨文字有作出解读的必要,其中最重要的是劦和叶。
图1 劦字的甲骨文
对于不专注古文字的年轻人来说,可能不认识这个劦(xié)字,在汉字的基本构件里,它算一号“人物”,如作为声旁构成了脅、脇、協、勰、拹、恊等字,我们现在用得着或还经常用的,就给简化成了协和胁。其中甲骨文的劦,现在都以协来表其义了。劦的甲骨文,比较统一的意见是三个耒,会意三个耒共同、协同耕地,因此是现在共同、协同的意思,图1中第二行在三个力之下加了个口,专家们认为它代表同一块地或同一垄地。
图2 协的字形演变
由于后来的劦,尤其是小篆字体,其中的三个力特别像一个犁上的三个犁铧头,所以我若硬要说劦不是三个耒而是三个胳膊,那就需要很大的胆量和小心的求证了。求证的第一步是先弄明白图1中的两个劦(其中之一是下面有口的)中哪个是最早的造字。好在有《甲骨文字典》,它里面基本上把甲骨文一至五期的字形都罗列了出来。

图3 甲骨文劦的分期字形
从图3中我们看出,除第一期出现过一个特例外,一、二、三、五期都是带口的劦,第四期都是不带口的劦,考虑到《甲骨文字典》可能存在些许错误,我们可以把一期里的那个例外抛开。
因此,我们可以认为,在初始时,劦的字形是带口的,而不带口的是其简写。说实话,把劦字里的口理解成田地是很牵强的,因为这不符合甲骨文的惯常做法,要表示田地,最好的办法是“下加一横”,它没这么做,我们就只好往另一方向考虑——口代表容器或浅盘。如果我们把力理解为胳膊、把口理解为容器尤其是盛物盘,则甲骨文里的乇+口字就好理解了,那是表示将肢解下来的动物的肢体放到盛物盘里举行祭祀仪式,另一个示+乇+口更明确。
既然有了乇字(包括加了口和又加了示的字形)用于表示祭祀方法,为什么又要造出个劦字呢?
这是因为,乇可用于对一个或多个祖先的祭祀,而殷商祭祀习俗里还有一种大合祭,而在大合祭里,可能是每个被祭祀的祖先都要用一条牛(或羊猪犬马等)腿或人牲的胳膊,把这些牛腿或胳膊全放到一个容器里是大合祭的主要仪式之一。因此,劦,在甲骨卜辞里是大合祭的意思,劦日也就是大合祭的日子。第四期不带口的劦字,象形的可能已经不是三条人牲的胳膊或动物腿了,而是变成了肋扇。
我前两篇文章中说过,力是一个指事字,它是用一短划点在下臂上会意下臂,所以它那个指事符应该是点在下臂中间的,您看图3的一二期甲骨文,基本都是这种情况。
但是到了三期,尽管劦字下面还有个口,但力上的三个指事符已经挪到“胳膊”的最底端了,接着的四期五期也基本上是这种情况。这说明了什么?我认为,到了甲骨文的第三期即廪辛、康丁时期,由于国力衰退,大合祭时已经没有那么大财力再用那么多牛(羊猪犬马)腿、人牲了,于是只好用前面乇祭时剩下的肋扇,毕竟肋扇里的那么多肋骨,也能符合“合祭”的意思。写到这里我要说说过去的羊肉是怎么卖的,只说我模糊记忆中的山羊。
一只羊剥好后拉到集市上,要先卸下四条羊腿,有钱人或用来送礼的人会买一条羊腿,剩下的羊身子再零割了卖,那些专门卖羊肉汤的,会买下剩余的羊头、羊下水、羊骨之类的。
毫无疑问,羊腿是最好的,而有钱人祭祀祖先是不是也要用最好的部位?这就是乇、劦的由来。大合祭通常在其他单独的祭祀之后——一般是第二天才进行,前面单独的祭祀一般是商王的直系先祖先妣,那当然要用最好的祭品,比如羊腿,到了劦日即大合祭时,那就不能再浪费了,把剩下的羊身即肋排拿上来用吧。由于是肋排而不再是羊腿或胳膊,就不能再用力来组合劦字,于是三期以后的劦就改成了肋排形而不再是三条胳膊,第四期干脆连盛肉的盘子也省了(这句近乎玩笑话)。
这个肋排,后来变成了一个单独的字——脅,现在写作胁。
图4 胁的字形演变
胁是不是就是肋部的意思?胁是腋下这整块肋排,肋则指的是一根根的肋骨。
这就是在甲骨文阶段,劦的造字义的转变。我们也可以说,劦先后有两个独立的造字义。由于许多专家把力理解成了耒,他们在解释另两个字形时就以为发现了耦耕的原型,而我认为的耦耕是另一个样子,见《耒,不认识可要闹笑话》。
图5 两个力合体的甲骨文
图5中有两个字形,一个为俩力相并且上面有一横相连,另一个字形是把力的下头变成了簸箕形。
力的造字原型像两股叉,可图5中的两个繁一点的字形——在从右数第二和第五列中,却不是两股叉,那些解字专家将它们说成力是不是太草率了些?别忘了这个字形可是出现在一期的,一期的字怎么可能胡乱写错?
