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相信,十天干是殷商人曾经用过但归附夏朝后又放弃了的十日历的一年十个月(名为日)的名称,十二地支则是一天十二时辰的名称,并因之写了《十天干通解》和《十二地支通解》系列。
尽管我对这22个字都进行了释读和释义,但却仍对其中的几个字没太大把握,只是迫于必须全面解释的需要都先给了一个说法,以待将来深究后再行修正。

图1 庚的字形演变
在《十天干通解(中):戊己庚》里,我把庚解释为“双手持杈”,这是农村收割季节里最常见的场景——打场。对于小篆字体,这样解释是天衣无缝的,但关注其甲骨文尤其是金文字形时,却怎么都感觉凑不上,或觉得实在牵强。因此我们就先认真审视一番庚的晚商金文吧。
图2 庚的晚商金文
现在专家们的普遍意见,是同意郭老的说法——庚为铃铎。在图2中,有许多字形可以认为是铃铛,以第一行第4个字为代表的,像手持手柄的可摇晃的铃铛。我之所以一直没敢确信这个解释,原因之一是图2的金文还有其他不同的字形,如第一行第一字,那是个拨浪鼓(货郎鼓)形;第二字像个悬挂的铜钟。
图3 南字的甲骨文
我在《汉字探源‖无问西东?须辨南北!》一文中曾说南是一口悬挂着的用于敲击的乐器钟,字形上端是挂钟的绳头。再看庚字的金文,其中相当一部分字形的上端,也是挂钟的绳头,所以它就不可能是手持的铃铛。
由于殷商时期出土的文字中,一般都是一二期甲骨文在前、金文在后,所以在判定哪个是最初所造的字形时,我通常以一二期甲骨文为准,另外再以商代金文从象形上进行补充。
既然庚的商代金文字形样式太多,我就去甲骨文里沉浸思考。

图4 庚字的甲骨文
从甲骨文中,除了上端有绳头的,我们看不到金文里的其他字形,因此可以确定,庚在造字之初,指的不是手持的铃铛,也不是货郎鼓,而很有可能是一口悬挂的钟——与南类似。南字就是一口钟的外轮廓,个别的在钟的表面加上一短竖或横线条以示花纹装饰(详见图3),可庚字上几乎全都在中间有一条远长于钟体的竖线,甲骨文一期最早的字形上(见图4右边前两个字形),其中间更是一根长长的人字形长绳。

图5 春秋时期铜铃
我们现在的风铃都是挂着的,铃体腔内有一个铃舌,当风吹得风铃前后左右摇摆时,铃舌与铃体碰撞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但是我想,殷商时期不一定有风铃(没有深厚的古代青铜乐器知识,令我这篇文章写得艰难且没法精准),更何况最早的甲骨文里的那个长长的人字形长绳也不只是铃舌,于是我就又联想到了老电影《地道战》。
图6 高挂铃钟
《地道战》里的这口大钟,高高地悬挂在大树上,钟腔内有像铃舌一样的钟舌,舌端拴着长绳,需要鸣钟时,人站在下面牵动长绳即可。
这个与风铃相似的舌上拴了长绳的大吊钟,可能就是庚字的原型。
为了证明庚是手操木杈,我曾在《十天干通解(中):戊己庚》中说康是挑禾秆时抖落的秕糠。若庚是高挂铃钟,那又怎么在康字上自圆其说呢?
图7 康字的甲骨文
由于古文字权威们早就认定庚为青铜乐器,所以他们解释说,康中的那些小点,表示的是庚所发出的声音,所以康就是悦耳的钟声。正因为康是乐器发出的乐音,所以才有了快乐、欢乐、昌盛、赞美等古义,我们现在所谓的“小康”就是从这里来的——所以也可说成小确幸。当然由于铃、钟内部是空的,所以康也指中空,比如萝卜糠了,而稻糠也像钟铃的外壳。
图8 康的晚商金文
从商代晚期和西周早期的金文中,更能看出康字是挂着的大铃钟发出的声音。
除了康之外,文字学家们还常拿唐来解说庚的造字义。廖文豪先生认为庚是手持木杈,他就把唐解释为扬场时不能开口说话,否则就唐突了。我现在把庚理解为有舌的高挂铃钟,又怎么解释唐呢?
图9 唐字的甲骨文
从甲骨文看,即使在一期,唐也有两种写法:庚+口和庚+凵。哪一种代表造字初义呢?那就拿早期金文来校验。
图10 唐的晚商金文
由于商代金文制作时比较从容、规范,因此可以确定,唐=庚+口。
就如《地道战》里一样,庚是高高挂在树上的大钟,这样的钟通常用于集合族人、村民,所以必定声音洪亮、声达数里,钟声就是集合信号,并也因此具有了权威性。试想,如果一个人声如洪钟,经常召集族人并对他们发表极具权威性的讲话,这个人是不是很拉风?
在甲骨文里,唐,就是推翻夏桀的成汤!他原来名唐,不知怎么后来给误写为汤了。唐的造字义是声如洪钟,后来引申为“说大话”。小人物若在大人物面前说大话,那就显得唐突了,且有时简直是荒唐。
图11 南——敲击的青铜钟
我前面说南是悬挂着的可以用槌敲响的铜钟,庚则是高挂着的必须用长绳拉动铃舌才能打响的铜钟(我称之为铃钟)。在外面能敲响的钟我们见多了,比如我中学时学的梅花十三掌(一种传统武术)里就有一招叫老和尚撞钟,而“暮鼓晨钟,警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更是很多人都会背的寺庙对联。那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庚是我所说的那种铃钟呢?
这也是我长期不敢写这篇文章的原因之一,好在昨天终于碰巧在《甲骨文字典》里找到了,那就是一个至今还没找到现代对应汉字的一个甲骨文字——庚+又。
图12 庚+又
这个字出现于一期和三期甲骨文,由于卜辞文字残缺不全,所以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但那字形,却真真确确是一只手在拉庚下面的那根长绳,这不正是图6的那个形象吗?
前面对庚是高挂铃钟的论证应该还算严谨,但别碰到另一个含庚的殷商文字——庸。
图13 庸《甲骨文字典》
《甲骨文字典》里展示了两个庸的字形,其中一期的为庚+用,三期的为庚+凡。
我曾在《“用”的甲骨文到底是个什么?》里解释“用”的造字义是“规划农田”且常与田混用,也曾在《模范丹心》里解释凡为制砖坯的模子并引申为模具。现在我们知道庸在甲骨文里是镛即大钟的意思,且庚本身就是个有铃舌的大钟,那么甲骨文庸的下半部不管是用还是凡,都不好理解其造字义,更何况在《汉典》网站上,庸只有一个造字法,即庚+凡。
图14 庸字的甲骨文
但是我们若把庸理解为另一种钟形乐器,它既不同于南——一口悬挂的敲击大钟,又不同于庚——一个高挂在树上的用舌绳拉响的大铃,但造字人却想利用已有的象形文字以会意的手法造它而不是再造一个新字,是不是就可换一个角度来释读庸的甲骨文了呢?
我们可以把那个凡或用理解成“挂物的架子”,而庸就是挂在架子上的象庚一样的钟或铃形乐器,那么,庸就成编钟了。
图15 编钟
那位说了,编钟是南的编排,按理说字庸应该用南来造更合适呀。确实。但一方面南的笔画更多,一方面南字本身就有个“凡”,再加一个凡就不协调、不美观了,另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南那时已经完全是一个方位词,再用它的造字义来造字,容易引起误解——还以为是南边来的模具或独木舟呢。
所以,就用了一个不容易引起误解的、当时只借用为十天干的庚。如果庸字是编钟,我们知道,庚是用铃舌拉响的,而编钟是用小锤敲响的,你能证明这个庸是敲响的而不是拉响的吗?

