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甘与子同梦》中，为了解释“省”，我举了个“相”的甲骨文做类比，同时意外发现同为“目+木”的字，并非只有相，还有个栕。思考后我认为栕与相在后来应该是被搞混了，于是就说“至于相与栕的区别和独辟蹊径的解释，我将单独成文，这里不宜透露太多，以防被受到启发的别人抢先研究并发表出来。”另外我国古代类似于现在国家首相、总理角色的官职，有相、丞相、宰相之类的称呼，我原来一直有想法把它们的来源弄清楚，但由于这需耗费大量的时间对历史进行专门的研究，且还要涉足青铜铭文考释，我一个业余研究甲骨文的，就没这个时间精力和必要了，只是简单知道相出现得最早，是诸侯、大夫家的最高行政官员；最早的丞相为秦朝的李斯（？），是秦始皇手下的首席执行官；宰相之名出现得甚晚，但也是国家最高行政长官的意思。尽管不再想弄懂几个官名的历史流变，但作为甲骨文爱好者，对这几个字的原始造字义却仍需搞明白。而追根溯源，应从臣字入手。
图1 臣字的甲骨文
打开臣的甲骨文，我们发现它跟目非常像，只不过是个竖起来的眼睛。甲骨学前辈们，对于臣的造字义大都从郭沫若说，说是一个俯首的人，眼睛因俯首所以就竖了起来。
我偷偷地在家演练了多次，前仰后合，却也无法把眼睛竖起来，因此认为郭老所言是靠不住的。当然以前我曾看过廖文豪的《汉字树》，他说把眼睛画成这样，是会意一只仰视的眼睛，意思是随时听命的人。我过去曾对廖先生的所有说法都深信不疑，尽管现在已经不同意他对相当一部分文字的解释，但对于这个臣字，我还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解释。
因此我认为，甲骨文臣，字形是一只竖起来的眼睛且微向上仰，会意一个随时听从主人命令的人，这可指伺候主人的仆人，亦可指朝堂上听命于国王、家君等的官员。
图2 《甲骨文字典》释臣
《甲骨文字典》引用了几条卜辞，借以证明在商代，臣是一种“职官名”，只不过通常在臣字前还要加上个限定词，以区别不同职务的臣。
由于臣既是伺候家主人的仆人（特指男仆）又是当朝官员，所以西周新造的宦字，后来就即指在皇宫内院里伺候皇帝家人的太监——宦官，又指在朝堂里参政议政的官僚——官宦。字里的宀代表房屋，宦则特指在房屋里听令的人。
图3 宦的西周晚期金文
我认为宦是西周中后期新造的字，有人却认为它有甲骨文字形，如《甲骨文字典》里就列出了这个字形，并说是同音假借，应该读为贯。
图4 《甲骨文字典》释读的宦字
但我仍不认同。一是因为这个字形里的眼睛不是竖写的臣而是横写的目，二是因为在《古文字诂林》里已经有人把它释读为面，见《面首須憂夏，道縣順頁頭》里的图16。至于它到底应释读为什么，对这种原来就很少出现后来又消失无影的冷僻字，我暂时就没兴趣去深究了。
知道了臣在商代就有职官名的含义，对我们理解栕（chén）的造字义极有帮助。
图5 栕字的甲骨文
对于栕的造字法可有两种解读，一种是把臣理解为一只向上看的眼睛，一种是把臣理解为“臣僚”。我反复思考后认为，把臣理解为臣僚更加合适，这样栕的造字义就简单直观多了——栋梁之臣——其中的木原来就有大树的意思。
通过前面的分析和引用的资料我们知道，凡是在私事上伺候主人的仆人和在公事上听候差遣的官员都可被称为臣，所不同的是在臣字之前加个限定词，以区分小臣、王臣、多臣、小耤臣等，如果想表达“国之栋梁”应该用个什么字呢？我觉得，栕字可顺手拈来。由于木为大树，臣有主政官员的造字义，由它俩合体会意的栕，当可表达“栋梁之臣”亦即首辅大臣之义。
图6 栕的商代金文
商代晚期有这么一套栕父乙的青铜器，其中的栕字没见谁给出解释，若按我上面的理解，则这个父乙就是商王室里的重臣了，也因此死后可以青铜礼器随葬或享祭。
图7 栕在《甲骨文字典》里的释义
可《甲骨文字典》不这么认为，相反它却把栕解释为一个方国名和一个王妇名。由于带栕的卜辞都很不完整，我们无从判断《甲骨文字典》的解释是否正确，但我若说栕就是“最高的臣”、首辅大臣即后来的丞相、宰相，妇栕为最高阶的女官，是不是也很能讲得通呢？
又但是，甲骨文里不早就有了个“相”字了吗？在《所谓伊人，在水之湄——甘与子同梦》里我们曾经解释过相的甲骨文造字义，义为“仔细打量”。
图8 相字的甲骨文
由于甲骨文里既有相又有栕，为了区分它们，我们以字里眼睛的横竖摆放为特征来进行判定。但在殷商甲骨文之后，西周金文的相和栕又演变成什么样子了呢？图8 相的西周金文
在古文字书籍所收录的周代金文中，我们发现字里的目已经既像目又像臣了，而栕字却踪迹全无，一直到清朝的《康熙字典》，才作为桭的异体字被收入——可见已经不靠谱了。相在周代以后的典籍中，有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含义，一为天子、国君或皇帝的最高行政长官，如丞相、宰相；一为“仔细打量”，如相面、相机而动（两个人面对面仔细打量，又引申出相貌、相同、相互等义）。
我们如果把栕字代入这些词和词组，则会发现丞相、宰相、国相里的相，实际上该为栕。
图9 相的字形演变
也就是说，在汉字流传、演化的过程中，相与栕的字形渐渐混而为一，由两个含义完全不同但字形相近的字渐变为同一个字了。所以后来的相就有了完全不同且毫无关联的两个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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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栕宰丞相（上）发布于2023-03-05 10:36:15
