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生男生女？九乇力厷（上）》中，我们通过殷商卜辞论证了，对女人来讲，力就是生孩子。但为什么要用这个指事下臂的字来刻画生孩子呢？让我们再看一下力的甲骨文。
图1 力字的甲骨文
力在造字时，想的是一条下垂的胳膊，大臂垂直向下，肘部弯了一下，小臂斜着向下并打了个指事符，因此根据字形亦可引申出“向下用力”“之义。而女人生孩子，最基本的动作就是向下用力，所以把女人这个自主的动作称为力也是恰如其分的。同样的，我们现在称动物产子为“下崽”，其中这个下字，跟力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但是在《甲骨文里的求欢怀孕生孩子》一文中，我们不是还提到了一个娩字吗？当然还提到了字，这都是分娩、生孩子的意思。那么力与娩或字有什么细微的区别吗？
图2 娩/冥字的甲骨文
图2这个甲骨文字形，一般都“翻译”为娩，但郭老也释读为冥，为文意通顺起见，我以后都把它读作娩吧。
这个娩字，刻画了一双手分开产道让孩子生出来，其实也可能是个类比会意字，即这个字刻画的是一双手打开包袱皮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从而会意接生婆接生孩子，其字的重点是接生婆的接生动作。
这就与力有所不同，我们前面说了，力的重点是产妇自主使劲生孩子。《甲骨文字典》中，除解释为?外，它也把此字释义为“地名”（见书的第1574页），可我仔细看它引用的卜辞例句时，却发现表义地名的娩里没有那个口即没有“婴儿”或“物件”，于是我又去《殷墟甲骨文摹释全编》里寻找，发现表义地名的娩/冥里确实没有口。
图3 作为地名的冥
我们常见甲骨文学者将许多字形不同但相近或有牵连的字“合并同类项”，把繁简不同但主要构件相同的字归类为同一个字，这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是正确的，如把乇、乇+口、示+乇+口归纳为同一个字或同一个意思；但在很多情况下，这样的合并是错的，如曾有人把乇也释读为力，后来就被纠正了。因此我认为，图3里的冥与图2里的娩不是同一个字，即娩与地名无关。
一般到王妃快生孩子的时候，商王都要进行频繁的占卜，占卜的目的当然是希望母子平安，同时也希望早点知道生男生女。但在卜辞中出现最多的一个词——我们现在大多数专家翻译为“娩妿”并解释为“娩嘉”的，我却认为还有商榷的余地。
图4 贞妇好娩嘉
卜辞中，贞王妇分娩是否“嘉”，一般也都要好坏对贞，比如图4是正面贞问：贞妇好娩嘉。注上标点符号则是：贞：妇好娩，嘉？
翻译过来就是：戊辰日?来占卜，贞问：妇好五月分娩，不嘉？
“戊辰卜?贞”如何标点，我们华人专家的观点有二，分别是：他说这种四个字起头的叙述方式，直接影响了文言的规律，即后来文言的语句大都以四字一句为主，尤其是《诗经》。他且说，《国风》里的诗歌也并不是原汁原味的民歌，而是经过宫廷乐师或史官重新加工的，不然何以各国采集来的民间诗歌，基本上都是四言为主而不是本来应该的乱七八糟呢？
我当时就想：是啊，就算我们后来的皇权帝国，在起草诏书时不也是先来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吗？
图4中娩后面的这个字——女+力，郭沫若说应是后来的妿（è）字，但由于许慎说妿读若加，因此郭老解释说，在卜辞中，妿读若嘉，是嘉的意思。我们都知道，嘉总体上是“好”的意思。
壬寅卜?贞妇…娩妿王占曰其隹…申娩吉妿其隹甲娩不吉出隹女。
之所以这句话里有两个省略号，是因为那地方有缺字。咱给它加上标点再看看是啥意思哈。
壬寅卜?，贞：妇…娩妿？王占曰：其隹…申娩吉，妿；其隹甲娩不吉，出隹女。相信女+力=妿即嘉的人，通过这段卜辞认为，殷人以生男为嘉、以生女为不嘉，不信你看最后“其隹甲娩不吉，出隹女”。这次本来占卜的是是否娩妿，前面说“申娩吉妿”，后面又说“甲娩不吉”且是因为“出隹女”，这不就证明了生女为不妿吗？既然生女不妿，那就反证生男为妿。可有钻牛角尖的学者不这么认为，他通过分析大量占卜“娩”的卜辞认为，所谓吉与不吉，指的是分娩的日子，且跟生男生女没半毛钱的关系。上面这条卜辞把“出隹女”与“甲娩不吉”放到一块儿只是一种巧合的特例，并不能证明生女就是不吉，更不是不嘉。
这位学者更进一步分析，说女+力也并不是后来的妿字，而应是个男孩的男字，田+力的男并不是性别的男而是一种贵族爵位，相当于后来的甸，女+力才是男性的男。如果把卜辞里所有的女+力都换成男，全都无违和感。更何况，儿子女儿，在商代都一视同仁地称为子，商王祭祀祖先时，对去世的母亲、大娘、婶子和所有的奶奶、祖奶奶辈都经常隆重祭祀，如此尊重女性的他们怎么会认为生女不吉、不嘉呢？您若问我的意见，我认为他们说的都不正确。我通过对力的再释义，认为力指女人产子，且是自主的使劲分娩，因此女+力也只能是一种生产时的情况。