因此我也认为,这两个繁简字形指的都是人胳膊或羊腿。
力指胳膊是没问题的,而那个底部像簸箕的字形,则更象形一条胳膊或羊腿——只不过是倒过来拎着的——大臂朝下。
用一根棍或一根绳穿过两条羊腿(胳膊)倒挂着上供,正是图5里的几个字形的真切象形。从这两个字形上我们也可以推测,从商代起,我们中国人就喜欢“好事成双”了。
更何况,根据《甲骨文字典》的理解,这两条胳膊的字形,其在卜辞中的字义很有可能就是一个祭名。
图6 又+双力
与图5这个字形相近的——又额外加了个手的一期字(见图6),至今没人解释(也可能是我没看到),在《甲骨文字典》中,这个字是实实在在的祭名。这不正是我前面说的,用手拎着两条拴在一起的胳膊或羊腿吗?由于是倒着拎的胳膊,因此图5、图6中的力,也很可能是倒着写的乇——因为乇指上臂,其指事符是在上面的,现在砍下的胳膊要倒着拎了,这个乇字也应该倒着写。当然,这样的牛角尖也没必要太钻。再看图2里的协的第二个金文,是不是也很好理解了?三条狗+两块肉,应该指好多条狗的狗腿。
不过我仍没想清楚,在甲骨卜辞中,东方的风为什么叫做劦。
图7 甲骨卜辞中的四方风名
这算把三个力的劦字讲清楚了:劦,是合的意思,在殷商时期指对多位祖先的合祭。
但在图2中,协的前身还有另两个小篆字形:曰+十和口+十。估计这俩字形现在都变成叶了,因此在字典上,叶字都又有“协”的意思,但是这个叶,可不是树叶的叶,树叶的叶在简化前写作葉。甲骨文中也有这个叶(xié)吗?有人相信图8中的这个字形就是叶。图8 叶字的甲骨文
从甲骨文的角度看,这个字形为“十+口”,因为甲骨文里的十就写作一竖。在用法上叶与劦不同,其最突出的用法为“叶王事”,当为“协助商王办事”之义,再加上《说文解字》将其释为協的或体,则可确定叶确实是协助的意思。
有人曾艺高人胆大地做过阐释,但我仍谨小慎微,想博览群书后再来思考,且很可能与史字放到一起考虑。
图9 叶(葉)的字形演变
葉在一开始写作枼,但就算那个金文字形(图9的第一字),也已经是春秋时期的了,所以很难推测它的造字义。有人把我认为的甲骨文的果或桑释读为枼,我当然是不认可的;也有人说枼=世+木,世为三十年,因此枼就是木上树叶众多的意思,我仍存疑——因为枼在春秋时期也是世的意思。
所以,又由于我只专注于甲骨文或殷商文字,这个春秋时期才有的枼字就不再缘木求鱼了,葉则更像个战国时期才有的形声字。
不过最后说明一下,叶只有当协讲时才读若协;姓氏和地名,过去读为shè,现在姓氏已经改读为白字yè了;其他如树叶一样的东西都读为yè。甲骨文转换器、甲骨文图片,甲骨文汉字对照表大全、传播中华古文化,泽济苍生,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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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吕后把戚夫人变成人彘的谎言是怎么编出来的发布于2023-03-05 10:3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