图16 庸+攴
这个字形,左边是个庸即编钟,右边是个攴——手持钟槌的形象,当然会意在敲击编钟了。而其在卜辞中的含义,根据《甲骨文字典》的说法,也是一种乐器,且是庸的繁写。我暂时不认为它是庸字的繁写,因为庸是一个乐器名,所以暂时认为庸+攴是一种用编钟演奏的音乐活动,可能跟祈祷、祭祀、祈福甚至单纯的宫廷娱乐有关。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已经证明了庸是挂在架子上敲击的钟形乐器,而挂在架子上的平时演奏的钟,从后来发现的各种钟中,只有编钟(说不准,请专家指教)。除了庚、南、唐、康、庸等字外,与前述字形可能有关但尚未被释读的甲骨文还有几个,为了备查,我把自己在《甲骨文字典》里找到的三个字附在这里,以便于读者对甲骨文研究有更多的感性认识。
图17 与庚有关的三个甲骨文
至此,本篇的目的基本上算是达到了:我证明了十天干里的庚的甲骨文原型是如电影《地道战》里所展示的那样的、挂在树上用铃舌和长绳拉响的大吊钟,它的作用是召集族人或村民聚会,亦或像上课铃一样,打铃鸣钟通知各家共同去下地干活。
但是,我原来说庚是个阳历日(即月份),把庚解释为双手持杈才能解释庚日是收割打场的时节,现在庚变成村子中央的大吊钟了,我所命名的庚日又该怎么解释呢?这真难为死我了,姑且把它理解为收割季节的全体自由民和奴隶的秋收大会战吧。由于成熟的庄稼不等人,一旦晚了就掉穗掉粒,但早一两天却还没熟透,所以必须恰到好处地及时收割。这就必须统一行动,所以要一大早就打铃鸣钟,一声令下全体出动,防止有人溜奸耍滑睡懒觉。庄稼收回场里后,要翻晒、碾压脱粒、翻场扬场,预防突如其来的风雨,最后颗粒归仓。由于秋收时节的每个环节都必须大会战,统筹安排人力物力,所以这阵子每天都要打铃、集合、训话,于是殷商先民就把它命名为庚日。这篇文章总算写完了,但却勾起了我对一首诗的记忆,那是1985年的某一天,诗人海子写的《打钟》。召集众人会战的钟声一定会惊扰老皇帝的恋爱梦,他醒来后的感觉是钟声引起的异样心跳,因此,殷商人就又造了个庚+心的甲骨文,由于至今无人能释读,就留在这里当个念想吧。甲骨文转换器、甲骨文图片,甲骨文汉字对照表大全、传播中华古文化,泽济苍生,功德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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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庚,打钟的声音里皇帝在恋爱发布于2023-03-05 10:3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