我又认为，娩是个动词，因此其后面可以接名词或副词（汉语里也是形容词）；但“不其……”后面一般只接动词或形容词。所以我认为，女+力只能是一个形容词。我们再看力，它是一个说明女人产子的动词，与女字组合后，就不能画蛇添足再是“女人产子”的意思了，而应该是“生产顺利”即“顺产”的意思。我们现在说顺产，除了含顺利的意思外，还主要指婴儿的头先出来，可您再看那个力的甲骨文，像不像一个头朝下顺利滑出的婴儿呢？所以我说女+力应该“翻译”为顺，且是顺产的意思。现代医学发明以前，女人生产的风险是非常大的，因此临盆前大概一个月里要经常占卜。除了占卜外，我想，他们也应该有些祈祷仪式，来向祖先、神灵乞求让孕妇顺产。我现在无力去遍查卜辞，看里面有没有“女+力”的祭祀或祷告仪式，专业做学问的，应该去探究一下。
图5 乇字的甲骨文
我们在上一篇已经说过，乇的造字义为胳膊的上臂/大臂，引申为向上使力，为了明确向上使力的含义，后来就又造了个托字。托塔天王李靖，您看是不是一只手整天向上举着托着个塔。
图6 托的字形演变
但乇字本身，由于原指上臂，所以造出来后也跟力一样，也常用来指整条胳膊了，其中在甲骨卜辞中的作用，就是一种祭祀时的“用牲法”，指割裂动物的肢体。
大家对乇及乇+口、示+乇+口的解释都是读作矺，与典籍中的磔（zhé）相通，磔是古代一种分裂肢体的酷刑，因此就按这个逻辑来解释乇指割裂献祭动物的肢体。我却不认同这种逻辑。我认为，乇的造字义就是上臂，引申为胳膊和动物的四肢，因此才把砍掉四肢的献祭法称为乇。古代尤其是商代真有这样残忍的祭祀法吗？刘一曼先生在其《殷墟考古与甲骨学研究》一书中给出了考古学证据，在第308页他说：“在殷墟考古发现的祭祀遗存中，常见被肢解的人牲和兽牲”并给出了具体的情况描述。长篇引用无甚必要，我这里只上一张书里的图片吧。
图7 祭祀坑中的残骨
我想，可能是因为看到乇是个祭祀用牲法，《甲骨文字典》才联想到力也是一种祭法的，可惜，他想多了。
图8 宅字的甲骨文
乇为胳膊向上使劲，宀（mián）为房屋，因此宅的造字义当为起造房屋建筑，由造房子又可引申为造城。
其一，?（chǎn）的甲骨文我以前讲过，见《王员外讲解甲骨文（第十讲）》，但那时我把这个甲骨文字形说成了辵（chuò）——就是后来变成辶的那个字，其实这个甲骨文同时也可释读为?，并且?和辵是相同的含义，别人释作“连绵”比如用于连阴雨，我却暂时认为它有缓行、拖延的含义。
其二，卜辞中的正，一般认为是征伐的意思，但在这两条卜辞里，我认为它被借用为城。
正在卜辞里的用法之一，被《甲骨文字典》疑似为地名。经过我的辨析，它当指占卜时的大家心照不宣的那个附近的城池。
因此我认为这两条卜辞为对贞，即先正着问，再反着问，翻译过来就是：
由于宅是举手建造房屋的意思，所以亳的造字义就好理解了。
图9 亳字的甲骨文
亳，上面是个城门楼子的形象，下面是一个上举的手或乇，因此是建造高楼或建造有城门楼子的大城的意思，后来引申为名词，指一座大城。有些专家说亳的造字义为穴居建筑，下面的手为托举屋顶的支架，我暂时不认可。但由于我还没抽出时间来专门研究这一些列的建筑字形，所以只能说是“暂时不认可”。有了宅，有了亳的造字义，现在我们可以准确理解“宅兹中国”这四个字的含义了。图10 何尊金文拓片
囿于宅的现代义，即居住或住宅，过去有人说“宅兹中国”是“定居在此中国”的意思。通过前面一通分析，当可确信，宅兹中国的宅就是现在学者们普遍认为的“营造”义。若再不信，可参看铭文的开头——“唯王初迁宅于成周”，就是在成周营建都城的意思。因此，宅兹中国，意思就是在此中国营建都城。因为谁以天下的中心——洛阳为都，谁就代表了华夏文明的正统。说完了力、乇，我们还得再说一个甲骨卜辞里经常出现的尤字。图11 尤字的甲骨文
尤的甲骨文，至今没人能说清它像个什么（当然有人说是指事手指头特别长，也有人说是“打手”让缩手，我觉得都是无稽之谈），但由于经常以“亡尤”的形式在卜辞里出现，我们便知道了它的意思是不利、灾祸。
您看那字形，上面是个乇字，下面来了一长竖，好像一只准备做事的上举的胳膊被人给拉住了，因此可以理解为阻碍、干扰、不顺心等。当然若理解为大臂被砍了下来，那就真是大灾祸了。关于力，我其实还有话说，但本文已经太长了，就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次先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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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生男生女？九乇力厷（下）发布于2023-03-05 10:35: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